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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鲸骑1(下)_第五十三章 大仇得报(3/4)

建文呆了片刻,站起身大声问郑提督道:“既然有此种隐情,当时你为何不讲给我听?”

郑提督苦笑一声:“太子殿下当时只顾要逃,哪里肯听我说句话。等我想去解释,您已经跳上青龙船跑了。我当时也是逼不得已,做下这等不忠之事,想着只说先帝暴病身亡,拥立太子殿下即位。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自比伊尹、霍光,只想着待太子长大后,再自裁以谢先帝。”

“那你为何不设法找我回来,却要拥立我叔父燕王殿下登基?”

“太子当时踪迹难寻,燕王镇守北地拥兵自重,对皇位又觊觎已久,拥他为帝也是不得已为之。皇位若是常年空悬,只怕大明又将酿成一场生灵涂炭的八王之乱。”

八王之乱是西晋末年八位手握重兵的王爷因帝位进行的内战,结果导致天下分崩离析。这段历史建文是知道的,他本对皇位并未有太多兴趣,让与燕王叔父也并无不可,只是想到破军的身死,又问郑提督道:“你道是为了天下杀我父皇,这话我如今也都信了。只是你又为何追逼蓬莱,害死破军?我本已无意和燕王叔父争夺劳什子地位,你又何必步步紧逼?”

“不是我步步紧逼,实在是情非得已。”郑提督想到破军的死也不禁黯然神伤,“我和破军情同手足,如何肯杀他?只是今上有志要扫平宇内,又要将你斩草除根,这才命我率领大明水师主力南下。这皇帝的位子,从来容不得旁人有分毫染指之意,古今多少兄弟相残事都是为它而起。我若不领命,今上自然还会委派他人,我本意是要让破军归附朝廷,挟此功劳向今上死谏,恳求他将你封个亲王,衣食无忧地度过后半生,也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建文脸色有些苍白,他刚知道父皇把自己当药引子,现在又得知郑提督的真正用心,整个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呵呵呵……好一个弑君谋主、拥立旁支的忠臣。只是你的燕王皇上并不信任你,不但派遣右公公做监军,又派别人暗地里监视你,你这番苦心,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芦屋舌夫插嘴打断郑提督。

郑提督面色一沉,喝道:“住口,我自与我家太子说话,你这妖人死到临头,如何还敢多嘴?你若是将佛岛与妖僧来复的事交代明白,我还可放你条性命。”

“呵呵呵……我当然会告诉你们……”舌夫背对着郑提督走到弥勒巨像下,伸手抓住插在上面的玉玺黄金角,“在你们讲话这段时间,里面的信息都已传输干净,只待我主降临。”

“你说什么传输?”郑提督皱眉道。

“既然你们已经死到临头,就让我讲给你们听听。”

芦屋舌夫抓着黄金角慢慢转动,“武则天从显照大师那里得到帝王之珠,做了皇帝,这一切都是我们的计划所在。

你问我和来复和尚是什么,告诉你,我们和显照是一样的人。

我们无处不在,潜伏在世上诸国君王身边,或是国师,或是阴阳师,或是主教……显照大师诱使武则天建立佛岛,又令她以为输送高僧大德万人于岛上,自能感动弥勒降临,赐她永生之寿,可惜在她输送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名高僧后就驾崩了。”

“第一万个人莫非不是和尚?”建文看看周边老僧的幻影,想到方才舌夫要杀死自己的举动,确信自己猜得不错。

“太子殿下果然天资聪颖,”舌夫捂着嘴又是一笑,“原本显照大师预定的第一万个人,乃是被贬为庐陵王的中宗李显。可惜武则天并未等到奉献亲子那天,显照大师功亏一篑。我等在诸国皇室苦苦寻找了数百年,才派遣来复到你父皇身边,劝诱他将你作为这第一万名祭品生下来,并加以悉心调教。你父皇从小教你背下的经文,其实乃是召唤我主的献祭咒文。”

建文攥紧了拳头,死死盯着对方。对方吐露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否定自己的存在价值。

