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次等爱情(上)(3/4)
顾斐斐原定直接载他去公寓放行李,临时改道,先去商场买件衣服吧。
给他挑了款防风的羽绒服,质感很好,考虑到他带回北城,来年的冬天还能再穿。顾斐斐付的帐,理由依然是欠他的人情。
尹策脱了身上大衣,换上羽绒服,那拉链上的标签没拆,他合拢拉链往上拉的时候,兴许是卡住了,拉不动。
顾斐斐便走到他跟前去,低头,将标签的塑料透明挂绳从拉头锁里扯出来。
她大大咧咧得很,也没问售货员要剪刀,直接用牙将这挂绳咬断了。
尹策看见她垂眼时,那一簇睫毛尤显得有几分脆弱感,和她整个人气质十分不搭。
他微微地屏了一下呼吸,因为嗅到她身上一种果木的香味,像是洗发水亦或是护发素的味道。她头发不长,刚刚即肩,漂染成了灰色,因此更显得她肤色苍白,眼珠幽黑,便有一种没有人气的感觉。像仿生机器人。
她化妆与不化妆,完全是两种感觉。
“好了。”顾斐斐帮他将拉链拉至三分之一,退开去,而后问他,是想先放东西,还是先去吃饭。
尹策伸手将拉链拉到顶,“先去吃饭吧。”
顾斐斐带他去了一家本地餐馆,吃一种波兰口味的土豆煎饼,蘸野果酱,味道偏酸。佐餐的是蜂蜜酒,掺杂了胡椒和肉桂,味道很奇特。
吃完,再开车去顾斐斐的公寓。
她住得离涅瓦河不远,一栋红砖墙公寓楼的六楼,凭窗远眺,隐约可见远处圆顶的建筑。
那整一条街很是热闹,各色来往的行人里,也不乏亚洲人的面孔。
等进了楼里,一切却都安静起来。
公寓顾斐斐单独一个人住的,因为画材很多,不喜欢收拾,作息习惯也不好,怕跟人合租闹矛盾。所幸她现在的画卖得起价,在国内有相对固定的市场,稍铺张些也问题不大。
进到公寓里面,尹策真有无从落脚之感,东西太多了,靠窗的地方放着好几个画架,一旁一张矮桌上,堆满了油画颜料和调色油,沙发上让各种画集和衣服堆得没有一点空隙。
屋里有一股味道,顾斐斐解释说,这里天气太冷,画晾在那里很久也干不了。
顾斐斐将沙发上的衣服抱起来,拿进次卧里,随手一扔——即便不看,尹策也知道,那次卧估计已经变成了杂物间。
然后,她再将沙发上的画集都拿下来,堆在茶几旁的地毯上,算是腾出了一个坐的地方。
不过,她卧室里倒是相对整洁得多,除了靠窗的桌子乱点儿,其余勉强看得过眼。在床头柜上,尹策发现了一瓶喝了一半的伏特加。
这么烈的酒。
顾斐斐一手掌着门,笑问他:“你是想就在我这儿住,还是我去给你找个酒店?这附近有一家四星级。”
尹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似乎在考虑。
顾斐斐挑眼看他,“……还是不用那么麻烦掩耳盗铃吧,你过来,总不是真的只为了旅游?”
尹策就更不说话了。
顾斐斐笑了,手腕一动,带上门,锁舌扣上时,“咔哒”的一声轻响。
……
顾斐斐的床不大,一米五宽,法兰绒的床单和被罩,纯粹的黑色,衬着她的皮肤,像是鲜少晒太阳的一种苍白。
结束后,顾斐斐从被单里伸手,摸一支烟点燃。
她趴在床沿那儿,上半身悬空,怕火星燎到了床单,这用力支撑的动作,使她后背两片蝴蝶骨极其分明。
脊柱那儿,纹了三只水母,长长的须往下垂落,几乎爬满整个后背。
尹策伸手,手指按住了她的一节脊柱。
顾斐斐顿了一下。
听见身后,尹策质感温和的声线说道:“你父亲那边,事情结束了?上次在北城没跟你碰上面,不知道你是什么情况。我过来……顺便看看你。”
顾斐斐没揭穿他这过分显得不自然的措辞,笑了笑说,“我跟他没什么感情。他死了就死了。放心,我没有难过这种情绪。”
尹策就不说话了。
她目光像是月沉的幽潭,过分死寂而了无生气,和方才全然不同——只在投入沉溺于欲-望之时,她的目光里才有一种灼人的明丽,以至于他都能觉出几分病态,那是一种像在燃烧生命的朝不顾夕。
片刻,顾斐斐感觉到他似乎倾身过来,转头一看,他却是去拿她床头柜上的那半瓶伏特加。
他说:“你酒量这么好。”
顾斐斐笑笑,“你不会以为我是一口气闷了半瓶?”
