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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鲸骑1(下)_第五十章 攻心(1/2)

破军死去的消息迅速在战胜日本幕府水军的蓬莱蔓延,悲伤笼罩了所有人,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痛哭流涕,他们无法想象这位带领他们所向披靡、征服了大海的男人,竟然就这样死了。猫咪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悲伤,它们放下日常的冷傲对天放声长啸,纪念这位让它们衣食无忧的主人。

此时幕府将军的火山丸刚刚退去,被摧毁殆尽的日本水军留下上千名战俘,这些人被从海里打捞上来,在蓬莱港口的空地上湿淋淋地盘腿坐了一大片,周围是手拿刀剑的蓬莱水军。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珍珠港判官开始大着胆子对抗判官郎君,其他几个判官也跟着应和,他们本是各霸一方的海盗,只因破军的威望才聚在一起。如今既然破军已死,他们自然要各奔东西。

判官郎君坚持蓬莱不可分裂,对方坚持要走,双方剑拔弩张,一场内斗即将开始。

一只略显干枯的手握在巨阙剑剑鞘尾端的镏金铜件上,铜雀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进人群,这位目光中总是闪烁着诡诈光芒的商人,此刻眼神流露出的却是老人特有的稳健神色:“算了,随他们去吧,难道蓬莱流的血还不够多吗?”

判官郎君和他对视了半晌,抓着巨阙剑的手终于放下,站在他一边的蓬莱官兵也都收刀入鞘。

铜雀这才转过身来,他身材矮小,发散出的气势却并不弱于一位真正的王者,眼神所到之处,意图叛走的珍珠港判官以及上千部下手中的武器也都放低了。

这位头戴斗笠、胸口飘着白色飘带的高丽老人,用带有磁性且威严的声音缓缓说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如今破军驾鹤西去,你们要走,拦着也是无益。

只是,不管你们自立山头,还是投靠别家,都要记得曾是蓬莱的战士,遇到故人不可拔刀相向。

否则,莫说小郎君饶你们不得,就是骑鲸商团也不会让你们有快活日子过。”

蓬莱的港口逐渐变得冷清,珍珠港判官带走了另两位判官,还有上千名官兵。坚定留下追随判官郎君的官兵不到五百人。判官郎君闭上双眼,人心离散,破军走得太急,什么都没来得及安排。

“咚咚咚咚!”

建文大踏着步子怒冲冲朝这边走来,他满面泪痕,面上带着黑沉的煞气,脚步格外沉重。

港口空地上坐着上千名死里逃生的日本俘虏,他们在少量手拿刀枪的蓬莱水兵看管下,等待命运的发落。建文走到他们面前停了下来,转身问判官郎君:“这些俘虏你要如何处置?”

由于刚刚的分裂事件,判官郎君还没想好如何发落这些家伙,他没有回过身,随口说道:“按照蓬莱的规矩,强壮和有一技之长的留下,剩下的遣散。”

“原来如此。”建文的声音相当冰冷。

“哎呀……”

凄厉的惨叫声如同将开花弹扔进了鸡群,日本俘虏炸了窝,许多人都发出恐惧的呼喊。一名盘腿坐在地上的日本战俘被利剑刺穿胸膛,他的眼睛和嘴巴都张得大大的,身体还在颤抖,刺穿他的利剑正握在建文手里。

死尸倒地,鲜血从他胸口流出,周边的战俘纷纷跳起,躲避流向自己的鲜血。恐惧的涟漪向着四周扩散,战俘且惊且怕,一个个站了起来。

“你做你的好人,我偏不要留他们,这帮杀害破军的人渣决不可留在世上!”

建文撕心裂肺地吼叫,像是一头发狂的幼狮子,建文的剑又一次刺进日本战俘的胸口,带血的剑尖从背后穿透,然后一脚踹开尸体,瞪着通红的双眼刺向第三个人。

上千名战俘像是雪崩般开始溃逃。看守的蓬莱水兵先是呵斥,用刀枪威胁,可濒临死亡的人们像是惊马,只知道玩儿命逃跑。看守砍杀了一两个逃亡者想要稳定局面,但这种杀戮能造成的只会是更加疯狂的逃亡。周边的蓬莱水兵嗜血的本性也都被激发出来,一场围猎般的屠杀开始了。

港口变成屠场,很短的时间里,一百多名日本战俘变成了尸体。潮水般的战俘跳海企图逃脱,少数则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念着佛祈求饶恕。杀红眼的蓬莱兵根本不管他们的祈求举动,抡起大刀朝着人头上砍下,瞬时又有几十人被砍杀。

