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城的第二夜，并不平静。

“混……蛋……蛋蛋……蛋蛋蛋……￥%——……”

大床上，身子胡乱扭的小姑娘，睡得极不安稳，嘴里不时嘀咕着愤怒的言语，甚至还冒出一串串儿不雅的脏话。

寒野回来时，看到满床凌乱，目光中扩散出一片温柔的无奈，轻轻将那乱叠的手脚摆正了，又掖好被角。

然而在他撸顺时，小姑娘的眉眼虚虚地半睁不睁，像是醒了，又更像是在做梦似的，冲口而出，“寒！”

“小麦？”

“不准……”

“嗯？”

“绝对，不准……任何人，欺负你！不准。”

他心下慨叹，似乎这丫头对此种下的心结有些深了，最近每次跟牧放杠上，都要强调好几次。

便道，“乖，没人能真正欺负到我。好好睡觉！”

“不……”

谁知他一说吧，那张小嘴儿立即瘪了下去，嘴唇拉得老长，大眼里似乎还酝酿起了一波浪潮，眼看就要哭出来了，她声音都哑哑地，“他们……都欺负你……不，不尊重你……我，我讨厌……他们！”

“小麦，不是有你保护我吗？不怕。”

他心头沉沉一攥，像是被一只手捏住了，每跳动一下，都在为她心动心疼。

他的小姑娘太敏感了，似乎连他的心都被这一丝一缕的小水流给浸透了。身为一个男人并不应该感受的那些细支末节，都似乎变得明晰起来。

他将她搂进怀里，一如即往地轻声哄着，劝着，似乎慢慢地变得像是在哄自己，可怜自己了。

“我不管！”

她在他怀里挥起小拳头，低咆道，“谁，谁敢欺负你，我就……我就揍谁！打得他们……满地……满地找牙！”

“好。我有小麦保护，很安全，谁也不敢欺负我了。”

“那当然，你……你是我的……我的……”

“好，我是小麦的。”

“嘻嘻，乖……”

这丫头，还是孩子啊！

诓了半天，姑娘终于睡实诚了。

他的身体却仍处于兴奋状态，站在高高的落地窗前，入目俱是一片城市繁华，璀璨霓虹，可是身体里的骚动无法平覆，若是在山林中奔上一夜，与百兽齐鸣，登峰顶，看日光万丈升腾，那是何等的畅快。

他低下头，露出一丝苦笑。

现在他是否就如老铁所说，自愿画地为牢，只为守候一人？

良久，高大的身影轻轻走进了沐浴室，在调至零下的水波里，缓缓闭上眼……巨大的肉翼再一次充斥了整个空间，撑满了墙壁，精壮的长尾快活地跳跃着。

……

城主夜。

夜色中的城主府，在层层防御能量屏之下，天空闪着奇诡异彩的激光，仿佛神在人世留下的光辉足迹，变幻不定。

一辆小型浮游车迅速飘进了城，直往那座有金字塔房的院落而去。

车落地后，走出一个浑身裹着黑纱的人，身形娇小，步覆漫妙，直直走到院落门口，就被守门的机器人卫兵拦住审问。

黑纱下的人开了口，竟是十分委婉动听的女音，“我是王司长安排来的。”

机器人卫兵，一个负责盘问，另一个则拿出仪器进行各项指标的扫描，变异值上显示对方高达七十五，是妥妥的雌性异体。

这正是白日里，事出无奈时，向城主让王司长帮忙找来的雌性异体，意为儿子小赢疏解变异痛苦的。

“抱歉，女士，我们并没有接到命令，不能允许您进入。”盘问的机器人士兵了解完情况后，立即做出回应。

“请回！”另一个扫描完毕的机器人，将相关资料记录入档后，也跟着做出一样请离的手式。

闻言，雌性异体就慌了，“不，不会的，王司长不会搞错的。请你们通告一下主人家，要是我这样回去了，会被……会被打死的。求求你们了……”

可惜，武装类机器人没有感知人类情感的程序，对于雌性异体的请求充耳不闻，只下命令，命令不听下警告，警告三次直接送上浮游车，启动程序送离城主府。

与此同时，机器人管家得到了下属的情况报告。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向城主汇报一下。

向城主此时也并没有睡，他坐书桌前，看着儿子小赢从小到大的照片，电子录相，等等资料。这里有很多，还是他与林妙人一起带孩子玩乐时，拍下的。照片录相里，三个人的笑脸常常不经意地重合着，不知情的人看了都会认为他们就是一家人。

可实际情况呢？

他苦笑一下，真相的背后都是支离破碎、令人不堪的事实。

“主人，打扰您一下，刚才王司长送了雌性异体来，但是……好像小城主下了拒绝见客的命令，将人打发回去了。”

向城主抬起头，像是想了一下，“哦，如果是小赢自己的决定，那就由他吧！”

