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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木偶记(2/3)

师父始终秉承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想法,花大气力送他去私塾读书,不想让他跟着自己走唱戏的路子。

却不曾想,苍云不是读书的料,但天生就适合吃唱戏这碗饭。

两天后,伍晴十八岁的生日。

伍家的宅邸门庭若市,前来捧场的人络绎不绝。

苍云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出落得很是动人的大家闺秀,情不自禁地低下头。

直到小芬挽着伍晴的胳膊从他的身旁经过时,他才抬起头匆匆一瞥。

她真的很漂亮,唇似涂了丹脂,眉间点了一粒朱砂,洋气的碎花白裙如清纯的茉莉。

这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他想要张嘴说些什么,但不知有什么话讲。

在人情世故上,他是个略显木讷的小伙子。

人情世故不比牵丝木偶戏,没有话本里的故事那么动人,也没有戏曲那般婉转动听。

所以,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舞台布置得很快,这是给伍家老爷准备的,容不得半点马虎。

道具全部是连夜赶工制作的,苍云也为这一刻准备了很久。

他表演的,依旧是《金鳞记》。

“正好是鸳鸯双宿碧波静,明月儿印花影上了东墙,踏青苔湿了凌波袜,学一个巫山神女会襄王。”

这是鲤鱼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悄来到了张珍书房的一幕。

“只见他伏案上,卧书房。头倦抬,眼懒张。好一个文章魁首读书客。骨秀神清少年郎。莫非我前生欠下了他的相思债。见了他意乱心慌爱欲狂。”

苍云隔着幕布,看着那端坐在席位上,巧笑嫣然的伍晴,思之如狂。

戏班的表演很是成功,伍家老爷很是满意,给了一笔不菲的赏钱。

苍云回去之后,脑海中一直回想着伍晴的样子。

往后的日子,伍晴出现得少了,苍云一边唱戏,一边在人海中寻觅她的身影。

“劝你最好还是死了心吧!伍家老爷野心可不小,他是要把她的小姐,嫁给军阀的。”

师父恨恨地说道,一把夺过他雕刻的木偶,扔到了地上。

苍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捡起那个雕刻了很久的木偶,咳了咳。

思念,真的能使人日渐消瘦。

……

这是一个动荡不安的年代,炮火声终归是侵扰了山城的宁静。

小芬牵着伍晴的手,往山上跑去。

穿着军装的日本兵在后面紧追不舍。

“小姐,你快跑,不要管我。”

小芬松开了伍晴的手,一把将她推开,然后孤身朝着那些追赶来的魔鬼们跑去。

刺刀穿透了少女的胸膛,小芬面容扭曲,染血的手颤颤巍巍地拉动了引线。

“跑!”

轰鸣声响起,霎那间火光冲天,泪水在风中散落成珍珠。

翌日,城市被侵略者占领,大量的驻军驻扎进了城内,噩耗也随之传来。

“伍家老爷带头反抗日本人,全家上下都被灭了门。还准备抓伍家小姐去做慰安妇。”

“那姑娘现在怎么样了呢?”

“唉,被赶到山上,走投无路,一头撞死在了石头上。”

“那帮东西真是畜牲啊!”

老人坐在茶馆,看了一眼议论纷纷的茶客,又看了看自己的徒弟,喉咙哽咽。

苍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

大笑无声,大悟无言,大悲无泪。

他一如既往地唱着木偶戏,闲暇时,便雕刻着手中的木偶,有时什么也不做,就在房间里呆坐着,透过幕布看着外面的世界,一坐就是一整天。

“咳!”

苍云呼吸一阵不畅,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手中紧握着的木偶染了血,那是伍晴的模样。

相思成疾,药石无医。

他因过分思念而消瘦了许多,脸色变得愈发苍白。

听闻伍晴死去后,寺庙中有个得到的老僧,心疼着姑娘的命运,花费了巨大代价,便从日本人那里讨回了她的遗骨。

老僧亲自为她做了法事,并将她埋在了菩提树下。

他找人多方打听,来到了胧泉寺。

鹤发童颜的方丈正在佛前跪坐。

世人皆苦,凡尘难渡。

苍云过去是个不怎么信佛的人,但现在,倒是愿意相信有佛。

他跪坐在蒲团上,双掌合拢,闭目垂首,为心爱的姑娘祈祷着。

佛祖啊,如果有来生,可否保她一生平安无忧?我愿折损自己的姻缘与寿命。

“施主佛缘很深,尘缘未了。”

方丈张开双目,轻轻地道。

“人是因缘而相见吗?”

苍云喃喃地道。

“人生不过须臾一瞬,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若无缘,又怎能在茫茫人海中得以相见?”

“可终究是有缘无分罢了,她都未曾知晓我的姓名。”

“相逢何必曾相识。世间缘起缘灭,自有因果。你我皆俗世之尘埃。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方丈轻声安慰着,明明很是沧桑的话语,但那张脸却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多谢方丈。”

苍云躬身道谢,目光虔诚地看一眼庄严的佛像,随后作别。

夜已渐深,万籁俱寂。

伍晴逝去的地方,那块巨大的山岩,依稀残留了一丝干涸的血迹。

苍云用手拨开黄土,将雕刻成伍晴模样的人偶埋在了石下,然后头枕着冰凉的岩石,在月色下入眠。

山路原无雨,红露湿人衣。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密林的树叶,照拂在了他的脸上。

黄鹂站在枝头鸣叫,满目盈新绿。

苍云理了理衣衫,迈开步子往前。

临行之前,他最后回首望向伍晴的归处。

四月的尾声,春光正好,寺庙里的桃花开得娇艳。

用私塾里的老先生教他的诗,就读作“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下一句,他总是会习惯性地念成“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为此,他没少挨过先生的板子。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未曾拿起,何谈放下?”

苍云轻轻一笑,沿着崎岖的山路离开了。

山下的小河边,有女子在浣纱。

岸边的杨柳,郁郁青青,春水被青山映衬成碧波。

大雁南飞,水面掠过鸿影。

古桥像一座活着的历史,苍云从这里经过,就像踏过奈何桥往生的旅人。

伍晴曾在这里,和他擦肩。

……

“我没想过有一天会再和她相遇。她死了,这是大家都公认的事实,可是现在的她,就站在我面前。”

苍云依在池塘边的亭子里睡着,脸庞被水渍沾湿,微微有些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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