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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8章 清明上河图(3/6)

当初章越借王安石之信训斥章惇,陈瓘作为章越打手出场。

此人今日到此莫非是羞辱章惇。

章惇怫然道:“不见!”

正言语之间,忽听院外大笑声传来道:“章公这么多年了气性还这么大。”

章惇一听便是陈瓘直道:“正恨髀肉复生,如何不大。”

道童闻言惶然退下,但见一名紫袍官员已踏过石阶。

陈瓘手持漆盒立于院中,一如当年在庙堂上质问章惇。

今日他笑意不减道:“章公,许久不见了。”

章惇起身一礼。

陈瓘将漆盒奉上。

章惇打开漆盒,里面正是章惇月前所上奏疏原件,但见御批“洞达时务“四字赫然醒目。

章惇闻言仰天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又看向陈瓘道:“是司空的意思?”

陈瓘道:“章公,这是御批,是陛下的意思。”

“不过朝廷择人坐镇湖广时!”

“司空有言,湖广蛮瘴未开,非刚毅能臣不可镇抚。章公昔在荆南有治绩,若遣其经略,可效赵充国屯田之策。”

章惇道:“司空也会为我说话?”

陈瓘道:“司空不仅为章公说话,吕吉甫如今也坐镇河东七八年了。”

章惇话锋一转道:“司空用我,倒有良言一句劝司空。司空不敢尽用新党,亦不敢尽逐之旧党,此乃蛇鼠两端的取祸之道。”

陈瓘道:“章公。”

“温公病逝后,不过数月荆公亦是病逝。朝廷一年之内,连失两位柱国重臣。”

“事到如今,还在争论到底是荆公是对的,还是温公是对的?此非二公原意了,当告慰于九泉之下。”

司马光死后,朝廷追赠温国公。

当时对王安石,司马光的谥号,以及身后待遇,朝中再度分作两派,彼此骂个不停,对二人极尽诋毁之事。

最后章越力排众议,都给二人最高规格的身后待遇。

章惇道:“如何主张?司空给温公,荆公都给予厚谥,追封,将二人摆作一样高,但在我看来,这恰恰贬低了荆公!”

“温公毁弃新法,害了先帝和荆公,另搞一套,实乱政误国!”

“此人当开棺戮尸,不足泄我胸中之愤!”

陈瓘道:“事至今日,我也不愿再与章公争论此事。”

“好比有一张椅子,一位是老妪,一位是孕妇,二人谁也不敢相让。你如何评理,这椅子让谁坐下?”

“司空说不该评理,而是再搬一张椅子来。”

“事功就是惟精,就是去搬椅子,这才是我儒者的本分,但纵观古今,我对谁来坐这张椅子争论了几千年,这样的话从三皇五帝就有了。”

“所以尧舜方道惟精惟一,只有先惟精后才惟一。”

见章惇不语。

陈瓘继续道:“再乘舟之道为喻,左右偏重,其可行乎?一艘船,岂有人都坐于左或坐于的右的。”

“若尽废新法或者进行新法,二者都犹欲平舟势,将左边的人全都移至右,或者将右边的人全都移至左,这都是行不通的。”

“以熙丰、元丰之事论之,温公不明先帝之志,而用母改子之说,行之太急,所以纷纷至于有了兵谏太皇太后之事。为今之计,惟有当绝臣下之私情,融祖宗之善意,消朋党,持中道,这才是章公及有识之士所为。”

说到这里陈瓘对章惇长长作礼道:“章公,熙宁元丰是是非非,或左或右就罢了。”

“大家一起抬头向前看!这才消除朋党,杜绝私情的办法。”

章惇听到这里,神色大霁,握住陈瓘的手道:“什么是允执厥中?惟精就是中。”

一旁张氏见章惇答允不由喜极而泣道:“太守留此用饭吧!”

