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上)(5/7)
婆子道:“依老身说,放下了恁般如花似玉的娘子,便博个堆金积玉也不为罕。”
婆子又道:“大凡走江湖的人把客当家,把家当客。
比如我第四个女婿朱八朝奉有了小女,朝欢暮乐,那里想家?
或三年四年才回一遍,住不上一两个月,又来了。
家中大娘子替他担孤受寡,那晓得他外边之事?”
三巧儿道:“我家官人到不是这样人。”
婆子道:“老身只当闲话讲,怎敢将天比地?”
当日两个猜谜掷色,吃得酩酊而别。
第三日,同小二来取家火,就领这一半价钱。
三巧儿又留他吃点心。
从此以后,把那一半赊钱为由,只做问兴哥的消息,不时行走。
这婆子俐齿伶牙,能言快语,又半痴不颠的,惯与丫环们打诨,所以上下都欢喜他。
三巧儿一日不见他来,便觉寂寞,叫老家人认了薛婆家里,早晚常去请他,所以一发来得勤了。
世间有四种人惹他不得,引起了头,再不好绝他。
是那四种?
游方僧道、乞丐、闲汉、牙婆。
上三种人犹可,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户的,女眷们怕冷静时,十个九个到要扳他来往。
今日薛婆本是个不善之人,一般甜言软语,三巧儿遂与他成了至交,时刻少他不得。
正是: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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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郎几遍讨个消息,薛婆只回言尚早。
其时五月中旬,天渐炎热。
婆子在三巧儿面前,偶说起家中蜗窄,又是朝西房子,夏月最不相宜,不比这楼上高厂风凉。
三巧儿道:“你老人家若撇得家下,到此过夜也好。”
婆子道:“好是好,只怕官人回来。
巧儿道:”他就回,料道不是半夜三更。
“婆子道:”大娘不嫌蒿恼,老身惯是挜相知的,只今晚就取铺陈过来,与大娘作伴,何如?
“三巧儿道:”铺陈尽有,也不须拿得。
你老人家回覆家里一声,索性在此过了一夏家去不好?
“婆子真个对家里儿子媳妇说了,只带个梳匣儿来。
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多事,难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带来怎地?
“婆子道:”老身一生怕的是同汤洗脸,合具梳头。
大娘怕没有精致的梳具,老身如何敢用?
其他姐儿们的,老身也怕用得,还是自家带了便当。
只是大娘分付在那一门房安歇?
“三巧儿指着床前一个小小藤榻儿,道:”我预先排下你的卧处了,我两个亲近些,夜间睡不着好讲些闲话。
“说罢,检出一顶青纱帐来,教婆子自家挂了,又同吃了一会酒,方才歇息。
两个丫环原在床前打铺相伴,因有了婆子,打发他在间壁房里去睡。
从此为始,婆子日间出去串街做买卖,黑夜便到蒋家歇宿。
时常携壶挈碗的殷勤热闹,不一而足。
床榻是丁字样铺下的,虽隔着帐子,却像是一头同睡。
夜间絮絮叨叨,你问我答,凡街坊秽亵之谈,无所不至。
这婆子或时装醉诈风起来,到说起自家少年时偷汉的许多情事,去勾动那妇人的春心。
害得那妇人娇滴滴一副嫩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婆子已知妇人心活,只是那话儿不好启齿。
光阴迅速,又到七月初七日了,正是三巧儿的生日。
婆子清早备下两盒礼,与他做生。
三巧儿称谢了,留他吃面。
婆子道:“老身今日有些穷忙,晚上来陪大娘,看牛郎织女做亲。”
说罢自去了。
下得阶头不几步,正遇着陈大郎。
路上不好讲话,随到个僻静巷里。
陈大郎攒着两眉,埋怨婆子道:“干娘,你好慢心肠!春去夏来,如今又立过秋了。
你今日也说尚早,明日也说尚早,却不知我度日如年。
再延捱几日,他丈夫回来,此事便付东流,却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阴司去少不得与你索命。”
婆子道:“你且莫喉急,老身正要相请,来得恰好。
事成不成,只在今晚,须是依我而行。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全要轻轻悄悄,莫带累人。”
陈大郎点头道:“好计,好计!事成之后,定当厚报。”
说罢,欣然而去。
正是:
排成窃玉偷香阵,费尽携云握雨心。
却说薛婆约定陈大郎这晚成事。
午后细雨微茫,到晚却没有星月,婆子黑暗里引着陈大郎埋伏在左近,自己却去敲门。
晴云点个纸灯儿,开门出来。
婆子故意把前袖一摸,说道:“失落了一条临清汗巾儿。
姐姐,劳你大家寻一寻。”
哄得晴云便把灯向街上照去。
这里婆子捉个空,招着陈大郎一溜溜进门来,先引他在楼梯背后空处伏着。
婆子便叫道:“有了,不要寻了。”
晴云道:“恰好火也没了,我再去点个来照你。”
婆子道:“走熟的路,不消用火。”
两个黑暗里关了门,摸上楼来。
三巧儿问道:“你没了什么东西?”
婆子袖里扯出个小帕儿来,道:“就是这个冤家,虽然不值甚钱,是一个北京客人送我的,却不道礼轻人意重。”
三巧儿取笑道:“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表记。”
婆子笑道:“也差不多。”
当夜两个耍笑饮酒。
婆子道:“酒肴尽多,何不把些赏厨下男女?
也教他闹轰轰,像个节夜。”
三巧儿真个把四碗菜、两壶酒,分付丫环拿下楼去。
那两个婆娘,一个汉子,吃了一回,各去歇息不题。
再说婆子饮酒中间问道:“官人如何还不回家?”
三巧儿道:“便是算来一年半了。”
婆子道:“牛郎织女也是一年一会,你比他到多隔了半年。
常言道一品官,二品客。
做客的那一处没有风花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