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纨绔(10)(2/3)
若是苗氏这样捧着段青恩将他养废了还好,像是现在这样不光没有养废,人还活的风生水起的,段青松心里的不平衡就十分大了。
他才是苗氏的亲生子,结果苗氏从小到大都只对段青恩宠爱有加,父亲训斥,她就帮着劝,段青恩闯了祸,她就帮着瞒,段青恩手中甚至还有母亲铺子里的对牌。
再看看他,从小就被严苛对待,背书背不好先生打板子,作诗做不出来要被父亲训斥,出门不能跟学问不好的人交际,否则也要被骂。
之前他觉得自己过得苦的时候,还会想想母亲都是为了自己好,是为了让他成才,让他继承父亲的一切。
但眼看着段青恩在盛京中名声越来越大,满盛京的郎君都追随他,他所到之处都是一片夸赞,段青松就坐不住了。
因为是忠义侯府的女儿嫁过来,今日宾客甚至还有其他侯爵府上的人来。
段青恩越是风光,他心里就越是憋闷,方才又喝了酒,现在就忍不住了。
他拉着苗氏,问她:“母亲你跟儿子说,说你要给大哥找个拖后腿的妻族,可你看看,看看有多少高门因为大哥与侯府联姻来吃酒的,这些以后都是他的人脉啊!!”
苗氏又气又急,连忙拉着儿子的手往走廊走,“你小声些!!若是被人听到,我们就完了!”
“完了!我早就完了!”段青松撒开了亲生母亲的手,醉醺醺又晃晃悠悠的往自己院子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念叨:“摊上你这样的母亲,我早就完了……”
“母亲你且瞧着吧,只要段青恩活着一日,我就一日出不了头,你若是真为了我好,就把他杀了,一了百了。”
“说什么胡话!!”
苗氏站在原地,吓得恨不得长个三头六臂看看周围有没有人,见没人才放心了一点,瞧着儿子踉踉跄跄离开的背影,气的差点没哭出来。
她一心为了这孩子,他怎么就是不懂呢!
段青恩在人群中交杯换盏,却也没错过这对母子之间的不愉快谈话。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笑容更大。
“恩哥儿,瞧你,娶个媳妇,高兴成这样,来,我们兄弟好好喝一杯。”
段青恩举杯:“来,只喝一杯,今日可是大日子,你们若是灌醉了我可不好。”
这话一出,那醉醺醺缠着他要喝酒的亲戚就念了,“不怕!不就是成婚吗!明日再洞房也是一样的。”
周公然从另一侧举着酒杯过来,“他可是新郎官,怎么能喝醉呢,来,我替他喝。”
段青恩从他身侧路过,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谢了。”
周公然酒量一向好,一口干了杯中酒,洒脱一笑,“没什么,今日这么重要,你喝醉了可不好。”
宴席一直持续到了黄昏,宾客们这才四散离去,还有人说段青恩果然是盛京纨绔之首,有脸面极了。
为了他的婚事,盛京许多本来在外地或者住在国子监的郎君都请了假,就是为了他这场婚事。
尤其是周公然徐护明贺立盛这三个人,他们三人出了名的不听家里话,之前留下一封书信说走就走,还说要游遍大江南北,当时三府的人几乎要找遍整个盛京都找不出人来,若不是他们隔段时间就送信保平安,其他人还以为这三人怎么了。
之前他们过年都不回来,这次段青恩成婚,三人却都赶了回来,可见感情之深。
年轻郎君们走时,段青恩站在门口一个个的送。
“今天你们喝多了酒,又要一道在酒楼吃席,可别冲撞了家人。”
这些与他一向玩的好的郎君们都笑着应下:“安心,我们哪里会冲撞自家人。”
