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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星空(2/5)

程迦说:“是这个疤吗?”

彭野说:“是。二哥开枪打的,但让他逃了。”

程迦弯腰在垃圾桶边点了点烟灰,问:“刚那些人里边,哪个是二哥?”

彭野说:“死了。”

程迦没话了,过一会儿,问:“黑狐要找的是这个吗?”

彭野眯眼看着照片,觉得哪儿不对。

他说:“应该是的。”

“他那么谨慎?为了眼睛上一道疤,追杀我那么久。”程迦起身去窗台上摁烟头,又找了张新存储卡塞进相机。

彭野瞥她一眼,点了上一张。

这张图片里有几个行人,因为风沙都遮得严实。图片右边缘和下一张黑狐位置相同的地方,有个个头不高的人,扭头看着图片右侧,穿着绿色冲锋衣。

彭野不动声色地点下一张。

程迦坐回来,说:“再重新找一遍。”

彭野却直起身,看看手表,说:“先吃饭,十六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眯起眼睛,窗外的原野上有两辆车正往这边冲过来,速度很快,没有减速的趋势。

程迦也看出了不对。

彭野转身就往外走,程迦跟上去。走到大厅,撞见德吉等人匆匆往外走。

“十六中枪了。”

程迦跟着彭野飞奔出门,两辆车紧急刹住,尘土飞扬。前边一辆车上拧下来几个被绑着手的盗猎者;后边一辆是石头的,车上被打了好几个子弹坑。

彭野大步过去,唰地拉开车门。

十六脸色惨白,满身是血;尼玛脸上全是泪水,紧紧抱着他的头;一个短发女人拿手摁着十六流血的腹部。

彭野二话没说就跳上车,对德吉做了个手势。他回头看一眼正端着相机拍照的程迦,“上来!”

程迦飞速跳上去,拉紧车门。

石头踩了油门狂奔上公路,疾驰而去。

十六已经昏迷,彭野摁一下他的脖子,心跳缓慢,体温也低。尼玛抽泣着,眼泪跟珠子一样往下掉。

彭野冷斥一声:“哭什么哭!”

尼玛赶紧仰头,眼泪和鼻涕一道全咽回去。

彭野问:“绑止血带了没?”

给十六摁伤口的达瓦很冷静地说:“绑了。”

“止血药呢?”

“撒了。”

汽车颠簸,十六的血不断地从达瓦的指缝里往外渗。

彭野静了一会儿,问:“遇着谁了?”

“黑狐,还有没见过的新团伙,两面夹击。”达瓦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声音也低,“七哥,又来新团伙了……又来了。”

“才乌拉湖那块地方,就全是羊尸,更别说哪天去腹地。”

达瓦轻轻发颤,竭力压抑着抽气声。

“一年比一年多,无穷无尽。那些浑蛋……怎么就总是抓都抓不完,赶也赶不走?”

程迦站在镜头后边,沉默而安静。

彭野没回答她,抬头看前边的路,对石头说:“前边转弯去镇上,德吉大哥通知市里的医生赶来了。”

到了镇医院,医生护士已等在门口,车还没停,彭野就拉开车门跳下车,滚动病床推过来,他和尼玛把昏迷的十六抱上去,氧气面罩输液瓶全部就位。

一行人跟着移动病床飞跑进医院,直到手术室,戛然拦截在外。

彭野立在手术室门口,背对着众人,沉默,无声。

“手术中”的红光洒在他头顶,像血一样。

墙面斑驳简陋,他脊梁笔直。

程迦突然明白,他和这里的每一个人一样,说着等抓了谁就走,抓了谁就走,但他永远不会走。

因为这个男人,有情,有义。

彭野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表情很平静,说:“我去洗手。”

他手上沾了十六的血。

尼玛蹲在手术室门边抹眼泪,达瓦低头靠着墙。

程迦一时间很想抽烟,顾忌着在医院,她走去厕所。

镇医院厕所很简陋,男女分层,便池连门都没有,由一串通道构成。洗手台上没镜子,水龙头也松了。

她站在厕所门口点了根烟,望着栏杆外杂乱的小镇。身后传来脚步声,程迦回头看,是达瓦。

达瓦又瘦又小,肤色倒不黑。眉毛浓,眼睛大,一头短发。

程迦第一次见到短发的藏族女人。

达瓦进厕所冲洗手上的血,问:“你是摄影师程迦吧?”

“是。”

达瓦眼眶还是红的,却竭力笑了,“希望你拍的照片能让很多人看到。”

“嗯。”

达瓦又低头搓手了。

程迦呼出一口烟,沉默了半刻,说:“别泄气。”

达瓦一愣,半晌明白过来,微笑道:“因为刚在车上说的话吗?是很糟糕,但我没泄气。”

“七哥说过,如果我们什么也不做,情况会更糟。”

十六的那枚子弹虽然进入腹部,但没伤到重要器官,抢救后脱离了生命危险。而队里的人甚至来不及照顾他,就得回去巡查。

六月是藏羚繁殖期,也是盗猎活跃期。无人区范围大,保护站所有队员出动,也捉襟见肘。

程迦跟着彭野他们上路去腹地巡查。

回归工作状态的彭野再无心顾及程迦,他不是忙着在地图上分析藏羚的习惯聚集地,就是忙着根据天气和藏羚留下的痕迹分析羊群移动去向。且上了路,就得时刻警惕四周的动静,一队人的安全在他肩上,半分半秒不得马虎。

而工作状态下的程迦也无心顾及彭野,她忙着观察、思考和拍照。

她观察巡查队里的每个人,从他们的动作、表情、言行推测他们的内心和性格,思考从哪个角度能最大化地展现出他们的本质。

好几次他们都没坐在同一辆车上,竟也各自忙碌,相安无事。

程迦跟着达瓦坐在后边车上,认识了彭野队里另外两人,涛子和胡杨。涛子血气方刚,胡杨冷静沉稳。

一路上,涛子和程迦讲了很多他们日常工作的情形。

风餐露宿,不知归路。

程迦少有答话,每个字都听进心里。

到乌拉湖附近,前边的车停了。黑色的秃鹰在低空盘旋。

彭野走下去,立在山坡上,没有动静。

程迦也下了车,朝那儿走,还未走近,风涌过来,她闻到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腐臭味腥膻味。

往前走几步,视野开阔,乌拉湖湛蓝如宝石,湖边漫山遍野是藏羚尸体,剥了皮,剩下血红的骨肉。公的、母的,大着肚子的、幼小的,到处都是。

血水染红草地和湖水。

秃鹰盘旋,黑压压遮盖天空,有三三两两在啄食。

原野上风在呼啸。

某一瞬,程迦隐约听到羊叫。她以为是幻觉,这儿不可能有活羊。

彭野踩着血洗的地,走到一个扒得精光的母羊身边蹲下,从它的前腿边抱出一只乳臭未干的小羊羔,刚出生没几天,还在哺乳期,毛都没长全,盗猎人都懒得扒它的皮。

彭野蹲了一会儿,把羔子放下,走回来。

程迦抬头望他,彭野说:“活不成了。”

他们清点数量后,继续赶路。

程迦坐回车上,达瓦说:“羊太小,饿出了问题,母羊死了,更没法救。”

程迦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问:“介意吗?”

达瓦摇头。

程迦摇下玻璃,点了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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