“你父皇的贪欲强过我们见到过的任何一位帝王,这也是我们选择他的原因。”

舌夫将黄金角又转了两圈,忽然又对建文说道,“最后再告诉你个秘密。

你们所有人都是这因果律中之人,你是,铜雀是,七杀是,还有这位鲛人公主……你们的命运早在几百年前就定下了。

显照大师用帝位和长生一步步诱导武则天将全部精力放在东方,从迁都洛阳开始,放弃西域远征百济直到建立佛岛。

她自以为是为了自己的帝位和长生,实际上却是在为我主效劳。

还有你的大明朝,为何都城会从凤阳变更成东方的金陵,你还不明白吗?”

建文听到背后“当”的一声脆响,那是铜雀手中的小铜雀落地的声音。七杀的祖先波斯帝国,还有铜雀的祖先百济王国,竟然都是武则天被愚弄的牺牲品,这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的,他们所有人的人生,竟然都在被一群神秘人玩弄着。

“咔嗒!”

芦屋舌夫似乎将黄金角转到了头,随着这声响,弥勒巨像身后出现了五彩的曼陀罗光环,光环旋即分散成千百条色彩斑斓的光环飞向天空。苍白的天空像是被拉下一层黑色大幕,从天顶到地面,将原本白茫茫的空间完全变成了黑色,诵唱佛号之声被悲鸣所代替。

来来往往的老僧们的幻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青白色的鬼火。

腾格斯吓得张大了嘴,抓着哈罗德肩膀,捏得他哎哟哎哟直叫。铜雀左右环顾,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我等之前所见都不过是幻象,其实这九千九百九十九名老僧早就被害死了,留在世上的不过是生前幻影。如今所见的这些鬼火,才是他们的真实模样。”

紧盯着弥勒巨像的建文率先看到了更为恐怖的一幕:随着黑幕降下,弥勒巨像的金装表皮徐徐剥落,里面不是泥土石头,亦不是精铜铸铁,而是活生生的人!一个个形容枯槁、身体已变成酱红色的人!

建文揉揉眼,恐怖的景象变得更加清晰,成千上万老僧的身体被堆叠在一起,密不透风,整座大佛,赫然就是由这些尸身堆起来的。老僧们如同地狱的恶鬼呻吟咆哮着,他们的身体被紧紧固定在一起,只能伸出双手,企图抓到些什么。大佛表面上,像是爬满了蛆虫一般。

舌夫放下挡着脸的袖子,露出脸来。郑提督细长的凤眼愤怒地闪过一阵杀意,在他眼前,舌夫毫无人性的脸上几丛触须自口鼻蠕动着伸出,眼睛是金黄色,与来复还有变异后的先帝并无区别。

“这些老僧应当为能成为召唤我主的人柱感到幸运,更何况,我主赋予了他们永生,他们活了数百年至今尚未死去。”

“这样的永生还不如死了的好。”郑提督咬着牙说道,手中双剑再次发出嗡嗡的鸣叫。

人柱大佛身后的黑幕显现混乱的旋涡,这旋涡比大佛还要庞大,从中伸出许多粗壮的触手。

“这是什么?”建文仰视着从旋涡里出来的东西。

“这是我主深渊之神在现世的具象化,我们称它为海王。”舌夫又习惯性地用袖子挡住嘴,“其实你们在来到这里时见过它,只不过见到的不是全部。漩涡和雷暴,都是海王大人的触须搅动出来的。这佛岛之所以会偏移,也是因为被它驮在背上的关系。”

“是那东西?”建文感到不寒而栗,他想起在佛岛外围的七个龙卷风中,看到过黑色的怪异触手,原来竟是这东西的一部分。舌夫运用空间转移的妖术,竟将它从海底搬了过来。

这是何等巨大的一只怪物啊。

海王的触须足足走了半刻钟,身体才从黑色旋涡里爬出来。它长着类似鲸鱼却狭长得多的身体,背生倒刺,头顶和口中都长着粗大的触须。如果用铜雀的座鲸蓝须弥做比较的话,海王至少有三十个蓝须弥那么大。