建文一口气杀了三个人,第四个目标是一名哆哆嗦嗦口念“南无阿弥陀佛”的独眼龙,建文毫不怜惜地上前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双手握着宝剑刺向他的胸口。

独眼龙双手在胸口合十夹住宝剑,剑尖从他掌心透出,直指他的胸口。尽管独眼龙的力气比建文大得多,但建文自上而下,用尽全身力量向下刺去,独眼龙力气不支,剑尖朝着他胸口一分一分逼近。

建文可以看到对方快速张合的鼻孔,他的剑只要再向下三寸就能扎入独眼龙的心脏。

“求求大爷,饶了小的吧,饶小的一命……”独眼龙可怜巴巴地睁着仅存的眼睛,声音颤抖着恳求,理智逐渐回到了建文体内。刺向独眼龙的剑力道减弱,直到彻底消失,建文松开剑柄,他将双手翻过来举到眼前。一双沾满鲜血的手,黏腻、腥臭,令人作呕的红色让他一阵阵头晕目眩。他向周围看去,地上躺着二三百具死状凄惨的尸体,木质的栈桥被鲜血完全淹没,鲜血又从栈桥上溢出,从边缘“滴滴答答”流进大海,将海水染红了。

人们临死的惨叫声不绝于耳,蓬莱水兵还在乱哄哄地追砍战俘,海面上浮满跳到水中求生的人们,有些人已经游得相当远,恐惧让他们生出近乎无限的力量,他们抱着海面上捞到的战船遗骸浮木,望着栈桥上的这场杀戮。

“你在干什么?在干什么?”七里的声音像风一般掠过耳畔,建文回头去找,却找不到她的身影。

“你忘记破军的话了吗?为何让怨恨吞噬你的心?”

七里的声音越飘越远,建文左右寻觅,混乱的人群阻碍了他的视线,他什么也没有看到。腾格斯和哈罗德从远处跑来,抓着他的肩头用力摇晃,可他什么也听不到,两个耳朵只是一个劲儿地空鸣。

一名蓬莱水兵发现了独眼龙,抢到建文身前举刀要砍,独眼龙用手护住脑袋,发出呜咽哀鸣。

建文眼疾手快地抓住那名水兵的手腕:“饶了他吧。”

判官郎君从惊愕中反应过来,连忙下令不许再杀人,屠杀的风暴终于平息。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判官郎君质问道,他从未下令要杀俘虏,建文的反常更出乎意料。

建文茫然地看着染血的双手,也有些慌乱,刚刚那绝不是他的本性和本意,即便是父皇被郑提督杀死时,他也未曾如此以杀人泄愤!他想起老阿姨说他身上有一股可怕的黑气,会让自己迷失本性,难道这就是那黑气导致的?那么在未来,他是不是又要被这黑气影响,变得失去本心呢?

游到远海的日本战俘有四五百人,他们见局势缓解,也开始回游。这些人知道,在这茫茫大海上,想要靠着游泳逃生显然不大现实,回到蓬莱港口接受命运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突然,回游的人群发出惊叫,有的还在迟疑,更多人却加快回游,似乎栈桥上刚刚发生的杀戮不再可怕,海面上发生了推动他们反向逃生的新恐惧。

“怎么回事?”建文眯着眼想要看清楚些,但这些人游得实在太远,从他所站的位置看去,只是一大堆浮在海面上随波逐流的黑点。

哈罗德掏出千里镜,调整好焦距,闭上一只眼朝着人头攒动的海面看去。他看了一会儿,脸色变得煞白,嘴里发出“哎呀,哎呀”的怪叫。

“看到啥了?是啥啊?”腾格斯在旁边看得着急,一个劲儿地问,哈罗德也不回话,只是自己看。腾格斯耐不住性子,一把抢过千里镜,自己拿着看。

“看到什么了?”建文问手足无措的哈罗德。

“鲨鱼,好多鲨鱼,铺天盖地,胡天胡地,花天酒地……”哈罗德像是进入癫狂状态,手舞足蹈地乱说乱叫。

建文心中一凛,他想到一个人。旁边的腾格斯也叫起来:“鲨鱼,好多鲨鱼,吓煞人了!”

建文赶紧从他手里接过千里镜,从凸面玻璃镜头中看到的,果然是像尖刀般成群结队划破水面的众多鲨鱼背鳍。海面上游动的人群像鱼群般朝着栈桥拼命游动,但又哪里游得过鲨鱼?不多时,几个游在后面的战俘已经被鲨鱼追上,鲨鱼蜂拥而上,用锋利的牙齿将他们身体撕裂,然后啃食他们的身体,鲜血在海面上扩散开,又刺激着更多没有抢到食物的鲨鱼追逐新的猎物。

建文赶紧放下千里镜,他大概猜到将要出现的人是谁。不远处的判官郎君也眉头紧锁,不悦地道:“贪狼这个混世魔王,难道是闻着血腥味儿来的?”他对贪狼这个主人的盟友再熟悉不过,若非破军常年压着他,这家伙不定能干出多少事来。破军刚一死他就出现,莫非是要来分一杯羹?