陈瓘一愣旋即笑道:“也好,正欲与章公长谈了。”

“叨唠了。”

二人携手共饭。

次日章惇受命赴任而去。

湖广之地群山瘴锁,汉蛮杂处。

传说章惇开拓湖广时,路遇峭壁阻道。

工匠畏毒虫不敢凿山,章惇亲执铁锤击岩,挽袖大呼:“天欲阻王化乎?”

忽然霹雳裂空,山石自动崩落,现出坦途。

土人尽皆骇拜,呼为“章公峡”。

章惇又引闽越农师教种水稻,一年内筑陂塘三十六所,至元祐五年秋,荆湖岁贡米骤增二十万斛。

当地官员常言:“蛮酋桀骜难服。”

章惇斥言:“非蛮难服,乃官畏难耳!”

于是章惇身体力行走遍整个湖广,因常披一顶斗笠沐风栉雨而行,了解民情。

蛮汉童谣遍传‘章公笠,遮风雨;章公渠,流白米’。

史书载,章惇治湖广十年,湖广大治。

……

“章子厚言,若使湖广成乐土,两府又何足道哉!”

章越接陈瓘来信,由衷欣然。

自己果真没看错陈瓘,托付得人,竟劝动了章惇接受了这差事。

章越记得,陈瓘这段‘舟论’,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在元祐末年,高太后死后,章惇被天子相召乘舟入京。

当时还是小官陈瓘登舟拜会章惇,以舟为喻作了这一段长篇大论。

章惇被陈瓘说得无言以对。

章惇虽觉得陈瓘说话不入耳(迕意,亦颇惊异),但思量再三还是被陈瓘说服,在舟上答允有‘兼取元祐’之语。

只是入京后,他又将元祐诸党全部放逐。

徽宗登基时,陈瓘上书‘无过不及之谓中,不高不下之谓中,不左不右之谓中’。

宰相曾布意见也差不多言‘元祐、绍圣两党皆不可偏用’。

‘今日之事,左不可用轼、辙,右不用京、卞’。

邓洵武当时给宋徽宗上了一个《爱莫能助图》,图中将元丰党人都列于左,元祐旧臣都列于右。

宋徽宗初意也是‘建中靖国’。

但中道而行最难,政局好似跷跷板,这边起了那边就落了,更没有坐在跷跷板中间的道理。但曾布和陈瓘都是持此论者。可惜二人与苏轼,苏辙都犯了‘用力即差’的错误。

宋徽宗一开始物色的宰相人物有二人,一个是蔡京,另一个正是……陈瓘。

但陈瓘直言进谏太多,加上宋徽宗觉得要绍述父兄之志,唯有蔡京可以帮得上他忙,所以他最后没有选择陈瓘,而是选了蔡京为宰相。

若是历史上宋徽宗选了陈瓘为相?

历史上没有如果。

至于章惇也算有了个好安排,二人的恩恩怨怨,与此间过节,三十多年过去,自己已看得很淡了。

章越将陈瓘将信件放下,对章亘道:“召莹中进京!授……户部尚书。”

章亘问道:“爹爹……”

章越道:“元度是我的替手,他有师仆和皇太后的支持,也是荆公的女婿,我退了后朝堂还是往变法这条路走下去!”

章亘惊道:“爹爹……何曾有此念头!”

“大哥刚在交趾大捷,王厚也在西北用兵得力……爹爹!”

章越起身望着窗外,此刻尚书都堂之上三千官吏出入其间。

都堂数人合抱的梁柱下,庭中官吏如织,绯衣绿袍汇作川流,深宫高墙的阴影之下奔涌不息。

暮光染透梁尘,漫漫悠长的时光此刻在他面前江河般奔腾,从未如此磅礴,又从未如此吝啬。

章越忽道:“亘哥儿,我突然想到一首诗。”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章亘道:“此诗可歌可泣,能动鬼神。不知是东晋时哪位诗人的绝笔诗。”

“孩儿必定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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