它出现在众人面前,简直就像一座巍峨的大山倾倒过来。体量上的巨大差异,带来的是气势上的压倒性优势。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藤壶与沤烂的深紫色海藻,那些黏腻肿胀的触须在半空摇摆,透出冲天的邪气和腥味——那感觉,就好像是把海底最深处的恐惧与恶意具象化了一样。

天地之间仿佛都被它的邪恶填满。

它摇摇摆摆,花了许久,才完全从旋涡中走出来,每一步都引起一阵不小的地震,建文等人几乎都站不住,连郑提督也后错了半步。

海王没有手脚,却像蛇那样将半个身体直立起来,触须从口器中乱纷纷伸展出来,发出一阵令人极不舒服的钝声。

只有舌夫兴奋地望着海王,神情迷醉,“海王原本是万年前生活在南海海底的抹香鲸之神与霸王乌贼之神,它们相互缠斗,后来终因力竭死在海底。两者的戾气缠绕着尸身经万年不衰,是以我教众用深渊之术将两者结合而成海王,作为我主降临此世所用的身体。现在只要将太子献祭,我主即可降临,附身其上……”

听了他的话,众人才知道,原来这头海王居然只是一具用来寄身的肉体。它已经邪恶到无法形容了,用它来寄身的所谓“主人”,该得是什么形象?

芦屋舌夫缓步走向海王。他的身体与海王相比,只如一颗米粒大小,他高举双手咏唱起怪诞的咒语。海王低下头,张开满是尖牙和触须的口器,伸出长长的触须将他卷起。

“舌夫,你意欲何为?”郑提督见舌夫似乎是要将身体作为海王的饵料,厉声喝道。

被触须卷起的舌夫回望建文,面色如常,仿佛他奔赴死亡是件异常轻松的事。

“我等教众为深渊之主而生,在这世上活了数百年。如今我主即将降临,我身留于世上又有何用?不如用来增强海王法力,以迎接主临。”

“你难道不想活下来吗?你的主人只是把你当成棋子而已。”铜雀试图劝诱他。

“呵呵呵,你们这些卑微无知的可怜虫,子非我,焉知侍奉主的荣光?”

舌夫说完他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然后被海王的触须卷入口中。直到整个身躯被吞入喉咙,还能听到他“呵呵呵”的笑声。

吃掉芦屋舌夫的海王似乎精神大振,它仰天发出低沉的嘶鸣,声响犹如火山爆发,气势又强了几分。一阵嘶鸣之后,它眼珠转了几圈,终于定在建文身上。

这是最后一个祭品,吃了它,自己就将变得完全。

海王后倾了一下身体,铆足力气在地面滑动着朝着建文飞扑过来。

郑提督如白鹰般飞起,手中的娥皇、女英快如闪电,将海王大张的口中伸出的触须砍掉一簇。海王痛极,又伸出头上更为粗壮的触须来抓郑提督,郑提督踩着他的嘴背跳起,双剑十字斩下,将触须切成三段。

“快跑!”郑提督朝着建文喝道。

腾格斯抱起身体虚弱的七里,又提着哈罗德脖领子跑出好远,小鲛女也跟着跑了出去,只有铜雀跑出几步回头一看,只见建文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仍旧望着九千九百九十九位蠕动的高僧组成的弥勒巨像。

“我的太子殿下,你怎么不走啊?”铜雀过来要拉建文,却被他甩开。那边郑提督和海王又斗了一个回合,被切掉触须的海王扭动身躯,伤口处很快又长出了新的触须。

“他们在喊叫。”建文呆呆看着巨像。

“那是舌夫的妖术,你跟着我快跑就对了。”铜雀大急。

“不对,他们是喊救命,他们是在求我救他们。”建文转过脸来,严肃地说道。他抬起脚步,不是后退,而是朝着巨像走了过去,铜雀拼命拉扯也没办法让他回头。

此时的建文,陷入在一种玄妙的境界里。耳边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萦绕,那是舌夫残留在这世间的蛊惑之术。

“人性本私,无不心念长生之道。帝王将相,概莫能外,你亦如此。”

“浊世险恶,人心崩坏,连最疼爱你的父皇,都只是把你当猪来养,天下岂有好人,你又何必善待他们?”

