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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一辈子(1/2)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车外一阵嘈杂。

楚言浑若不觉,继续她的神游。

“回大人,是八福晋的车,车轴不知怎么突然断了。八福晋正要进宫给娘娘们请安,听说姑娘奉旨进宫,想问问姑娘能不能让她搭个车。”

莫伦阿十分踌躇。八福晋的脾气谁不知道?和楚言也闹过不止一次两次。

楚言和八阿哥那点事,佟家几个长辈心知肚明,不同意,碍着面子,也不好明说反对,只装糊涂。他两个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并没有把事情闹出来。去年太后给定下十三阿哥的婚事,楚言就听话地断了这段情,除非遇上,再不同他来往。可八阿哥那边,好像并没死心,还曾巴巴地讨了一个差事,绕道去淮安瞧她。见面后到底怎样,谁也不知道。四阿哥是个精细人,又同八阿哥面合心不合,有他看着,料想八阿哥也没得什么好。

男人把心思放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哪里瞒得过妻子。八福晋本就是个醋缸子,哪里能咽下这口气?忍了这些日子,不容易了!楚言这次进宫,将受册封,往后,论身份断不在她之下,再由不得她欺侮。她的车轴怎么偏偏就在今天在这条路上断了?说是巧合,谁信?

楚言乖巧懂事,聪慧可人,只可惜命不好,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是要嫁到漠西蒙古去。封号再好听,也带不来好郎君好婚姻。牵扯到几个阿哥,又拉扯上私情,皇上把台面上的事做得光面堂皇,也算是给佟家面子。佟家倒要谢恩,只能当又为大清江山贡献出一个。

这种不讨好的差事,总是落到他头上。做叔叔的看着她强颜欢笑,也觉得心酸,还得眼睁睁看着她受气受辱不成?

八福晋可不管他心里在想什么,已经扶着秀桃走了过来,就要登车。

莫伦阿虚拦了一下,赔笑道:“奴才有个叔叔就住在这边上。福晋稍等片刻,奴才帮您找辆车来。”

八福晋撩了下眼皮,带笑不笑地指了指:“眼前这辆不是车?”

不等莫伦阿再说什么,提高声音问道:“怎么?是楚言姑娘不愿意与我同车么?”

被叫了名字,楚言终于回魂,撩起车帘看见八福晋,有些吃惊也有点心虚,赔笑道:“福晋请上来吧。”一边自己往里挪了挪。

莫伦阿一脸苦相。八福晋得意地瞟了他一眼,上车坐定,道声多谢,客气地笑着,眼睛却不太客气地往她身上扫。

楚言淡淡笑着,等着她说明来意。

好一会儿,八福晋叹了口气:“你这么个人,真是可惜了。”想到这个人就要从京城消失,还真觉得舍不得。皇宫里各府里那么些女人,也只有这位能让她看上眼,怨不得他会动心。要不是中间梗了个他,她还真想好好亲近亲近。

楚言不出声,动也不动。

“其实,十三弟也是个极好的。当初,听到消息,我还替你们高兴了一场。可惜,居然没成。也怪你太死心眼!”

楚言抬起眼,似笑非笑:“只怕,八爷更是个死心眼的。”

八福晋脸色一变,立刻想要反唇相讥。想找机会跟她叙叙话,可自己也不大清楚见了面说些什么,只觉得难得有个脾气相投的,这么些年也没能平心静气地聊过天,竟是个遗憾。她说的都是真心话,并没有别的意思,她心里不痛快,就要往人痛处拍,以为她是好欺负的?这人心窍玲珑,口齿伶俐,口出恶言倒把自己比下去了。当下,下巴微扬,冷冷一笑:“是死心眼。故而,一辈子,站在他身边的,只有我一个。”

“一辈子长着呢!保不定那天就靠过来几位。到时候,八爷心里愿意谁在身边,可不好说。”

“我们这位爷有些洁癖,等闲人不会让近身。心里愿意又怎么样?你都嫁得老远了,还能弄出个分身来不成?难道,世上还有第二个佟楚言?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再有什么想头,慢慢也就淡了。”

“佟家是没有第二个叫楚言的了,可谁知道别家有没有?保不齐哪天就被八爷遇上了。八福晋要不要先一家一家查过去?还是,把八爷盯得紧紧的?”

八福晋咬着唇,恨恨地瞪着她,突然眼珠一转,笑了:“你这是气我呢?还是激我呢?想不到,你竟是个这么痴心的!这会儿了,还替他操心。放心!经过了这些年这些事儿,我要是还没一点长进,可不是傻子了?别说再没第二个佟楚言,就是有,如今的我也不怕。”

楚言微微一笑:“可不是?福晋可怕过谁呢?”