他正想着,忽然看到建文攀上停泊在港口里的青龙船,腾格斯、哈罗德等人也跟着上了船。

“你们要去做什么?”判官郎君总是摸不准这位太子爷的心思,就像他总也摸不准破军的心思。

“去救人!”等建文的喊声传过来,青龙船的轮盘早已提升到最高速,船身像是青色的利箭,朝着海面上人头攒动的方向驶去。

“这小子,恢复本性了。其实他和破军一样,骨子里都是不可救药的滥好人,一不小心就会让身边人不知所措。如果破军是和贪狼一样凶暴的家伙,哪怕武艺再高强,你小郎君会真心忠于他吗?”

判官郎君看向说话的铜雀,铜雀却不知何时已经将铜雀捞在手上摩挲着,嘴角挂着笑。发现判官郎君盯着自己看,铜雀也回看了他两眼,用带点儿责怪的口吻说道:“看什么,还不快去帮把手?”

青龙船驶到漂浮在海面的战俘中,腾格斯和哈罗德从船舷上扔下绳子,一些人攀着绳子爬到甲板上。很快,不少蓬莱的船只也追上来,跟着一起救人,不出一炷香的工夫就搭救了多数人。说来也怪,看着这些日本人被蓬莱船搭救,鲨鱼群吃完口边的食物后却也不再进攻,只是围着蓬莱船打转。

建文猜想这是贪狼还不想撕破和蓬莱的脸面,这条凶鲨也算是口下留情了。果然,鲨鱼群围着青龙船和蓬莱船队转了没几圈,摩迦罗号的娜迦神船帆就出现在了不远处,在它后面还跟着之前脱离蓬莱的几十艘珍珠港的战船。

“难道这些家伙那么快就被贪狼收服了?”

再次见到贪狼,建文心中很是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这个悍匪能干出什么事来。所幸判官郎君驾着战船从后面赶了上来,看到判官郎君左手拄着巨阙剑站在船头,旁边还站着铜雀和沈缇骑等人,建文心中这才稍感安定。

摩迦罗号的庞大船体靠近了青龙船,贪狼一脚踩着船头,魁梧的身躯像座黑色的小山。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建文,鲨鱼口般的右手紧紧抓着一个人的脑袋,建文仔细辨认那人,竟是率领大队人马叛离的珍珠港判官。

如果不是看到胸口起伏,建文真以为他死了,不过虽说还活着,这家伙显然三魂七魄去了两魂六魄,贪狼龇着森白大牙一笑,猛地将他的脸按在人头柱上。

只见珍珠港判官脸贴着柱子“刺啦啦”

冒出青烟,双脚踢踏几下便不动了。

人头柱上的所有面孔突然口鼻皆张,张张脸都露出惊恐表情,青白色烟雾绕着柱子盘旋上升,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判官郎君将座船行驶到比青龙船略微靠前的地方,挡在建文身前,拇指按住巨阙剑的剑镡,随时准备战斗。

等珍珠港判官的身体完全不动了,贪狼这才将他的尸体随手扔进海里喂鲨鱼,人头柱上赫然留下了判官临死前扭曲的面容。

建文闭上眼,不忍看这残忍的一幕,判官郎君则是目不转睛地冷眼看完全程。

“腾格斯,这家伙摔跤的功夫比你差远了,而且看到老子腿就软了,只会磕头求饶,和他打架一点儿意思没有。”贪狼对青龙船上的腾格斯喊道,口气很是轻松。

“那就再来一场吧,俺今日的功夫也不比当初,你能不能赢还真不好说。”腾格斯也颇跃跃欲试,几乎忘记了眼前的危险,挥着膀子就要飞到摩迦罗号上,建文连忙将他拦下。

“俺如今可不比当初,再也不会晕船了,论打架你未必还能占到俺便宜。再说,你能操纵鲨鱼,俺现在也能操纵虎鲸。哪天俺们两个摆开阵势打一场,看看是你的鲨鱼厉害,还是俺的虎鲸厉害。”

