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2/3)
迫于商会压力,胡明父子遣散了众多伙计,收拾了行李上了马车,便准备去最近的思城或乌城,重头来过。
他们站在明香茶坊的门前,背脊却挺得很直,将当日的战帖撕下,收入了行囊之中,又回头看着那生意繁盛一如当初的安柚茶坊,心生不甘。
此时,春香被一众安家兵围着压了出来,她精致的容颜之上尽然疲然,显是一夜未眠,高挑的身段被身后的人毫无怜香惜玉地推搡着。她瞧见了胡明父子,似在逆流中瞧见了一根浮木一般,向它们投去了希翼的目光。
胡明冷眼一扫,便转身离开了,而胡父仅是叹了口气,也随着胡明离开,几人仅是一个眼神的短暂交涉,便如同素不相识的行人一般,擦肩而过。
春香的目光又瞬间暗淡,她看着胡明与胡父的马车渐渐行远,才又收回了视线,目色呆滞而空洞地垂着头,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是不是后悔了?你从始至终、彻彻底底就是一颗棋子,被利用了。”安潇湘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带着毫不遮掩的嘲弄。
本以为,这一回当真可以让明香茶坊再无翻身之日,怎料春香的嘴这般严实,审了一整夜愣是什么都没说,还连着两回勾引守卫险些逃走。
安潇湘又慢慢走近,隔着安家守卫对春香叹息,“也不晓得他胡明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这般死心塌地、守口如瓶,可惜你将他们放在心里头,他们可没将你当成个人看。”
说实在的,安潇湘厌恶春香是因为她老与自己对着干,厌恶的同时又有些欣赏她的勇气与毅力,以及这坚韧不移、能屈能伸的态度,该服软的时候低声下气地下跪,自身又能豁得出去,狠下心连跳脱衣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可惜就是跟错了人,若在她身边,春香也是不错的伙伴。
想着,安潇湘又是一声叹息,而隔着安家守卫,瞧不清春香的脸色,却能清楚地听到她的声音,“成王败寇罢了,如今又有什么好说的?”
成王败寇...安潇湘觉得春香很可怜也很可笑,人胡明从头到尾都没将她当成个东西,最后还将她当成背黑锅的,将她抛下。
眼见便要到邢台了,安潇湘心念微动,“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你老实交代,我们便掉头回去。”
安潇湘扪心自问已对春香极为仁慈了,她素来何事都从轻发落,不喜闹出人命,但春香三番两次的与她来回周旋,当真触碰到她的底线了。
刘言与安柚儿便在不远处观礼,紧张地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周遭百姓也想不透春香为何会干出偷窃之事,也不明白为何同样名震懿城的两位善人,便这般敌对了起来,分明前一日它们还亲眼瞧见她们笑意盈盈地坐在一块。
一路上并未有百姓扔菜叶鸡蛋,反而更多的是深究与不敢置信,很安静,便静静地看着这支送刑队伍走了一路,瞧了一路。
队伍行至邢台阶梯之下,便退散两边,只余下戴着镣铐的春香与安潇湘,不知在说些什么。而邢台之上的刑官早已等候多时,却不敢打扰安潇湘与春香的交涉。
听了安潇湘这番话,春香才似寻回了一些神智一般,慢慢地转过了头,露出了一个如往常一般的笑容,却让安潇湘觉得这个笑容诡异地渗人。春香轻声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春香如今已是大限已至,待会上了邢台,手起刀落,命便没了。或许临死之前,能逼她说出些什么,毕竟在生命面前,一切都是虚的。
安潇湘并未多想,慢慢靠了过去,便等候着春香说些什么。
而下一瞬,春香径直咬上了安潇湘的霜纱,便重重往后一仰,与此同时,她唇畔瞬间划过一道得逞的弧度,即便身躯即将倒地,她也毫无畏惧。
众人皆被眼前的这一幕给震惊到,纷纷将视线凝聚到这一处。
霜纱漫天飞舞,层层叠叠,厚厚的不知裹了多少层,那被封尘许久的容颜袒露出来。
常年被这霜纱围住双目,安潇湘一时之间有些适应不了光线,在霜纱剥离的一瞬间,下意识抬起了手,遮住了双目,也挡住了那四面八方照耀而来的烈光。
“咚”的一声,春香的头颅重重砸在了地上,而她的嘴中仍死死咬着那霜纱不松口,她头晕目眩,几近昏厥,面上却仍是那副得意开怀的笑容。
“都给我瞧清楚了,瞧清你们所敬仰、崇拜的黑衣大人究竟是谁!”
