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陈御史巧勘金钗钿(6/7)
次日,察院小开门,挂一面宪牌出来。
牌上写道:“本院偶染微疾,各官一应公务,俱候另示施行。
本月日。”
府县官朝暮问安,自不必说。
话分两头。
再说梁尚宾自闻鲁公子问成死罪,心下到宽了八分。
一日听得门前喧嚷,在壁缝张看时,只见一个卖布的客人头上带一顶新孝头巾,身穿旧白布道袍,口内打江西乡谈,说是南昌府人,在此贩布买卖;闻得家中老子身故,星夜要赶回,存下几百匹布,不曾发脱,急切要投个主儿,情愿让些价钱。
众人中有要买一匹的,有要两匹三匹的,客人都不肯,道:“恁地零星卖时,再几时还不得动身。
那个财主家一总脱去,便多让他些也罢:”梁尚宾听了多时,便走出门来问道:“你那客人存下多少布?
值多少本钱?”
客人道:“有四百馀匹,本钱二百两。”
梁尚宾道:“一时间那得个主儿?
须是肯折些,方有人贪你。”
客人道:“便折十来两,也说不得。
只要快当,轻松了身子好走路。”
梁尚宾看了布样,又到布船上去翻复细看,口里只夸:“好布,好布!”
客人道:“你又不做个要买的,只管翻乱了我的布包,担阁人的生意。”
梁尚宾道:“怎见得我不像个买的?”
客人道:“你要买时,借银子来看。”
梁尚宾道:“你若肯加二折,我将八十两银子,替你出脱了一半。”
客人道:“你也是呆话!做经纪的,那里折得起加二?
况且只用一半,这一半我又去投谁?
一般样担阁了。
我说不像要买的!”
又冷笑道:“这北门外许多人家,就没个财主,四百匹布便买不起!罢,罢,摇到东门寻主儿去。”
梁尚宾听说,心中不忿;又见价钱相因,有些出息,放他不下,便道:“你这客人好欺负人!我偏要都买了你的,看如何?”
客人道:“你真个都买我的?
我便让你二十两。”
梁尚宾定要折四十两,客人不肯。
众人道:“客人,你要紧脱货;这位梁大官,又是贪便宜的。
依我们说,从中酌处,一百七十两,成了交易罢。”
客人初时也不肯,被众人劝不过,道:“罢!这十两银子,奉承列位面上。
快些把银子兑过,我还要连夜赶路。”
梁尚宾道:“银子凑不来许多,有几件首饰,可用得着么?”
客人道:“首饰也就是银子,只要公道作价!”
梁尚宾邀客入坐,将银子和两对银钟,共兑准了一百两;又金首饰尽数搬来,众人公同估价,勾了七十两之数,与客收讫,交割了布匹。
梁尚宾看这场交易尽有便宜,欢喜无限。
正是:
贪痴无底蛇吞象,祸福难明螳捕蝉。
原来这贩布的客人正是陈御史装的。
他托病关门,密密分付中军官聂千户安排下这些布匹,先雇下小船,在石城县伺候。
他悄地带个门子私行到此,聂千户就扮做小郎跟随,门子只做看船的小厮,并无人识破,这是做官的妙用。
却说陈御史下了小船,取出见成写就的宪牌填上梁尚宾名字,就着聂千户密拿。
又写书一封,请顾佥事到府中相会。
比及御史回到察院,说病好开门,梁尚宾已解到了,顾佥事也来了。
御史忙教摆酒后堂,留顾佥事小饭。
坐间,顾佥事又提起鲁学曾一事。
御史笑道:“今日奉屈老年伯到此,正为这场公案,要剖个明白。”
便教门子开了护书匣,取出银钟二对及许多首饰,送与顾佥事看。
顾佥事认得是家中之物,大惊问道:“那里来的?”
御史道:“令爱小姐致死之由,只在这几件东西上。
老年伯请宽坐,容小侄出堂,问这起数与老年伯看,释此不决之疑。”
御史分付开门,仍唤鲁学曾一起复审。
御史且教带在一边,唤梁尚宾当面。
御史喝道:“梁尚宾,你在顾佥事家干得好事!”
梁尚宾听得这句,好似青天里闻了个霹雳,正要硬着嘴分辨。
只见御史教门子把银钟、首饰与他认赃,问道:“这些东西那里来的?”
梁尚宾抬头一望,那御史正是卖市的客人,吓得顿口无言,只叫:“小人该死。”
御史道:“我也不动夹棍,你只将实情写供状来。”
梁尚宾料赖不过,只得招称了。
你说招词怎么写来?
有词名《锁南枝》二只为证:写供状,梁尚宾。
只因表弟鲁学曾,岳母念他贫,约他助行聘。
为借衣服知此情,不合使欺心,缓他行。
乘昏黑,假学曾,园公引入内室内,见了孟夫人,把金银厚相赠。
因留宿,有了奸骗情。
三日后学曾来,将小姐送一命。
御史取了招词,唤园公老欧上来:“你仔细认一认,那夜间园上假装鲁公子的,可是这个人?”
老欧睁开两眼看了,道:“爷爷,正是他。”
御史喝教皂隶把梁尚宾重责八十;将鲁学曾枷杻打开,就套在梁尚宾身上。
合依强奸论斩,发本县监候处决。
布四百匹追出,仍给铺户取价还库。
其银两、首饰给与老欧领回。
金钗、金钿断还鲁学曾。
俱释放宁家。
鲁学曾拜谢活命之恩。
正是:
奸如明镜照,恩喜覆盆开;
生死俱无憾,神明御史台。
却说顾佥事在后堂,听了这番审录,惊骇不已。
候御史退堂,再三称谢道:“若非老公祖神明烛照,小女之冤几无所伸矣。
但不知银两、首饰,老公祖何由取到?”
御史附耳道:“小侄如此如此。”
顾佥事道:“妙哉!只是一件,梁尚宾妻子必知其情,寒家首饰定然还有几件在彼。
再望老公祖一并逮回。”
御史道:“容易。”
便行文书,仰石城县提梁尚宾妻严审,仍追馀赃回报。
顾佥事别了御史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