机器人管家的红色硅晶眼睛闪了闪，低头至意，“是。”便退下去了。

房间的灯，终于熄灭了。

一道人影，却慢慢走向了那座金字塔房。

而在向赢的房间里，还有数个屏幕立在他的床前，里面都是白日里机器人俱乐部里的比赛现场盛况，主持人的激情播报，还有一群小伙伴们在VIP移动车里，互动交流的情景。

一遍遍地看着，不时放大某个画面或人物，工作台上的双手飞速运动着。

戴着护目境的少年，在听到一道女声时，偶时抬头看看，当唇边扬起满足的笑时，又立即低下头忙活起手上的机械仪器。

直到有信息播报，“城主大人来访。”

父亲？

向赢停下手上的东西，挥手消掉了几个屏幕，只留下了机器人比赛的几个。

向城主看到儿子果然没睡，轻叹一声，不免又责备几句，随即就被儿子打断了。

“爸，你来是为了那个雌性异体的事吗？”

向城主一愣，没有回答，看着儿子的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疑虑。

向赢直接道，“我现在感觉很好，不需要那种东西了。我可以控制住自己，我……我想我能做到。”

——我的寒野变异值是百分之一百，他在遇到牧大师之前，一直都是靠自己控制自己的变异情况的。你可是堂堂城主之子啊！难道你拥有这么好的条件，大家都没有的舒适环境，你爸爸把你保护得这么好，就是你懦弱、自暴自弃的理由吗？我的寒野，无父无母无人照顾，他努力走到了今天呢！

你这样子，莫说对不对得起你的爸爸和小姨了，首先对不起的就是你自己？你都坚持了15年了，再坚持一下，会死啊？

想到那少女唬着小脸，冲他嚷嚷的样子。向赢忍不住想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是换一个人来，他也许会愤恨得掐死对方。

“小赢，你还有爸爸，爸爸会一直陪着你，别害怕，也别……逞强！”

向赢一下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看着父亲，“爸，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了，都不和小姨妈在一起？你们两的变异值都低，一定能生出更多健康的孩子。”

向城主一听，表情立变，声音有些激动，“胡说什么。那是你小姨，不是什么别的女人，你不要胡说污了你小姨的名声。”

向赢觉得有些奇怪，“可是小姨的名声已经没了。她都让外婆给她开了那个‘不能生育’的名牌，这个在大家眼里就等同于没用的女人，只配……像那个被送来的雌性异体一样，受男人玩弄。”

向城主口气更不好，“不可能。林家的大小姐，没有生育能力，还有家世地位。再说了，那都是假的。知情的人不会在意这些，只要有合适的对象……”

“爸爸，你不想娶小姨做你的妻子吗？”

向城主一时默然，目光微闪了一下，又迅速变得沉寂，无波。

向赢咬咬牙，决定问出心底里一直徘徊的疑问，“爸，你是不是还想着妈妈？你很爱她吗？”

想起早逝的妻子，向景烨忆起的依然是新婚那晚，那女子柔情似水地攀附着他，在他怀里笑着流泪，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似乎就那么悄悄地进驻了他的心，在那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当他的目光偶时，依然会为到访探望姐姐的林妙人移动时，那颗种子也在悄悄发芽，成长，不知不觉变了。

当她抚着肚子告诉他说，他们一下拥有了两个小宝贝。巨大的幸运，难言的幸福降临在他们的家里，他那段时间完全把林妙人给忘了。

“爸，其实我也想妈妈，虽然……我没有和她相处过一天，可是小时候你给我看她的照片，看她留下的最后的遗言，看她的笑容。我觉得，她和小姨是很不一样的……那种感觉……”

就和爸爸一样，似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会包容你，安慰你，在她的身边会感觉到非常非常的安全，自在。

良久，向景烨收回目光，那里似有未干的水光，“是，爸爸……还没有忘了你妈妈。她……是个好女人。”

不是每一个身份尊贵家世良好的女孩子，都敢于面对高变异值的自己，冒着生命的危险，为一个男人孕育后代。

这种情况的女孩子，凭借家族的力量，可以选择终生不嫁，拿一块“不能生育”的保命牌子，依然会有不少攀权附贵的男人愿意入赘，甚至对于大多数注定一辈子单身的男人来说，有个陪伴自己一辈子的妻子，没有后代也无所谓。

小赢钻进父亲的怀里，轻声说，“爸，谢谢你心里还有妈妈。但，妈妈已经不在了，小姨还在我们身边。我记得有首诗说的……”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你懂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啊？哎呀，算了，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小孩子一切都有父母安排好了，当然不用费心这些。总之，你别等到亲人不在了，才来后悔啊！

“爸，我有你陪着。可是我也希望有人能陪着你，你也能开心快乐。而且……”

他咬咬唇，“也许，我还能有一个妹妹，或者……弟弟……”

向景烨看着儿子，不禁瞪大了眼。有些不可思议，儿子今日的转变，似乎有些大了。以前他们从来没想过要生第二个孩子，因为受育本来就不容易，很多夫妻可能要努力很多年才能怀上一个孩子。

而且儿子生性敏感，要是让他知道多了一个健康的弟弟，一定会更加自卑，无法坚持撑过成年变异期，无法继续好好地活下去。

在亲情面前，不能用那些冰冷的条件来衡量其价值。

就算用整个帝尚集团，和城主基业，也不能抹杀最基本的人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