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上一页 回目录 收藏 下一页

第三十七章 崔俊臣巧会芙蓉屏(2/6)

你道他为何作此歌?

只因当时本州有个官人姓崔名英,字俊臣,家道富厚,自幼聪明,写字作画,工绝一时。

娶妻王氏,少年美貌,读书识字,写染皆通。

夫妻两个,真是才子佳人、一双两好,无不厮称,恩爱异常。

是年辛卯,俊臣以父荫得官,补浙江温州永嘉县尉,同委赴任。

就在真州闸边,有一只苏州大船,惯走杭州路的,船家姓顾。

赁定了,下了行李,带了家奴使婢,由长江一路进发,包送到杭州交卸。

行到苏州地方,船家道:“告官人得知,来此已是家门首了。

求官人赏赐些,并买些福物纸钱,赛赛江湖之神。”

俊臣依言,拿出些钱钞,教如法置办。

完事毕,船家送一桌牲酒到舱里来。

俊臣叫家僮接了,摆在桌上同王氏暖酒少酌。

俊臣是宦家子弟,不晓得江湖上的禁忌。

吃酒高兴,把箱中带来的金银杯觥之类,拿出与王氏欢酌。

却被船家后舱头张见了,就起不良之心。

此时是七月天气,船家对官舱里道:“官人,娘子在此闹处歇船,恐怕热闷。

我们移船到清凉些的所在泊去,何如?”

俊臣对王氏道:“我们船中闷躁得不耐烦,如此最好。”

王氏道:“不知晚间谨慎否?”

俊臣道:“此处须是内地,不比外江。

况船家是此间人,必知利害,何妨得呢?”

就依船家之言,凭他移船。

那苏州左近太湖,有的是大河大洋,官塘路上,还有不测。

若是傍港中去,多是贼的家里。

俊臣是江北人,只晓得扬子江有强盗,道是内地港道小了,境界不同,岂知这些就里?

是夜船家直把船放到芦苇之中,泊定了。

黄昏左侧,提了刀,竟奔舱里来。

先把一个家人杀了,俊臣夫妻见不是头,磕头讨饶道:“是有的东西,都拿了去,只求饶命!”

船家道:“东西也要,命也要。”

两个只是磕头,船家把刀指着王氏道:“你不必慌,我不杀你,其余都饶不得。”

俊臣自知不免,再三哀求道:“可怜我是个书生,只教我全尸而死罢。”

船家道:“这等饶你一刀,快跳在水中去!”

也不等俊臣从容,提着腰胯,扑通的撩下水去。

其余家僮、使女尽行杀尽,只留得王氏一个,对王氏道:“你晓得免死的缘故么?

我第二个儿子,未曾娶得媳妇,今替人撑船到杭州去了。

再是一两个月才得归来,就与你成亲。

你是吾一家人了,你只安心住着,自有好处,不要惊怕。”

一头说,一头就把船中所有,尽检点收拾过了。

王氏起初怕他来相逼,也拚一死。

听见他说了这些话,心中略放宽些道:“且到日后再处。”

果然此船家只叫王氏做媳妇,王氏假意也就应承,凡是船家教他做些什么,他千依百顺,替他收拾零碎,料理事务,真像个掌家的媳妇伏侍公公一般,无不任在身上,是件停当。

船家道:“是寻得个好媳妇。”

真心相待,看看熟分,并不提防他有外心了。

如此一月有余,乃是八月十五日中秋节令。

船家会聚了合船亲属,水手人等,叫王氏治办酒肴,盛设在舱中饮酒看月。

个个吃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船家也在船里宿了。

王氏自在船尾,听得鼾睡之声彻耳。

于时月光明亮如昼,仔细看看舱里,没有一个不睡沉了。

王氏想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喜得船尾贴岸泊着,略摆动一些些就好上岸,王氏轻身跳了起来,趁着月色,一气走了二三里路,走到一个去处,比旧路绝然不同。

四望尽是水乡,只有芦苇、菰蒲,一望无际。

仔细认去芦苇中间有一条小小路径,草深泥滑,且又双弯纤细,鞋弓袜小,一步一跌,吃了万千苦楚。

又恐怕后边追来,不敢停脚,尽力奔走。

渐渐东方亮了,略略胆大了些。

遥望林木之中,有屋宇露出来。

王氏道:“好了,有人家了。”

急急走去,到得面前,抬头一看,却是一个庵院的模样,门还关着。

王氏欲待叩门,心里想道:“这里头不知是男僧女僧,万一敲开门来,是男僧,撞着不学好的,非礼相犯,不是才脱天罗,又罹地网?

且不可造次。

总是天已大明,就是船上有人追着,此处有了地方,可以叫喊求救,须不怕他了。

只在门首坐坐,等他开出来的是。”

须臾之间,只听得里头托的门栓响处,开将出来,乃是一个女僮出门担水。

王氏心中喜道:“元来是个尼庵。”

一径的走将进去。

院主出来见了,问道:“女娘是何处来的?

大清早到小院中。”

王氏对蓦生人,未知好歹,不敢把真话说出来,哄他道:“妾是真州人,乃是永嘉崔县尉次妻,大娘子凶悍异常,万般打骂。

近日家主离任归家,泊舟在此。

昨夜中秋赏月,叫妾取金杯饮酒,不料偶然失手,落到河里去了。

大娘子大怒,发愿必要置妾死地。

妾自想料无活理,乘他睡熟,逃出至此。”

院主道:“如此说来,娘子不敢归舟去了。

家乡又远,若要别求匹偶,一时也未有其人,孤苦一身,何处安顿是好?”

王氏只是哭泣不止。

院主见他举止端重,情状凄惨,好生慈悯有心要收留他。

便道:“老尼有一言相劝,未知尊意如何?”

王氏道:“妾身患难之中,若是师父有甚么处法,妾身敢不依随?”

院主道:“此间小院僻在荒滨,人迹不到,茭葑为邻,鸥鹭为友,最是个幽静之处。

幸得一二同伴都是五十以上之人。

侍者几个,又皆淳谨。

老身在此住迹,甚觉清修味长。

娘子虽然年芳貌美,争奈命蹇时乖,何不舍离爱欲,披缁削发,就此出家?

禅榻佛灯,晨飧暮粥,且随缘度其日月,岂不强如做人婢妾,受今世的苦恼,结来世的冤家么?”

王氏听说罢,拜谢道:“师父若肯收留做弟子,便是妾身的有结果了。

还要怎的?

就请师父替弟子落了发,不必迟疑。”

果然院主装起香,敲起馨来,拜了佛,就替他落了发。

可怜县尉孺人,忽作如来弟子。
上一页 回目录 收藏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