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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7章 终章 帝后大婚(3/4)

帝后大婚,最欢喜的莫过于古水县百姓,凤驾回乡这天,百姓虽未见到凤尊,后柴巷中亦被重兵把守着,但许多人在晌午时分见到巷尾那间院子里升起了袅袅炊烟。

回到阔别多年的家乡,吃着家中灶里煮的米粥,暮青恹恹的胃口顿时开了许多,她在家中歇了一日,次日一早,束发戴巾,布衣乔装,走出家门深巷,入了热闹市井。她混在人堆里,到过儿时常去的铺子,听着百姓口中关于自己的故事,重走着家中到县衙的路,最后去了趟古水县义庄。

义庄里的仵作早已换了人,听见敲门声,老仵作开门一瞧,顿时愣住。只见门外站着个年轻人,及冠之年,相貌平平,却有一身说不出的清卓风姿,不似寻常后生。

老仵作问:“尊驾是?”

“倒无紧要事,只是来看看。”年轻人朝老仵作作了个揖,随即便进了义庄。

义庄里一具待检尸身也无,唯有几副当年的人骨架子列在偏堂。这些年刑部严核积案弊案,古水县乃都城辖下,命案之看验审断早已无从前那般轻忽罔顾的风气,义庄内无待检之尸也在意料之中。

暮青在偏堂逗留了许久,望着那几副人骨架子失了神。

老仵作一脸诧异之色,心道真是世道不一样了,连义庄都有人当成名胜之地游览来了。

他见年轻人颇有气度,却是一介布衣,琢磨着莫不是今年县考未中的学子,心灰意冷,想入仵作行了?

于是探问道:“这位后生莫不是想入行?

老朽正缺个徒儿,见你胆大,许是块料,不妨入个行?

咱们仵作行如今可不在贱籍了,是正儿八经的官籍,后世子孙想科考入仕、从军报国,可都使得哩!

你要有本事,当仵作有朝一日也能是一方刑吏,不非得走那条恩科的路!

你知道关州镇阳县的仵作吗?

调去刑部当差了!

这在从前哪敢想啊?

你生在好世道,切莫自弃啊!”

年轻人闻言,目光从死人骨头上转到老仵作身上时,眼中依稀有几分笑意,清清淡淡,却熠熠生辉。年轻人未道是否入行,只作揖而拜,淡然笑道:“多谢开解,您是位好师父,定不会缺徒儿的。”

说罢,暮青道声打扰,便离去了。

六月二十八日,帝后大婚!

天刚四更,杨氏就领着宫中女官进了暮家小院儿,叩见凤尊,侍衣侍妆。

杨氏去年二月随驾回京后,因伴驾有功,被特封为三品诰命。因古水县是暮青的家乡,崔远又曾在古水县任过知县,步惜欢便下旨将当初沈府的宅子赐给了崔家,杨氏一家自此在古水县安家落了户。崔远今年二月参加了县试,中了头名,如今正在家中苦读,备考乡试。

暮青已无娘家人,亲近之人唯有杨氏和梅姑。梅姑性情孤僻古怪,跟着暮青回宫后,一直暗中护主,甚少现身。少主人大婚,她倒是跟来了,却道自己是奴,不敢充当娘家人,于是便纵身上房,专心一意地蹲在房顶上瞧热闹。

于是,扮女家人送嫁的差事就落到了杨氏身上。

天还黑着,暮家房檐下遍挂喜灯,大红对烛将西厢照得通明如昼,彩娥领着宫女们服侍凤尊更衣,暮青穿着身绛色中衣坐到了铜镜前。

龙凤宫镜,宫粉香膏,烟黛檀脂,额黄花钿铺满了妆台,暮青望着铜镜中自己泛黄的眉眼,想起当年在家中时,爹用微薄的俸禄为她攒了几盒脂粉,她却从未敷过。那时想着,若有一日,对镜敷妆,怕不得是成婚的时候了。

没成想料准了,只是没想到这桩婚事竟是大婚……

一身诰命行头的杨氏陪在一旁,见女官为暮青敷着珠粉,眼中不由含了泪。崔家能有今日,皆是托了当年遇见皇后娘娘之福,伴驾多年,今见此景,竟有几分嫁女之感。

门口,彩娥端着只玉盘进来,盛着已摘好洗净的凤仙花瓣,花瓣朱红,珠润如露。一个宫女跟随其后,捧着玉臼小杵、明矾红帕。

彩娥笑吟吟地奏请暮青将手搁到玉盘上,由宫女们为她涂染蔻丹,但暮青未准,理由是此花小毒。

一听有毒,宫人们吓了一跳,纷纷跪下请罪,尽管谁也不知,千层红、凤仙花等皆是女子常用之物,怎会有毒?

