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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七章 十二高位(3/6)

双眸湛然,视野开阔,天清地明。

今年桐叶洲,小雪时节,就下了几场鹅毛大雪,异常天寒地冻,山上仙府家家户户,开门雪满山,人间处处厚雪压枝,碎玉声此起彼伏。不曾想真正等到了大雪时节,反而只是下了一场敷衍了事的雨夹雪。

仙都山青萍、谪仙双峰并峙,作为祖山和主峰的青萍峰,山巅扶摇坪,也是下宗祖师堂选址所在。

而次峰谪仙峰,山脚有条青衣河,岸边有落宝滩,与那老观主的碧霄洞落宝滩,自然并无渊源,崔东山就只是拿来讨个好彩头,希冀着将来的下宗修士,入山访仙也好,下山历练也罢,宝物机缘如雨落,纷纷落袋为安。此峰山顶的扫花台,则已经被隋右边一眼相中,她开辟为一处修道之地。

此外仙都山还有一座稍矮的支脉山头,旁逸而出,被崔东山取名为密雪峰,山崖裸露极多,皆玉白色,会有五六十座府邸依山而建。

目前只有一座宅子,勉强有点仙府的样子,是崔东山专门为自己先生准备的,其他人都没有这份待遇。

曹晴朗和裴钱属于跟着沾光,就分别住在了东西厢房。

这天清晨时分,陈平安一粒心神退出人身小天地,下床后刚要穿上布鞋,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小雨天气,就又换了双靴子。

走出屋子后,发现裴钱坐在檐下看雨,发现师父现身后,裴钱说曹晴朗和小陌先生都去给小师兄帮忙了。

至于裴钱自己,她当然得留在这边,好照顾师父的饮食起居,她先问师父要不要吃早饭,陈平安点头后,裴钱让师父稍等,去灶房那边忙碌片刻,很快就端了食物上桌。

陈平安双手笼袖坐在桌旁,眯眼而笑。

桌上一碗温热的小米粥,两碟咸菜,竟然还有一笼蟹粉汤包?

陈平安拿起筷子,喝粥吃菜,再夹了一只蟹粉汤包,笑着点头道:“手艺不错,暖胃养人。以后……”

本想说以后裴钱嫁了人,真是谁娶进门谁有福气,只是一想到这种事情,陈平安那份亦师亦父的别扭心态,又开始作祟,就打住了话头。

好不容易将自家闺女养大了,凭什么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混账道理。

可裴钱将来真要遇到了心仪对象,嫁人就嫁人吧。只是那个小子,休想在自己这边瞧见个好脸色,不被套麻袋,就烧高香吧。

裴钱发现师父神色变幻不定,这可是极其少见的稀罕事了,忍不住问道:“师父,有心事?”

陈平安笑道:“没事。”

可辛苦憋了半天,陈平安还是小心翼翼,故意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看似随意问道:“那些年里,师父不在身边,你自己一个人在外游历,走了那么远的路,有没有遇见比较优秀的同龄人,或是山上的年轻俊彦?”

裴钱想了想,点头道:“见到一些,挺有能耐的。”

陈平安满脸微笑,“那有没有印象最深的某个人,他叫什么名字啊?”

师父之后游历中土神洲,得会一会他。

裴钱神色古怪,终于开始察觉到不对劲了,“师父,嘛呢?”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就是闲聊。”

裴钱埋怨道:“师父,别瞎想啊,我可没有书上写得那些儿女情长,缠绵悱恻啊,只是习武练拳,就够够的了。”

陈平安微笑道:“在一处古怪山巅,见到了两对师徒。”

裴钱一头雾水。

陈平安调侃道:“其中有个小黑炭,迷迷糊糊的,见着了师父还发呆,一板栗下去,抱头哇哇叫。”

裴钱咧嘴一笑。

在桐叶洲,陈平安以当今天下“最强”身份跻身的十境武夫,结果发现武运馈赠反而比预期少了,只是很快陈平安就知道答案了,原来武运被无形中一分为二了,然后就像被人强行拖拽了去了一座陌生天地,在那处古怪至极的山巅,站着十一人。

一座大天地中,武运浓稠似水,十一位纯粹武夫围成一圈,故而位次没有高下之分,都是“万年以来,前无古人”的某境最强武夫。

其中就有两对师徒。

中土大端王朝,裴杯,曹慈。

宝瓶洲落魄山,陈平安,裴钱。

而曹慈这个家伙,竟然一人就占据了山巅四个位置。

陈平安以前是担心练拳太苦,小时候最怕吃疼的裴钱,她会不会半途而废。

如今是担心裴钱辛苦练拳,会觉得不值当,因为习武一事,属于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凭借一口纯粹真气,如一支铁骑,巡狩山河,不像修道之士,只要炼制了本命物,开辟出处处府邸,宛如建造城池,分兵占据雄关险隘,对自家山河了如指掌,然后就是按部就班汲取天地灵气,或凿山或填湖,不断往里边添补家底。

陈平安吃完早点,放下筷子,冷不丁问道:“裴钱,师父问你,武道登顶,所为何事?”

将桌上竹屉往裴钱那边推了推,笑道:“不用急着回答,吃完再说不迟。”

裴钱夹了最后一只蟹粉汤包,含糊不清道:“除了师父,身前无人。”

“不够。”

陈平安摇头笑道:“再答。”

裴钱一脸讶异,“啊?”

她赶紧咽下汤包,抹了抹嘴,这还不够?

见师父还在等着答案,裴钱只得硬着头皮小声道:“只比师父低一境?”

陈平安一瞪眼。

裴钱挠挠脸,“那就斗胆跟师父同境?”

