第1379章 大结局(中)(2/7)
但见一名年轻幕僚慷慨激昂地反对前往河东之举,而是要求章越渡过黄河驻节兴州。
对于这个幕僚章越觉得有些面生,旁问章亘道:“此人是谁?”
章亘道:“此人是我十余日前邀入幕的,姓宗名泽,义乌人!甚有胆识抱负!”
“难怪。”
章越仔细打量这位面露慷慨之色的幕僚,微微一笑。
没错,都是渡河嘛。
“此人可用。”章越对章亘道了一句,章亘听了默默记在心底。
不说别的,章越这慧眼识珠,断定人才的本事,那可是首屈一指的。有时候仅凭一面之缘,二三句话便能赏识提拔出人才。
为大宋打下一个熙河路的王韶正是章越所举荐。
章越又指向一人问道。“这反对渡河之人是谁?”
“司空,这位就是我与你言过的怀州人士,李邦彦。”
章越心道,好嘛,都是熟人,一攻一守,真乃我帝国双壁。
……
与宋军大本营中争论不同,党项中兴府里则是又一番场景。
宋军在各地连战连捷,各州堡的守将多是不战而降,各种谣言满天飞。
得知惟精山,静州,洪州等处纷纷陷落宋军之手后,李秉常一日自语道了一句‘自古焉有不亡之国,不死之主’,左右臣僚听了都是大骇。
逢遇这样的倾覆灭国的大事,李秉常有时候表现得慷慨激昂,乍看起来自古中兴之主也不外乎如是,但也有时候表现异常颓废,则是喜欢迁怒,动则杀人,仿佛个神经质般。
李秉常现在也是越来越少见臣子,反而宠信巫祝来,这一幕令不少心腹大臣觉得十分可笑。
没错,李元昊在时也是重视巫道的作用,甚至将占卜易术运用在军阵上,但作战都是重用部下忠勇之士,何况当时李元昊屡屡败军杀将,众人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而如今……李秉常办来则是没救的表现。
众臣之中唯有宰相李清还在奔走,试图挽狂澜于既倒。自宋军五路齐出之后,李清一直整饬城防,沿城修筑坚固壁垒,作防守和屯兵之用,并鉴于中兴府的防卫措施的薄弱之处进行改善。
并且强征民力在中兴府修建望楼敌台战棚,不断从民间征发人力物力,做好围城战的准备。
但是朝中贵戚却不这么想,随着宋军各路分兵合击,不断攻克州县,监司,大臣贵戚们终于按捺不住一日突然集体在李秉常宫阙前叩阙。
李秉常初不知,但见宫人仓皇失措言大臣们谋反也是吓了一跳,党项谋反之事本就平常,其祖父李元昊就是被太子宁令哥一刀砍在鼻子上流血而死。
李秉常大着胆子出宫查看,却见大臣们都跪在阙前,知道不是政变这才松口气。但宫里禁军也不遮拦,反是在旁跺脚呵气,见李秉常出现也不主动护卫御驾。
只有几名平日忠心的绿衣宦官跟随在李秉常左右。
李秉常知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温言安抚道:“众位卿家所为何事?”
为首几名中书枢密院官员道。
“白马强镇监军司覆没,摊粮城怕是凶多吉少。”
“还请陛下,速速移驾至定州!随时往克夷门往辽国去。”
“中兴府只需留下一名皇后和皇子镇守即是。”
“陛下,孤城不可守,眼下援军四绝,困守中兴府就是死路。”
“若弃中兴府,再送皇子为质,南朝或可退兵。”
李秉常见此骇然,下面不少大臣们群起附和。李秉常心底暗暗冷笑,这里有不少人在战前,言必与宋军决一死战,并极力反对自己前往汴京向宋主称臣纳贡。
如今宋军兵临城下了,最先被宋军兵锋吓到了也是他们。
李秉常心底暗恨,面上作无策之状顿足道:“南朝亡我之心昭然若揭,岂是弃中兴府,皇子为质,寄以和谈可以打消的。”
不少大臣垂泪道:“城中人心已散,岂可指望坚守。李清此举实于置陛下于万难之地。一旦两百万宋军顿于城下,辽国援军遥遥无期,如何能守?陛下不下决心,到时候悔之晚矣。”
又一名大臣道:“陛下,自南朝姓章那厮为相后,国势一日不如一日,一战不如一战,此番围攻中兴府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断然无幸。”
众臣纷纷道:“陛下,此时不走,就走不脱了。”
“陛下安危才是社稷之重,臣等粉身碎骨也是在所不辞。”
李秉常听到这里倒有些感动,此刻丞相李清赶来。
李清身为宰相却不知群臣这般赶来向国主苦谏,也觉得颜面大失。
李清见此则道:“陛下,宋军此役只有中兴府一城,意图覆我大白高国宗庙,此心决不可变。”
“定州更是城池低矮,粮草困乏如何能守,至于其余各州皆不足以抵御,唯有中兴府城高池固,纵有几十万大军围攻守得半年不在话下。”
一名将领反对道:“城内三十万人口,宋军围城作甚?别说半年,一个月都坚持不得。”
李清道:“从古至今都是攻方贵决,守方贵持,只要坚守三月以上,辽军必破宋军。我已命人出城要往四面征粮,方圆百里一粒米一根草也不可留在宋军。”
“中兴府乃我大白高国中兴之处,决不可弃之!”