杨氏也颇为诧异,她记得从前有段时日身子不适,郎中开的方子里有味药即是此花,有通经活血之效,按说应不伤女子身子才是……

但谁也不敢忤逆凤意,彩娥立刻领着宫女们将一应物什都端了出去。

暮青又对女官道:“无需浓妆艳抹,略施脂粉即可。”

女官未言礼制宫规,只福身行礼,笑称遵旨,一切都依暮青之意,薄施粉,淡敷妆,远山眉,画朱唇,点花钿,坠东珠,细梳发,绾青丝。

云鬓绾就,淡妆晕成,烛光摇红,镜色昏黄。小院寒舍里,红尘光影网罗着一张清绝容颜,惊艳了夏夜星光。

彩娥领着宫女们捧入凤冠凤袍,大齐皇后凤冠集将作监和尚冠局之能工大匠的毕生造诣,冠上九龙九凤,“龙”

谓之天子嫡妻、储君嫡母,“凤”

谓之凤凰来仪,达王道,成九德。

龙身錾金,凤身嵌翠,龙口衔珠,下垂珠结,凤口含玉,点翠成云。

云中牡丹十二、金梧十二、宝叶十二、钿花十二,步摇博鬓左右各六,亦十二数。

冠上珍珠之数六千,皆乃东海贡物,珠圆无暇,宝光如镜,更有金玉翡翠、红蓝宝珠、珊瑚玳瑁等宫藏奇珍,凤冠之美冠绝古今,工艺之繁登峰造极。

而凤袍亦集织造府内织女绣娘的织裁绣技,云锦霞披,广袖金坠。裙裾三丈,金绣日月云霞,凤凰于飞。广袖如云,织绣九天天阙,四海山河,缀以九彩霞披,凤佩宝坠,好一派天命玄女、降而生瑞之相!

凤冠霞披穿戴于身,暮青起身之际,恰是破晓之时。金乌吐辉,蒙蒙晨光洒在暮家小院儿的青瓦上,命妇宫侍们齐伏而呼:“叩见凤尊,贺凤尊大婚之禧!”

“吉时到——”这时,礼官的唱喝声在院中响起。

暮青走出闺房,迎着初露的晨光朝空荡荡的主屋一拜,朝云秋山一拜,再朝鄂族中州方向外公与外祖母的衣冠冢一拜,而后才在礼官的唱报声中出了暮家小院儿。

民间巷子窄,凤銮车驾进不来,便在巷子口候着。巷子里铺上了红锦,暮青踏着喜毯走出家门,回头望了眼自家的木门铜锁、灰墙青瓦,而后仰望着劲拔的竹梢和浅白的天空,许久后,再朝家门一拜。

今日出嫁,再回乡时,恐不知何年何月了。

宫侍们列于街巷两旁,目视着皇后郑重地拜别家门,而后转身,踏着红毯向凤銮车驾行去。

车驾旁,月杀抬头望了望天。

暮青行至近前,扬眉问道:“越大将军这般神情,似乎有话要讲?”

大喜之日,月杀依旧一脸漠然神色,冷淡地道:“末将这般神情是在说:苍天有眼,您总算嫁出去了。”

这老父亲般的口吻听得杨氏和彩娥等人垂头忍笑,越大将军自皇后娘娘从军时就在替陛下操心这事儿,今日也算是如愿了。

“的确。”暮青扫了眼从鄂族赶回的千名神甲军将士,笑道,“苍天有眼,尔等皆在。”

当年陪她计杀岭南王、勇闯天选阵、县庙屠恶、义保鄂族的将士们,她曾以为今日难全,但今日见之,全员皆在,纵有伤残者,亦是上苍眷顾,理当拜之!

暮青朝天地一拜,朝将士们一拜,礼毕之后,方才踏着玉凳霞阶,入了凤銮车驾。

这一天,整个古水县都醒得很早,城北到南门的长街上满是送嫁的百姓。天色刚明,吉时即到,凤驾大婚的仪仗伴着礼乐丝竹之声,从城北后柴巷外浩浩荡荡地行来。

礼官居前,大纛紧随,十二匹御马牵引着导驾车队,后为十二重禁卫引驾,列于驾后的是当年江北水师的五万儿郎。

今晨四更时分,章都督率水师五万乘船沿江抵达城外,当年皇后麾下的亲卫、军侯和五万将士上岸入城,列入仪仗,为皇后送嫁!