她怕过。怕她当真嫁进府里。怕他从此眼里只看得见她。怕她从此只能独在一隅,伤心地听着风儿送来他们的柔情蜜意。最终,她怕的事没有发生。可他确实是个死心眼,她的美她的好扎进了他的心底,再也拔不出来。岁月流逝,年华老去,可他心里的那个她永远年轻美丽,只会越来越让他迷醉。她能占住他身边的位子,却已经失去他心里的位子。

也许,她很早以前就失去了那个位子,在这个人出现之前。这么一算,她其实并没有抢走她什么。无论如何,她仍是他唯一的福晋,仍能伴着他走过人生的所有岁月。他的心思也许会飞到远处,他的眼睛能看到的仍然是她。比之于她,她是幸运的!

“你还从没去过我们府里吧?”八福晋突然问。

楚言一愣:“没。”

“我们那个贝勒府,风格布局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尤其那个花园,按当年老裕亲王的话,具南方之秀丽,拥北方之疏朗,精致巧妙而不露匠工。全是他的手笔。听说,你也喜欢弄园子?倒真该去看看。”

“看来,我没眼福。”

八福晋兴致颇好:“这回怕是来不及。哪年你们回京省亲,我为你设宴接风,把与你交好的那些女子都替你请来,尽情叙叙,如何?”

我们你们,回京省亲,这位的思路跑得还真快,真远!楚言哭笑不得,又不得不领她的情。堂堂八福晋邀请平头百姓甚至奴才过府做客,哪怕仅仅是一时心动,也已经是了不起的面子。

“楚言预先谢过福晋。”

八福晋抿嘴笑道:“进去见过皇阿玛,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怎么还分得这么清楚?格格几时才肯把称呼改过来呢?”

楚言无奈,只得躬了躬身:“八嫂。”希望这一声能帮着她丢开过去,和胤禩做一对太平夫妻。

八福晋果然十分满意,快快活活地答应了,兴致勃勃地说起蒙古人的一些风俗,提醒她该预备的东西该小心的地方。不知底细的,恐怕真会以为这是一对相处融洽的姑嫂。

四阿哥等在神武门前,看见八福晋从楚言的马车上下来,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眉毛。

八福晋大大方方地迎上去,笑语嫣然地行过礼先进了紫禁城。

等她的背影消失,四阿哥收起客套的笑容,皱着眉问楚言:“怎么回事?她都说了些什么?”

“八福晋的车坏在路上,正好遇上,搭了一段,说的不过是些客套话,还说了点塞外的事儿。”

四阿哥才不相信事情这么简单,却也无心追问,望着眼前娉婷伶仃的身影,心里满是说不出来的滋味。有些话似乎就在唇边,却又梗在咽喉,欲吐不能。脑中轰然响起皇阿玛的声音:“从此以后,她就是你嫡亲的妹妹。不要让朕失望!”

连忙收敛心神:“皇阿玛正在乾清宫,快些过去吧。”原本,教导她安排婚礼都由太子负责,那日后,她暂时搬回佟府,与准噶尔联姻的相关事宜全都转到了他手上。他知道,皇阿玛在考验他。如果这次让皇阿玛失望,也许就永远失去了他老人家的信任和欢心,也会连累了她。她说他是哥哥,如今看来,他也只能做她的哥哥。他能为她做的,只有让她风光体面地出嫁,教阿格策望日朗不敢轻忽她不敢轻忽这桩婚事。

望着前方高大瘦削的背影,楚言突然有些替他难过。通往帝位的道路,他也是走得很辛苦的吧。好容易攀上权利的顶峰,随即而来的是众叛亲离,无尽的骂名。有谁还记得他曾经尽力想做个好儿子好哥哥?

康熙为她选的封号为“靖安”两个字,寄在已故孝懿皇后名下。只可惜准噶尔终究还是要反叛,她注定将要辜负康熙的厚望。

踩着花盆底,慢慢地走着,身边簇拥着好几个人,甬道长得好象没有尽头。

前方拐角走出一位少妇,半低着头,似乎在想着心事,竟是绿珠。

看清对方,两人都是一愣。

绿珠略略迟疑了一下,走过来见礼。楚言连忙还了一福。

礼数尽了,绿珠并没有要走开的意思,欲言又止,拿眼睛瞟了瞟她身后的一干人。

楚言会意,回身说道:“我和十福晋有些话要说。你们先退下。”

绿珠神情复杂,眼神飘忽,好一会儿,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抬起眼,直视着她:“这几年,怀湘嫂子常去看我,无论什么事,都肯听我倾诉,教导我帮扶我。我很感激!她原先与我并无交情。当初,我去摛藻堂吵闹,她心里只怕还是讨厌我的。我知道,我该谢谢你。可是——”

突然咬唇停住,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挪开眼:“我还是恨你!”