“我主之道,无善无恶,尽去人间樊篱,与之融为一体,何等绝妙!”

“人人皆为私利,人人皆欲害人,你难道还看不透吗?”

一段一段话语在建文脑海中响彻,一句一句的犀利质问,让他哑口无言。本来这蛊惑之术并没那么大效果,可建文刚刚才被父皇的真相所打击,神魂处于最虚弱的状态,因此被蛊惑之术轻易入侵,精神恍惚。

建文不知害怕,不知恐惧,周围的一切,似乎对他都没有影响,似乎只要顺着蛊惑之语往下走,就好了。可他的胸中,却鼓荡着另外一种力量,促使他朝着佛像前行,前行,前行。

那边郑提督和海王几番交锋,缠住了海王的攻势。只是海王虽说每次交锋都会受伤,伤处却会立即长出新的触须,力量更胜之前。郑提督是天纵英才,可毕竟人力有极限,几次得手之后,速度和力度都减弱了不少。

他回过头去,本指望建文能趁着这段时间赶紧逃走,却看见建文竟朝着巨像走去。郑提督大惊。

此时海王在地上快速滑动着又朝他冲来,郑提督只好专心应付,无暇多想。

建文走到巨像前,组成须弥座的众僧尸身朝着他伸出密密麻麻的干枯手臂。他们的眼窝里都没有眼珠,口中没有牙齿和舌头,耳朵也被割去,可知生前受了多少磨难。周围的高僧魂魄停止了动作,一起发出悲鸣。

不需要太多话语,建文一下子就能感受他们心中的痛苦。

他们一生向佛,心性澄澈,只为了苍生才来此佛岛。谁知却被炼成人柱,填塞在这宝相庄严的佛像之中,魂魄永受折磨,如堕无间。

这是多么大的悲伤,多么深的绝望。

建文的双眼,不知不觉流淌出泪水,源源不断。他伸出手去,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九千九百九十九位高僧的痛楚。胸口的郁闷,蓄积到了一个极深的程度,而舌夫那恶毒的低喃还在继续:

“看啊,看啊,那些高僧一世修德,最后却被皇帝丢来佛岛,充作材料。这世间岂有好人,岂有无私之人,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虚伪而邪恶。你,也是其中一员。”

“你难道还想变得和这九千九百九十九位蠢和尚一样吗?”

就在这时,另外一个声音在建文脑海里响起。

“痴儿还未开悟,得珠而未得法,可见缘法尚未亲至。”

建文怔了怔,这是巨龟寺老龟的话。原来他并非多在意,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明白了老龟的深意。自己体内这颗海藏珠内中嵌着一枚沙砾,看着最是不起眼,其功效又是将别人的伤痛转移到自己身上这般毫不利己的功能。

“难道我得此珠,竟然就是这层用意吗?”

建文想起了许许多多在书上看过的佛经故事,莫不是牺牲自身,成全他人。又想起到达佛岛时给七里讲的《大唐三藏取经诗话》故事,唐三藏大彻大悟后,肉身躯壳顺河而去,从此成了无用之物。自身这副皮囊,与其被人争来争去,又何如拿来救人?

地藏菩萨有云:地狱不空,我誓不成佛。如来佛祖甘愿舍身饲鹰,割肉喂虎。

一念及此,霎时云淡风轻。原本侵入神魂的蛊惑之术,“唰”的一声,被一片慈祥的佛光驱逐出建文的体外。建文的眼神,变得格外清明透亮。他猛然抬起头,向着已然消失了的舌夫高喊了一句:“今日缘法已至,是的,我愿和那九千九百九十九位蠢和尚一样承受着痛苦。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这是他对舌夫的最后回答,也是他对这个世界做出的最终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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