将士们齐着青袍银甲,天光泛白,甲色如刀,军容似铁,步姿铿锵。

儿郎们的战靴踏在街上,为喜庆的礼乐声添了几分雄壮,四大营依照当年编列,军伍之中隐约可见缺位,那是当年战死江北的将士之位。

而章都督的马后,熊泰、侯天、刘黑子三位军侯骑马相随,刘军侯牵着匹空马,那是当年为护凤驾而战死的武义大夫石大海之位。

当年渡江的,未能渡江的,今日都来了。

鼓吹乐队,幡阵旗阵,仪仗威仪浩荡地上了南街之后,古水县百姓才见到了凤銮车驾。

凤车赤木镶翠,顶有金凤,两壁雕画日月神祗、凤凰于飞,谓之神女降世、有凤来仪。车驾四檐坠玉,帘绣云凤,霞旗秀木,威仪万千。凤车由礼官驾驭,八十驾士簇拥,宦官宫娥相随,神甲军护驾。

神甲军乃皇后亲卫军,虽仅千余众,却披戴神甲,身藏神兵,刀枪不入,削铁如泥。神甲之貌神秘,世人鲜见,而今为送皇后出嫁,侍卫军驾御骏马,尽戴神甲,伴驾左右,凤车仿佛行于在万丈金辉之中,威仪之盛,千古难见。

凤銮车驾后,扇麾仪仗壮势,属车八十一乘,备车千乘,送嫁仪仗足有八万余人!

待凤车驶过,百姓们数着属车后的嫁物,花瓶、花烛、香球、百结、交椅、青凉伞、画彩钱果、五男二女花扇等象征着百年好合、七子团圆等民间嫁娶吉件皆有,却不见妆合、照台、奁具、裙箱、衣匣、洗项、珠宝首饰、绫罗锦缎、金银宝器等嫁妆。

皇后并非未备嫁妆,而是那嫁妆仪仗抬不起——皇后的嫁妆乃鄂族四州八十五县城池!

去年大图皇帝退位献降,因降书上未盖鄂族神官大印,故而所献之地实为五州,而非九州。后来,圣上下旨受降,朝廷发兵平定五州,纳五州而建大齐,鄂族仍由皇后执政。今日,帝后大婚,大齐与鄂族结为一家,从今往后,四州依旧由皇后执政,但归入大齐帝国版图。从今往后,皇后掌大齐狱事,执鄂族之政,与圣上共治天下。

这是从古水县走出的女子,走出家乡近十载,归来身负四海名。

她脱胎官奴,生入贱籍,承事贱役,遭人忌避。

一朝被迫离乡,从军西北,破奇案、救新军、战马匪、闯敌营。

破地宫机关杀阵,立军功金殿受封,军中练兵,京城破案,智揭阴谋,替父报仇。

南渡之后,授业传道,提点刑狱,问政淮州,定赈贷奇策,平岭南割据。

后又潜入鄂族,闯天选大阵,复大图国业,化神女尊身,执鄂族之政。

执政三载,废旧俗,立新法,兴农桑,开商道,建城郭,安民生,政绩斐然。

她从一介民间仵作到大兴英睿都督,从南兴皇后到大图神官,一路行来,步步传奇。

而今,天下大定,帝后大婚,她自家乡出嫁,喜毯从后柴巷暮家小院儿的门口一路铺向汴都——圣上以百十里红妆、八万人仪仗相迎,这一场盛世大婚冠绝古今,后世怕也难以企及。

这世间只怕不会再有如此帝后了。

这天,晨阳照在城楼上的时候,古水县百姓山呼贺喜,跪送着凤驾仪仗行出了城门,沿着铺着红毯的官道向汴都古城行去。

这天,天下大赦,汴都城中百花盈道,万民夹迎,宫娥手执盛着五谷、福钱和宫果的花斗从宫门外一路排到了城门口。城门口,礼象披锦,武将护旗,禁宫十二卫自城门一路迎至三十里外,文臣穿戴朝服伴着天子卤簿候在飞桥上,听着御林卫一个时辰一报,直至傍晚,方才望见了凤驾仪仗。

漫天晚霞照着古道城郭,凤銮车驾在徐徐夏风里与天子玉辂相会于虹桥之上,礼象齐鸣,鼓乐大奏,文武朝拜,将士齐贺,宫娥向长街两旁洒下花斗里的五谷、福钱和宫果,孩童争拾,百姓欢呼,龙凤宝车在兵卫仪仗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驶向了宫门。

酉时二刻,吉时到来,天子玉辂迎凤銮车驾自正东午门而入,经崇文门、崇武门、崇华门,过中路六殿三门而至家庙,先告祭祖宗,而后至金銮殿举行成婚大典。

钟鼓大奏,天子在礼官的唱报声中落驾,亲手将皇后扶下凤车,帝后执同心牵巾两头,共登玉阶,同入金殿,在文武百官的见证之下叩拜天地,遥拜祖宗,行交拜大礼。

殿内张灯铺锦,帝后立在龙凤好合、琴瑟和鸣的五色织锦喜毯两侧,听着礼唱,三叩三起,博袖佩带在雕梁玉柱上交织出如梦似幻的画影。天子大婚冕冠上的垂旒在步惜欢的眉宇间碰撞出几分恍惚神色,鼓乐礼唱声仿佛从耳畔远去,眼前浮光掠影,晃过当年戏里的嫁衣、提笔写下的婚书和那落款上的日子——元隆十九年三月十六。

多少年了?

今日终如当年所愿,莫不是一场好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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