楚言苦笑,她自问没有对不起绿珠的地方,可是,如果没有她,绿珠的生活大概会写意得多。与人为善,做什么还在其次,首先要出现的合适。

觉得必须说点什么,却也不可能道歉,只好说:“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绿珠悲哀地摇着头,重复说着:“你不明白。”

她什么也没有做,就改变了她的生命,害她失去了很多,偏偏她根本对那些无意。最艰难最痛苦的时候,只有一个人伸出手,用耐心用善意把她从绝望中拉出来。当她习惯于依赖这个人,才得知她做那一切,只是因为自己最恨的那个人一时的恻隐。想要拒绝恩赐的怜悯,却舍不得推开那份温暖和关怀。再也没有怨恨的理由,可她心中却蓄积起更深的哀怨和愤恨。

听从嫂子的忠告,为了自己,更为了孩子,她慢慢地收敛脾气,慢慢地爱上自己的丈夫,经营着守护着那个家。她变了,可是他没变,终于为那个府邸闹来一个血统高贵的正福晋。今后,她和她的孩子将永远生活在那个女人的阴影之下,都是因为她。虽然,她什么也没做,虽然,她只是另一个受害者。她不得不恨她,否则,她满心满腹的委屈和哀怨无以宣泄,因为,她不能也不敢去恨其他人。

楚言无法告诉她,她完全明白她的苦楚和不甘。她们是同一个社会制度,同一种政治权谋的牺牲品。如果她需要一个对象去恨,就恨她吧。清楚苦难的根源,而无力摆脱无力改变,是更大的痛苦。

两个同龄的女子哀伤地对面,无言地对视,思维却间隔了三百余年。

绿珠脸上的哀怨突然更甚,夹杂了几分尴尬,对着她身后施礼:“给八哥请安。”

楚言转过身,看见那个人缓缓朝他们走来:“给八,八爷请安。”

他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带着几分询问。

她微微地摇了摇头。月信已至,那一夜,终究只是一场春梦。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天不予我,无可奈何!

这夜,月朗星稀。京城的某处,喜宴正在热热闹闹地进行。八贝勒府却是一片凄清冷然。

八阿哥早早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八福晋不住地唏嘘叹气。两个主子心情都不好,底下的人个个大气不敢出一口。

八福晋心中烦恼,做什么都没劲,便早早躺下,辗转反侧,思来想去,放心不下,起身披上衣服,推门而出。

秀桃听见声响,连忙穿上外衣,取了件披风追出来。

主仆两人也不惊动别人,踏着月色往那个院子走去。

来到门口,八福晋却踌躇起来。他虽然没有明言禁止,她却知道这院子是他的私地,不欢迎她来。他总在书房处理公务,她也担心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让他看轻,也给他惹麻烦。今夜更是非常时刻,她担心他,可他多半不愿意见到她。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陈诚送一个小太监出来,看见八福晋,有些不知所措:“福晋,可是要进去?”

“不了。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爷睡下了么?”

“回福晋,爷还没睡,刚命人去拿酒。”

八福晋的秀眉皱了起来:“几时开始喝的?喝了多少?”他的酒量并不好。

“回福晋,下午就开始喝了,已经喝了一整坛。”

“晚饭也没吃?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回福晋,奴才自作主张,从人间烟火叫了点东西,劝着爷吃了一点。”

能让他听进去的,还是和那个人有关系的。八福晋暗中苦笑,点点头:“你做得很好。”

佟姑娘再好,也已经嫁人,以后连面也见不着。能跟爷把日子过下去的,还是这一位。陈诚心中叹息,试探道:“爷喝了不少酒,可还醒着。福晋要不要进去劝劝爷?”

八福晋想了想,仍是摇头:“不了。你们好生伺候着!他要酒,多少都拿给他,看看哪种最容易让人醉又不头疼的。”喝醉,然后睡上一觉,今夜才好过去。

小太监答应一声,连忙去了。

这边,八福晋又吩咐道:“辛苦你,带着他们几个,好歹陪着爷熬过这一夜。让人熬些醒酒汤备着。再烧一大锅热水,等爷酒醒了,劝他洗个澡,换身衣裳。天冷,多放几个火盆,别凉着。有什么,派个人过去,告诉我一声。”

陈诚一一答应。

“快进去吧。他跟前的人,也只有你最妥帖,有你在他跟前,我也好放心些。”

这么些年,也没见福晋这么客气这么和悦。陈诚心中奇怪,不敢怠慢,连忙走了回去。

八福晋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面叹了几口气,一阵冷风吹过,打了几个喷嚏,生怕自己病倒又给他添烦,一步三回头地走回自己的院子。

洞房。喜烛燃烧着,替她流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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