贪狼听了喜上眉梢,自从腾格斯走后,他每日也是手痒,只是苦于找不到打架对手。

“贪狼大人可还记得当初与我家大王所定的誓约?今日我蓬莱内乱,阁下莫不是觊觎我家大王的王位?”判官郎君知道自己不是贪狼的对手,真要打起来,此时手边这点儿人马还不够人家填牙缝的。

“谁稀罕什么劳什子蓬莱王位?哪有老子纵横四海,打家劫舍来得痛快。”贪狼鄙夷地对判官郎君说道,“老子当初与破军、七杀对着海神发誓结盟,我等三家各管一方,共同抗击西洋人入侵。今日前来另有事情,只是赶上这几个不争气的东西也想自立门户,顺便帮你小郎君上位清清场子。”

贪狼看着判官郎君残废的右手,龇牙又是一笑,判官郎君知道贪狼虽说贪婪好杀,毕竟是成名人物,极重视名声,看样子他确实不是来趁火打劫的。

贪狼也不和他多讲,冲着建文说道:“今日我只是受人之情,做个摆渡人带个人来见你,有什么话你们自己说吧,老爷回头还要去打劫,没空搭理你们。”

说完,他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看起来确实是受到什么人胁迫,不得不接受委托,建文立即想到了贪狼苦苦追求的七杀。果然,贪狼懒洋洋地冲着身后的独眼泰戈招手,只见泰戈恭恭敬敬将小鲛女请上船头。

小鲛女凌空跳起,飘飘然落向海面上。贪狼吹了下口哨,乱哄哄的鲨鱼们老老实实停在水面,任由小鲛女脚尖点着它们的背鳍跳上青龙船。

见小鲛女上船,建文悬着的心放下,料到贪狼应该不会对他们不利,悬起来的心这才放下,对着小鲛女施礼:“女侍长姐姐一向可好?”

小鲛女“哼”了一声没有还礼,倒是打眼四处张望,问道:“我家七里姐姐哪里去了?”

建文听到七里心中一酸,就在自己鬼迷心窍对着战俘大开杀戒时,七里又不知跑去何处,大约是怕幕府将军没死,所以去伺机报仇了。他自觉心中愧疚,只好说道:“她走了,我也不知道在何处。”

“我看大概是被太子爷气走的吧?走了也好,省得被你拖累死。”小鲛女面露失望,她此次前来,本来还想再劝劝七里和她一道回阿夏号。她想起贪狼审问珍珠港判官时听说破军死了,于是又问建文道,“我听说破军死了,可是真的?”

说到破军的死,建文只觉得心如刀绞,方才平复的心又起波澜。他将日本人如何偷袭蓬莱,破军如何遭受袭击,在柏舟厅身死的事都说了一遍。说到伤心处,自己又忍不住垂泪。

不料小鲛女听到破军被烧死在柏舟厅,幸灾乐祸地鼓了几下掌,冷笑着连说“死得好!死得好!”建文和判官郎君、蓬莱的众官兵见状都怒从心起,几乎要发作。

不等众人发作,小鲛女又换了副落寞的神情,“唉……”地轻声叹息着,双手合在一处,黯然说道,“只是不知我家七杀大人若是听说破军死了,会有多难过。”说罢,晶莹的泪珠像是玉斛中倾泻而下的珍珠,从她微圆的脸庞滚滚滑落。

建文这才想起,铜雀提起过七杀有所爱之人,只是再问时铜雀便不肯多说。直到见了破军,建文才有了几分疑惑,怀疑铜雀所说的七杀所爱之人就是破军,直到此时才被证实。

建文从怀里掏出手绢递给小鲛女,小鲛女将他的手推开,他又递上去,如此两三次,小鲛女才接过他的手绢抹去眼泪。看她哭得不是那么伤心了,建文这才问道:“那么破军可知道七杀一直喜欢他?”

“怎么不知道,他又不是傻子,如何会看不出。”小鲛女抽泣着,口气里多了几分怨恨,“所以才说你们男人都是混账东西,这十年里,他们两个人只说了二十句话,躲我家主人像是老鼠躲猫一般……”

“莫不是破军并不喜欢七杀大人?”建文问道。

“不喜欢?怎么会不喜欢?这十年来话虽说只说了二十句,信可是没少写,认识三千六百多天,来往通信怕不得有上千封。这两个人不知是哪辈子的孽缘,见了面都是恭恭敬敬不肯多言,写起信来倒都是洋洋洒洒不吝笔墨。”

“我家主人心怀天下,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判官郎君在旁听得不像样,想用这句西汉大将霍去病的名言为亡主遮遮脸,小鲛女冲着他做个鬼脸一吐舌头,戏谑道:“什么心怀天下,你家主人别看面对千军万马毫不含糊,哪次见了我家主人不是唯唯诺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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