尹策将瓶盖拧开,对着瓶口,喝了两口。
似乎不过是想尝尝这本土的伏特加是什么味道,他拧紧了瓶盖,又放回去了。
氛围又安静下来,顾斐斐继续默默地抽烟。
尹策依然无法将目光自她的脊背处挪开,随她的呼吸,后背也缓缓地起伏。那三只水母像是动了起来,在深海里缓慢浮游。
顾斐斐忽感觉尹策的手伸了过来,她顿了顿,他手指拿走了她手里的烟,替她掐灭在了柜上的金属烟灰缸里。
紧接着,他手掌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捞回去,搂进他怀里。
体温贴近,带酒味的呼吸与她的鼻息缠绕。
尚有辛辣的酒精的味道。
顾斐斐恍惚了一下,意识到尹策在吻她。
不在那个缠-绵的过程里,单拎出来的一个吻,没有来由的,其绵长而复杂的意味,让顾斐斐顿时一慌。
没法说服自己了,哪有发展到他千里迢迢跑过来找她,还能将其归结到正常的,露水情缘的关系里头的道理。
他应当是情史单纯的人。
她这么做,好像是在害他。
顾斐斐没有犹豫地伸手,将尹策的肩膀一推,自己退远去。
爬起来,伸脚去找拖鞋,一面随意地捞了一件衣服套头穿上,“我去洗澡了。你先休息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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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几天,顾斐斐带尹策去逛夏宫,逛叶卡捷琳娜花园,逛彼得大帝青铜骑士像。她不是个好导游,对相关历史一概不知,只能从美学的角度跟他聊聊建筑设计相关的话题。
她也不喜欢俄国,冬天太长,天气太冷,灰蒙蒙的天光,清晨和傍晚没什么区别,天黑与天亮也没什么区别。逢上下雪的天气,更能体验一种末日战争之后的绝望氛围。
人在这样的环境里,确实很容易滋生那种苏联文学式的悲剧思想。
尹策回国的前一天,他们一整天都没出门,食物是前一天晚上外带回来的披萨,微波加热便可充饥。吃东西、喝酒、聊天,此外,剩余的时间几乎都是在床上消磨过去的。
尹策问她,“既然不喜欢这儿,为什么还跑过来?“
顾斐斐咬着细梗的烟,趴在床沿上,笑说:“你还是真是对我一无所知。就没去打听过吗,我以前是做什么的。”
顾斐斐觉察出微妙的沉默,手肘一撑,转头去看了一眼,尹策眼镜后的目光极其平静。
她笑了一声,“看来是知道了。我逃命出来避风头的,哪有什么可挑剔的,有地方去就不错了。”
只要尹策稍作打听,便能知道当时梁夫人“打小三”的那一桩狗血。
那之后,梁行霂努力想要协调这事儿,但梁夫人已然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除非两人断绝一切关系,包括画家与画廊投资人的工作层面的关系,否则,她不会善罢甘休。
那时,周弥跟谈宴西也已经掰了,辞了北城的工作,去了东城、
顾斐斐独自一个人待在北城,了无生趣,就想去国外进修。
这是她让梁行霂为她安排的最后一件事,此后,两人两讫,最好死生不复相见。
梁行霂最快能安排的,只有圣彼得堡这边的美院,她没心思挑,哪里都行,叫她吭哧从零开始学俄语都行。都无所谓。
抱头鼠窜的人,哪有那么多讲究。
尹策声音平和,“你跟梁行霂,没再见过面?”
“见过。在莫斯科。那时候有个大师的画展,我过去看,他也去了。聊了几句。前一阵,我不是回去奔丧么,他可能是知道了,给我打过电话。”
微妙的一霎停顿,尹策问她:“接了吗?”
“没接。”顾斐斐轻缓地吐出一个烟圈,瞧着它慢慢地散去,“我不怎么执着不会有结果的事。我喜欢往前走。”
尹策立即捕捉到她话里的重点,“你想跟他有结果。”
顾斐斐笑了一声,“为什么不想?我从来不标榜清高。哪怕被万人唾骂,只要梁行霂肯给一个结果,我一定会要。即便是乞丐,讨要到了手里的,那就是自己的。但显然,不是每个男人都像你表兄谈宴西……”
顾斐斐话音骤停,因为尹策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一把头发,捋到耳后,他手指在轻碰她耳骨上的一排耳钉。
“斐斐。”
顾斐斐呼吸都缓了一瞬。
尹策的声音依然平和:“我们可以有另外一种关系。”
顾斐斐几乎立即笑出声来,“尹先生读书时候是好学生吧?”
尹策不知道她为什么有此一问,没有立即回答。
顾斐斐说:“家里早早替你选好了路,你只需循规蹈矩,一路这么走下去,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今天这位置。我虽然不知道你的过去,但我可以跟你打赌,你是不是,初恋初吻和初夜都是同一个女人?”
尹策没作声。
“你们这种好学生,怎么说呢,到了某个临界点,特别容易叛逆,一出格准要出个大的。”顾斐斐声音冷静极了,瞥他一眼,笑了笑,“没必要。好学生偶尔开一下小差,图个新鲜就得了。我们这种坏学生,烂泥一团的世界,新鲜归新鲜,但一点也不有趣。以后,有需要叫我就行,随叫随到。”
好一会儿,尹策才出声,“梁行霂可以,我却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