许久,安潇湘才适应了眼前的光亮,缓缓放下了手,抬起了头,扫视着四周。
所有的百姓,在春香扯下霜纱的那一瞬间,骤然变换了脸色,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百姓们一步一步朝安潇湘走近,而越走近,便越能看清她那湛蓝色的眼眸,以及如同当初一般绝美的容颜。
安潇湘的容颜之上,霍然没有人那两道疤痕,仅有的只是昔日的美貌,似蓝宝石一般耀眼夺目的眸,却正是众人痛恶她的证据。
看着周遭百姓那副要吃人的面貌,步步紧逼,安潇湘却四面都被围着,无路可退。
连同刑台之上的刑官也不敢置信眼前的一幕,纷纷站起来身,遥望人群中的安潇湘,忍不住伸出了一只手指,不停的颤抖着,“黑衣大人是…”
“…是王后?!”
“不,她是个妖女…”
“是妖女!”
人群霍然沸腾了起来,有人二话不说上前支起了安潇湘,一大群人将她支上了邢台,五花大绑。
而这个过程,安潇湘无法反抗,那脆弱不堪的身躯,如今已让她无力挣扎。
有人念着昔日黑衣大人的威望,劝阻了一句,“莫冲动,虽说她是妖女,但她也是夏国王后。”
“夏国王后?”众多百姓只觉得他这一言一语实为谬论,纷纷大笑出声,“当年我爹我娘,都死在这个妖女手中,若非我去了星云大陆,怕是我一家朝遭灭门了!”
有了这个导火索,其他的百姓也开始肆意说出安潇湘当年的恶劣行径。
“我儿子,我娘子,与我娘子腹中那尚未出世的孩儿,都死在她的手中,这么多年了,我每时每刻都在恨,恨这个妖女!她毁了我的一生!”
“我那幺女,当年被她抓去做了美人骨,悬挂在那城墙之上,整整一月,你可知我的心有多痛?”
百姓们好似一支离弦的箭一般,一触即发,越说越多,眼眶便红了。
的确,无人能有这个立场来劝他们放过安潇湘,他们的每一个人,都有被安潇湘迫害过,甚至有的人全家都被灭门,无处申冤。
而这一切的债主,无处可寻人复仇,如今找到了罪魁祸首,便纷纷将当年的愤恨通通倒了出来,他们没有别的想法,只想杀了安潇湘。
没有人给他们公道,他们便要自己创造一个公道。
安柚儿与刘言被堵在人群之外,间隔了近百米的距离,黑压压的尽是人头,人群之间毫无缝隙,让人根本没有挤进去的机会。
而安潇湘便被悬挂在那高台之上,四周已有百姓自发地摆起了柴火,只待安潇湘活活烧死。
安柚儿抬头看了一眼那可什豕,却对眼前的一幕无能为力。
刘言看着眼前的一幕,只是呆滞了目光。
安家营的将士们面面相觑,朱苏与良闵看着眼前的一幕,也不知该不该上前帮忙。
毕竟他们之中,也有不少人被安潇湘害得家破人亡。
人群的脚下,春香不知是死是活,紧闭的双目不省人事。她的嘴里还叼着那一抹霜纱,挂着一抹笑容。
安潇湘被百姓们扛着,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才到了高台之上,于她而言,只不过是一晃眼的事,个人将她闹的头晕目眩,良久也未缓过神来。
安潇湘又一次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情景,却不知说什么话来为自己辩解。
四周的百姓毫无例外的,看向她的目光是憎恶的,厌恶的,愤恨的,恨她恨到了骨子里头,恨不得将她生剥,活吞了,撕碎了,嚼进肚子里头。
没想到黑衣的身份这么快便被揭露了,而这一天的来到也这般的快,她好似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事没来得及做,便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但是…
安潇湘突然有点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她的命运总是被人捉弄?凭什么她总是身不由己?只要有一丝希望,她都不该放弃。
周遭百姓的动作十分迅速,就一晃眼,不知从哪家拎来了许多火油,浇在了柴火上,又拎着火把站在一边,只待百姓们一生喝下,便能点燃柴火将她活活烧死。
安潇湘闻着周边浓重的油味,有些反胃与虚弱地咳嗽了一声,忍住了干呕的欲望。她又一次面向百姓愤恨的目光,声线诚挚,“各位,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们,我也想用尽一生来弥补你们,弥补我的错误,若你们能给我这个机会,我今后定当竭尽全力弥补被我伤害过的每一个人,因为,我认为这样才能体现出我的价值,比让我死,更能体现我的价值。”
安潇湘的声音清朗清晰,清楚的传达到了每一个百姓的耳中,而百姓却并没有因为这一番话而打消愤恨,反而怒意更甚。
“你让我们给你一个机会,谁又给我们一个机会,我儿子、幺女、妻子、母亲,又有谁能给我们一家做主?”