众臣一听皆是沉默,这些人过去入宋境烧杀劫掠,倒是没有二话,而今在国都中兴府附近这般坚壁清野,谁肯舍得?
众臣更是有怨言。
李清继续劝说众臣打消逃亡定州的打算。但听得李清在庙堂上一口一句我大白高国。
兀地下面一名党项贵戚讥讽道。
“相国,什么叫我大白高国?汝一汉人,什么时候大白高国成了你的!”
李清听了满脸惭愧,不敢反驳而是道:“陛下,南朝与我有血仇,而当年景宗起兵伐宋,杀戮了多少汉人,南朝今日兴师怎会饶过,无论去哪都不如死守中兴府,博个生计。”
李秉常道:“相国此言有理。”
“诸位爱卿,莫要怪罪相国。这么多年若说真有人祸国病民,那唯有一人,那便是朕!”
“致民怨沸腾,内外交困。这一切都是朕的过错。”
李清惊愕地抬起头,旋即泪下,都到了这是,天子仍是对他如此推心置腹。
众大臣们闷着声不说话,其实他们中不少人何尝不是借着指责身为汉人的李清,来委婉批评李秉常呢。
李秉常道:“想国初时,人人皆思尽心尽力,百战得了天下,于宋辽两雄间鼎足而三。而后立国久了,慢慢地涣散了。自古没有哪朝哪国能脱离此运。”
“朕改兴庆府名为中兴府,意在走出一条新路。没有此府,臣民的心气也就没了,唯有坚守此地,方才中兴之望。”
“朕下罪己诏,一切罪责皆在于朕。请诸位爱卿献谋献策,与朕一起共克时艰。”
李秉常既已罪己,众大臣们还有什么话好说,李清眼中则是热泪盈眶。
正言语之际,忽有人来报道:“陛下,宋军环庆路大军已北渡黄河!”
“这么快!”
满朝为之一惊,有人自言自语地道:“宋军渡过黄河,这时候要弃中兴府,北退至定州也来不及了。”
李秉常怒道:“好个章三郎,非要灭我大白高国不可,朕与你不共戴天。”
李清则又惊又喜,惊得是宋军进展如此迅速,州县兵马几乎全无抵抗之力,喜得是宋军渡河意味北退之路已断,所有人唯有守住中兴府一条路了。
这也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
不过李清的判断次日即被打脸,以嵬名忠朗以下三十余名党项勋戚官员连夜从中兴府逃亡。
李清也没太难过,毕竟对接连的坏消息已是习以为常了。
……
听着幕僚们集议。
章越于众人之才,已有权衡。
如果彼此战术层面差不多的前提下,那么战略层面高下决定胜负关键。
普通者,两军交战,只盯着一城一地的得失。
高手者,见识从不局限于一城一地得失,而结合到了‘存人失地,存地失人’的层面。
从知识点到知识面,最后到知识体系。
将知识点,提高到知识面,最后打造成自己的知识体系。
这知识体系就是道。
而每当见识高了一层,原先的道就成了底层的术。
就好比炒盐钞交子,普通人关注于账面的盈利亏损,高手则关注于资金池的深浅,但最内在还是心态的把握和建设。
似章越早就通过学中干,干中学,有了自己的知识体系或是知识面。可正因如此,就越来越依赖过去成功经验,越来越自以为是,犯了识见障的毛病。
因此章越固然有了自己判断事情方法,但仍倚重他的幕僚团队,一来听一听年轻人的想法,弥补自己性子里的缺点,二来也是保持一个一直在学习,随时更新的状态。
众幕僚们你一言我一句,譬如宗泽的过河论,虽暗合章越的心意,因遭到了不少人的反对。
章越明白自己幕僚近一半都是临时塞来蹭经验的衙内,当然如果行营渡河,则风险则极大。
但是相反,若行营渡河,对于宋军而言,则有决定性的士气鼓舞。
靖康时宋徽宗逃于汴京,抛弃社稷,后有宋高宗拒绝宗泽的意见,不肯渡河,但反过来说崇祯困守北京,吊死于煤山亦不可取。
人心是一个混沌系统。
面对重兵围城时,你告诉部下坚定守住就有办法,你部下就真相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