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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君乎明君乎 ——孟昶形象问题的史源学思考(5/7)

如陈均《九朝编年备要》卷1乾德三年二月“赦西蜀”

曰:“赐师所过租,除科役赋调之无名者,赈贫乏,赦群‘盗’,访贤才,叙官吏,蜀人以安。”

不必旁征博引,同书卷4淳化四年(993)二月“蜀盗王小波攻掠诸县”

的记载已对上述说法作了有力的反驳:“蜀地饶富,孟氏割据,府库益以充溢。

及王师平蜀,孟氏所储悉归内府。

而言事者竞起功利,成都常赋外,更置博买务。

诸郡课民织作,禁商旅,不得私市布帛,司计之吏析及秋毫。

蜀地狭民稠,耕作不足以给,益以贫困。

兼并者复籴贱贩贵,以夺其利。”

此外,北宋前期,朝廷在蜀地实行重税政策。

如商税,马端临指出:“天下商税,惟四蜀独重。

虽夔、戎间小垒,其数亦倍蓰于内地之壮郡。”

其原因据说在于蜀地使用铁钱:“四蜀所纳皆铁钱,十才及铜钱之一,则数目虽多,而所取亦未为甚重。”

但马端临在考证后,肯定蜀地商税“元额偏重”



[13]由于朝廷的压榨,蜀地反宋事件延绵不绝。

除王小波、李顺之变而外,还有刘旰兵变(997)、王均兵变(999-1000)等等。

于是,北宋前期始终是蜀地的多事之秋,蜀地在北宋前期始终是个不稳定的地区。

五是吏治败坏。

蜀地的民变、兵变不断,与这里吏治败坏关系极大。

蜀地桃符诗云:“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

[14]以长春为圣节名的宋太祖所任命的首任知益州(治今四川成都)是参知政事吕余庆。

需要指出的是,邵伯温《邵氏闻见录》卷1载:“吕余庆出守,太祖谕曰:‘蜀人思孟昶不忘。

卿官成都,凡昶所榷税食饮之物,皆宜罢。

’余庆奉诏除之,蜀人始欣然,不复思故主矣。”

其中,蜀人“欣然”

云云,系小说家言,并非事实。

《宋史·吕余庆传》仅称:入蜀“军士恃功骄恣”

,“有军校被酒持刃,夺贾人物,余庆立捕斩之以狥。

军中畏伏,民用按堵。”

如此而已,并无蜀人“不复思故主”

等过分夸张之语。

不可否认,宋太祖“尤严贪墨之罪”

,[15]当时“受赃弃市者多矣。”

[16]然而宋初在蜀地、岭南等偏远地区,使用“负罪之人”

为官。

这些“负罪之人,多非良善,贪残凶暴,无所不至。”

“其或怙恶不悛,恃远肆毒,小民罹殃,卒莫上诉。”

[17]因此,北宋前期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官员肆无忌惮,“不法者百数”



[18]如淳化年间,知成都府吴元载“颇尚苛察,民有犯法者,虽细罪不能容,又禁民游宴行乐,人用胥怨。”

[19]彭山(今属四川)县令齐元振“贪暴,民尤苦之。”

民众起而“杀元振,剖其腹,实以钱刀。”

[20]其民愤之大,可想而知。

当时人曾质问:“向使无加赋之苦,得循良抚绥之,安有此乱?”

并感叹道:“聚敛之为害如此,可不戒哉!”

[21]

六是歧视蜀人。

宋初蜀地动乱不止,责任分明在于朝廷。

但是宋初统治集团并不反省其在蜀政策,反而无端指责“蜀人好乱”

、“蜀人多变”

,并“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

[22]朝廷对蜀人歧视颇深,对蜀地防范颇严。

诸如不许“蜀人官属”

,尤其不能任要职,如“不得通判州事”



[23]又如限制蜀地解额,以致蜀地解额“绝少”



[24]所谓解额,简而言之,即参加科举考试的举人数额。

最突出的事例是在蜀地“毁城隍,销兵甲”

,以致“两川惟陵、梓(即今四川三台)、眉、遂(即今四川遂宁)有城可守”

,其它城市“名为郡城,荡若平地。”

[25]“蜀人好乱”

之说相当偏颇,京东士人王辟之就不赞同。

他说:“世以蜀人好乱”

,其实作乱者“率非土人”



[26]对于此说,蜀地士人更是深表不满:“蜀中之叛,非蜀人为之也,皆朝廷所委用之臣所为也。”

[27]因写下《蚕妇》诗而知名于世的郫县(今属四川成都)籍士人张俞一再反驳道:“甲午之乱,[28]非蜀之罪也,非岁之罪也,乃官政欺懦,而经制坏败之罪也。”

[29]“诏令不布,王泽不流,于是三盗乘而互乱,(李)顺、(王)均、(刘)旰也。

则非蜀之罪,奸臣之罪也。”

[30]于是,包括士人在内的蜀地民众在感情上与朝廷更加对立,某些士人甚至采取与朝廷不合作的态度。

如张俞(又作张愈)便选择了隐逸之路,隐居于青城山白云溪,有“白云先生”

之称。

[31]蜀地士人与朝廷情绪对立,正是宋初“蜀士知向学而不乐仕宦”

[32]的重要原因之一。

阅读有关北宋文献,不难发现,在蜀人口中、在蜀士笔下,后蜀一派繁荣景象。

诸如“蜀中百姓富庶”

,“蜀中久安,赋役俱省,半米三钱”

[33]之类,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其实,这是委婉地对宋初“东西两川旱,民饥,吏失救恤,寇大起”

[34]的现实所表达的不满。

后蜀时期蜀中社情较好,北宋初期治蜀政绩极差,是可以肯定的。

然而平心而论,后蜀天上,北宋地下,两者判若天渊,未必是事实。

这些记述无非是以蜀士为主的蜀人的怀旧情绪的流露。

这类记述还多,仅在《蜀梼杌》一书中就不少。

如追忆成都当年的美景:“夹江皆创亭榭,游赏之处,都人士女,倾城游玩,珠翠绮罗,名花异香,馥郁森列。

(孟)昶御龙舟,观水嬉,上下十里,人望之如神仙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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