“你居然还有脸要求我们原谅你?你当年在我家门前,带走我的丈夫,我苦苦哀求你,你有给过我机会吗?”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对安潇湘怀着无比恨意,怒意滔天。
每一家每一户的百姓,都走出了门,围观这一场盛世刑法,笑的无比畅快。因为这么多年的冤屈,终于有一日能以复仇,而他们,即将亲手为他们的至亲之人报仇雪恨!
即便如此,周围举着火把的百姓还是迟迟未能下手,似要听她再辩解两句。
黑衣做过的善举,整个懿城,整个夏国,乃至整个星凛大陆,都对她有所耳闻。
但她做过好事,并不意味着她所做的坏事,便有人能为她承担,所有的人,都要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负责,即便是安潇湘也不能例外。
墨白与橙子赶到时,百姓们将整条长街围的水泄不通,即便带着皇卫队也无法将之突破。
民怒已经盖过了懿城,这一刻,所有人都在为此而愤怒,为此而悲伤,为逝去的亲人们痛嚎。
安潇湘看着四周,又被浓重的油味给呛到,“咳咳……若我还有机会,我便会将我所有的一切都奉献出去,为我赎罪,直至我死的那一日。”
“不论是安柚茶坊,福楼,赌学官,或是我的王后之位,倾尽所有,耗尽一切,”顿了顿,安潇湘又接着说,“还是你们觉得,我死了,你们更能解气,那便放火将我烧死吧。”
的确,安潇湘说的确实在理。若将她烧死,便能将一切都解决,那自然是再简单不过,但是,安潇湘死了,那些逝去的人便能回来吗?
不能。
但是,若让安潇湘带着愧疚,与赎罪之心,一直存活于世间,直至死亡,才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这段时日,黑衣的做法他们也不是没看在眼中,他们尽管相信,安潇湘会赎罪,会如她所说的那般倾尽所有,耗尽一切,用一生赎清她的罪名……
但是,一旦想到安潇湘杀了他们的亲人,它们又如何能纵容她在整日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活动?
百姓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若杀了她,逝去之人的罪过她又该如何还清?若不杀她,他们又如何安得下心来?
忽然有一百姓说了一句,“黑衣大人不是那王后的妹妹吗?王后的妹妹与王后有何干系?”
有一人说了这番话,更有另一人跟着顺驴下坡,“不错,王后与王后的妹妹有何干系?王后早在三年前便死了,这不过是王后的妹妹,黑衣大人罢了。”
安潇湘也没想到,百姓们竟想到这种理由,为她开脱,一时之间有些感激。
但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给安潇湘这么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那百姓仍是满面恨意的模样,恶狠狠地瞪着上面的安潇湘,“耗尽所有,倾尽一切赎罪?据我所知,安柚茶坊近日早已被望月楼取而代之,你如今又有何本领来赎罪?”
不错,安柚茶坊的势力大不如从前,一大部分便是因为望月楼,懿城作为夏国的主要经济命脉,此时已牢牢被望月楼占据,割去了她一半的财富与势力。
那名百姓没有戳破她是安潇湘,而是跟着众人默认了她是安潇湘的妹妹黑衣,却仍给了她一丝机会,让她得以狡辩。
但是,这一次安潇湘实在无法狡辩。望月楼这半块赤玉,她尝试了许多回,十有八九是拿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