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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逞多财白丁横带(4/5)

急叫寺中火工道者人等,一同艄公到破板舱中,遍寻东西。

俱被大浪打去,没讨一些处。

连那张刺史的告身,都没有了。

寺僧权请进一间静室,安住老母,商量到零陵州州牧处陈告情由,等所在官司替他动了江中遭风失水的文书,还可赴任。

计议已定,有烦寺僧一往。

寺僧与州里人情厮熟,果然叫人去报了。

谁知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

那老母原是兵戈扰攘中,看见杀儿掠女,惊坏了再苏的,怎当夜来这一惊可又不小,亦且婢仆俱亡,生资都尽,心中转转苦楚,面如蜡木且、饮食不进,只是哀哀啼哭,卧倒在床,起身不得了。

七郎愈加慌张,只得劝母亲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虽是遭此大祸,儿子官职还在,只要到得任所便好了。”

老母带着哭道:“儿,你娘心胆俱碎,眼见得无那活的人了,还说这太平的话则甚?

就是你做得官,娘看不着了!”

七郎一点痴心,还指望等娘好起来,就地方起个文书前往横州到任,有个好日子在后头。

谁想老母受惊太深,一病不起。

过不多两日,呜呼哀哉,伏维尚飨。

七郎痛哭一场,无计可施。

又与僧家商量,只得自往零陵州哀告州牧。

州牧几日前曾见这张失事的报单过,晓得是真情。

毕竟官官相护,道他是隔省上司,不好推得干净身子。

一面差人替他殡葬了母亲,又重重赍助他盘缠,以礼送了他出门。

七郎亏得州牧周全,幸喜葬事已毕,却是丁了母忧,去到任不得了。

寺僧看见他无了根蒂,渐渐怠慢,不肯相留。

要回故乡,已此无家可归。

没奈何就寄住在永州一个船埠经纪人的家里,原是他父亲在时走客认得的。

却是囊橐俱无,止有州牧所助的盘缠,日吃日减,用不得几时,看看没有了。

那些做经纪的人,有甚情谊?

日逐有些怨咨起来,未免茶迟饭晏,箸长碗短。

七郎觉得了,发话道:“我也是一郡之主,当是一路诸侯。

今虽丁忧,后来还有日子,如何恁般轻薄?”

店主人道:“说不得一郡两郡,皇帝失了势,也要忍些饥饿,吃些粗粝,何况于你是未任的官?

就是官了,我每又不是什么横州百姓,怎么该供养你?

我们的人家不做不活,须是吃自在食不起的。”

七郎被他说了几句,无言可答,眼泪汪汪,只是含着羞耐了。

再过两日,店主人寻事炒闹,一发看不得了。

七郎道:“主人家,我这里须是异乡,并无一人亲识可归,一向叨扰府上,情知不当,却也是没奈何了。

你有甚么觅衣食的道路,指引我一个儿?”

店主人道:“你这样人,种火又长,拄门又短,郎不郎秀不秀的,若要觅衣食,须把个‘官’字儿阁起,照着常人佣工做活,方可度日。

你却如何去得?”

七郎见说到拥工做活,气忿忿地道:“我也是方面官员,怎便到此地位?”

思想:“零陵州州牧前日相待甚厚,不免再将此苦情告诉他一番,定然有个处法。

难道白白饿死一个刺史在他地方了不成?”

写了个帖,又无一个人跟随,自家袖了,葳葳蕤蕤走到州里衙门上来递。

那衙门中人见他如此行径,必然是打抽丰、没廉耻的,连帖也不肯收他的。

直到再三央及,把上项事分诉,又说到替他殡葬厚礼赆行之事,这却衙门中都有晓得的,方才肯接了进去,呈与州牧。

州牧看了,便有好些不快活起来道:“这人这样不达时务的!前日吾见他在本州失事,又看上司体面,极意周全他去了,他如何又在此缠扰!或者连前日之事求必是真,多是神棍假装出来骗钱的未可知。

纵使是真,必是个无耻的人,还有许多无厌足处。

吾本等好意,却叫得‘引鬼上门’,我而今不便追究,只不理他罢了。”

分付门上不受他帖,只说概不见客,把原帖还了。

七郎受了这一场冷淡,却又想回下处不得。

住在衙门上守他出来时,当街叫喊。

州牧坐在轿上问道:“是何人叫喊?”

七郎口里高声答道:“是横州刺史郭翰。”

州牧道:“有何凭据?”

七郎道:“原有告身,被大风飘舟,失在江里了。”

州牧道:“既无凭据,知你是真是假?

就是真的,赍发已过,如何只管在此缠扰?

必是光棍,姑饶打,快走!”

左右虞候看见本官发怒,乱棒打来,只得闪了身子开来,一句话也不说得,有气无力的,仍旧走回下处闷坐。

店主人早已打听他在州里的光景,故意问道:“适才见州里相公,相待如何?”

七郎羞惭满面,只叹口气,不敢则声。

店主人道:“我教你把‘官’字儿阁起,你却不听我,直要受人怠慢。

而今时势,就是个空名宰相也当不出钱来了。

除是靠着自家气力方挣得饭吃,你不要痴了!”

七郎道:“你叫我做甚勾当好?”

店主人道:“你自想身上有甚本事?”

七郎道:“我别无本事,止是少小随着父亲涉历江湖,那些船上风水,当艄拿舵之事,尽晓得些。”

店主人喜道:“这个却好了,我这里埠头上来往船只多,尽有缺少执艄的。

我荐你去见时,好歹觅几贯钱来,饿你不死了。”

七郎没奈何,只得依从。

从此只在往来船只上,替他执艄度日。

去了几时,也就觅了几贯工钱回到店家来。

永州市上人认得了他,晓得他前项事的,就传他一个名,叫他做“当艄郭使君。”

但是要寻他当艄的船,便指名来问郭使君。

永州市上编成他一只歌儿道:

问使君,你缘何不到横州都?

元来是天作对,不许你假斯文,把家缘结果在风一阵。

舵牙当执板,绳缆是拖绅。

这是荣耀的下梢头也!还是把着舵儿稳。

词名《挂技儿》

在船上混了两年,虽然挨得服满,身边无了告身,去补不得官。

若要京里再打关节时,还须照前得这几千缗使用,却从何处讨?

眼见得这话休题了,只得安心塌地靠着船上营生。

又道是“居移气,养移体”,当初做刺史便象个官员;而今在船上多年,状貌气质也就是些篙工水手之类,一般无二。

可笑个一郡刺史,如此收场。

可见人生荣华富贵,眼前算不得账的。

上复世间人,不要十分势利。

听我四句口号:

富不必骄,贫必不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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