陈平安气笑不已,双指并拢,轻敲桌面如敲板栗,“认真点!”

裴钱只觉得愁死个人,师父还要自己咋个认真嘛。

陈平安便想着换了一个说法,他突然神色凝重起来,以心声问道:“裴钱,你得了数次‘最强’二字,就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奇怪的事?”

关键是裴钱也在那处山巅,她是有一席之地的。

裴钱开始翻检记忆,然后记起一事,点头说道:“师父,勉强算有吧,小时候好像做了个梦,然后见着个记不清是谁的怪人,带着我一起……不是登山,而是下山,对方问我学拳做什么,我那会儿小,不懂事,就老老实实回答了当时的心中想法。”

显然是开始做铺垫了。

那会儿是年纪小不懂事,喜欢胡说八道,师父你别当真,不能秋后算账。

陈平安静待下文。

裴钱愈发心虚,倒是没敢隐瞒什么,一五一十与师父详细说了过程。

原来当时裴钱觉得自己反正是做梦,那还怕个锤子,一边心不在焉说着学个锤儿的拳,作为师父的开山大弟子,就是跟师父学点好呗,不然练拳那么惨兮兮,何苦来哉。小黑炭当时下山途中,一边蹦蹦跳跳,学大白鹅咋咋呼呼的,一边朝身边那个个子极高的家伙递拳,问对方怕不怕,怕不怕。

陈平安听到这里,不由得伸手揉了揉眉心。

倒是不奇怪,是小黑炭会说的话,会做的事情。

然后裴钱接下来一句,让陈平安气笑不已,忍不住深呼吸一口气。

“不怕是吧,那你等着,等我师父来了,你得跪下来砰砰磕头嘞,信不信,你信不信?”

陈平安保持微笑,勾了勾手掌,“过来。师父收了你这么个开山大弟子,福气啊。”

来,没吃饱饭,板栗管够。

裴钱笑容尴尬,说了句师父我收拾碗筷了,溜之大吉。

雨雪天气,陈平安独自撑伞散步,沿着一条盘迂山道,去往崔东山所在的简陋茅屋,商量观礼人选一事。

可惜暂时尚无摩崖石刻,其实下宗要是真舍得脸皮,愿意让朱敛捉刀的话,足可以假乱真,估计几天功夫,就能出现无数的名家崖刻。当然崔东山自己也能做到。

一袭青衫,细雨朦胧中,轻轻旋转伞柄。

既然已经订下具体的日期,下宗创建庆典,是明年立春这一天,那么上宗落魄山,以及仙都山的一处新建剑房,就开始忙碌起来,飞剑传信邀请各方观礼客人。

只不过相比较落魄山创建宗门的那场庆典,观礼之人要少些,甚至落魄山那边,都不是所有人都会赶来。

比如陈平安这边,就只邀请了刘景龙,钟魁,和那位等于是一人两宗门的黄庭。

如今的五彩天下,一个金丹修士就可以开宗立派了,反正中土文庙也不会再管什么。

此外还有青虎宫陆雍,蒲山草堂叶芸芸,大泉王朝碧游宫埋河水神娘娘柳柔,以及一双山水神祇道侣,金璜府山神郑素,松针湖水君柳幼蓉。

无论是到场人数,还是庆典规模,可能还不如一场金丹开峰仪式。

到了茅屋门口,陈平安合拢油纸伞,斜靠门外墙壁,步入其中,一张大书案,堆满了崔东山亲笔手绘草稿图纸。

崔东山搁笔后退一步,隔着书案与先生作揖行礼,陈平安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忙自己的,坐在长凳上,随手拿起桌上一张还泛着墨香的土木营造的手稿。

桌上的文房四宝,都极为寒酸,劈斫自家山中青竹作笔筒,随便搁放了一捆大泉王朝鸡距笔,其余熟宣纸和松烟墨,都是市井购得。

陈平安放下那张图纸,抬头问道:“虽然借给林守一百颗谷雨钱,可是落魄山财库里边,还有不少神仙钱的盈余,五六百颗谷雨钱,怎么都是拿得出来的,真不用?”

既然那座长春-洞天的一切出产,暂时都无法变现为神仙钱,就得另算了。

落魄山那边,北俱芦洲那条骸骨滩披麻宗、春露圃商贸航线,几乎囊括了一洲东南沿海地带的天材地宝,后来又加入了云上城和大源王朝,浮萍剑湖,让落魄山这些年财源广进。

崔东山摇头笑道:“先生,真不用破费了。”

陈平安点点头,说了自己邀请的那拨观礼客人名单,崔东山有些无奈,“先生再不管下宗庶务,也还是我的先生,更是上宗宗主,这点小事,商量什么。”

陈平安发现桌上有方私章,拿起一看,边款文字颇多。

酷寒时节,水塘干涸,荷叶败尽,枯枝横斜,再无擎雨盖之容,故而游鱼散尽……

陈平安将印章轻轻放回原位,知道崔东山是在说当年骊珠洞天的那场变故。

八字朱文底款,虫鸟篆如天书:天经地义,说文解字。

崔东山笑道:“当年在南岳储君山头采芝山那边做客,我跟竹海洞天的那个纯青,闲着没事,有些牢骚,有感而发,学先生,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就篆刻下来了。先生要是喜欢就拿去,勉强可以拿来当做一方藏书印。”

陈平安摇头婉拒此事,问道:“搬迁剩余两山一事,需不需要帮忙?”

崔东山说道:“不用,不比这座仙都山,那两座辅佐山头,轻巧多了,来回两趟,走快点,撑死了就是一个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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