得了回复,段青恩接着送其他郎君,送他们时,也要说上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今日喝多了酒,又要一道在酒楼吃席,可别冲撞了自家人。”
***
刘老八拉着推车艰难的走在道上,推车上都是他在山上捡来又好不容易晾干的柴火,因为在上面垫的太多,推车自然是沉重的,刘老八今年五十二岁,人瘦的跟竹竿一样,肩膀因为长期劳作左右凹陷,此刻上面正顶|着拉绳,方便他拉着推车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走一步,他就要顶|着寒风喊上一句:“卖柴,卖柴喽……”
风太大了,他今晨出发,等走到盛京已经是黄昏了,从家里出来时又没有吃饭,肚子空空喊不出声音来,再被风这么一吹,声音更是小的不行。
好在附近住着的人家听到了这声叫喊,有那么几户人家立刻就推开了门,裹着家里最厚的衣服艰难走到了刘老八跟前,“我要一捆柴。”
刘老八见有了买主,高兴的想要笑,却发现嘴角上扬不了,他也没惊慌,这天气太冷,把脸冻僵了也是正常的。
于是他就这么僵着脸将柴火从车上拿了下来,满是冻疮与皱纹的手再接过买家递过来的铜钱。
有人买了柴就走了,也有人因为闭门不出拉着他打听,“听说城外又冻死了一批人了?”
刘老八一边将柴火递给他,一边应答:“是啊,我进城的时候瞧见了好多,还有人求官爷放他们进城,被官爷给打死了。”
买家唏嘘几声,脸上露出了不忍来:“赶走不就好了,何至于就如此了。”
那些灾民想要进城也是想活命,好歹城内有屋檐足够让他们躲避大雪,在城外那样的地方,一晚上过去就能冻死不老少的人。
刘老八沉默的没应声,他家里不住在盛京城内,每次进城都要给官爷银钱,有时候他也很困惑,今年年景分明是不好的,按理说朝廷就算不减免赋税也不该涨才是,可朝廷偏偏涨了。
他是麻木的,为朝廷一年比一年涨的高的赋税。
他们也是在天子脚下,原本家中有屋有田,虽说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一家人日子也过的不错,可自从荒年来临,朝廷一次次涨税,交不出粮食来就逼着他家儿子去当兵,刘老八一共生了五个儿子,活了四个,在这样的年岁能活四个儿子他是该骄傲的,可辛辛苦苦将四个孩子护着长大了,却都死在了军中。
在得到四个儿子的死讯后,刘老八与妻子大哭了一场,他们不明白,明明朝廷没有打仗,为什么他的儿子们死了。
之后有被冻掉了一条胳膊的人回来,才告诉了刘老八真相,朝廷是没有打仗,但冬日天冷,朝廷给不出粮草,将士们吃不饱,身上穿着的衣服说是续了棉花,实际上也就是薄薄一片布而已,一晚上过去,就能如外面的灾民一样冻死不少。
四个儿子都没了,刘老八却还要撑着身子,上山砍柴,晾干了卖钱。
他的小女儿冻死了,大女儿嫁了人,大着肚子饿死在了夫家,但他还要养孙女孙子,他们太小了,他又太老了,他几乎没有一天不担心若是自己死了,他的孙子孙女们该怎么办的。
又一阵冷风吹来,刘老八僵着脸,吐出一口气,看着那些买了自己柴转身回家的人家,抬头望向了灰蒙蒙的天。
只求老天爷,今年别再是灾年。
若是明年还是灾年,交不起朝廷要的税收,他的小孙孙小孙女,恐怕就要卖给人牙子了。
不是为了税收,而是为了让他们能卖个好人家,有个吃饱穿暖,能让他们活下来的地方。
好在今天他得的银钱多了些,听闻仿佛是盛京有一户人家办喜事,主家散了喜钱,整条街上的人都多多少少抢到了一些。
有了额外收入,手上自然也就大方起来了,平日里或许会想着全家人挤在一起熬过去,今日就会拿了得的喜钱买柴,享受几天暖和的夜晚。
刘老八赚了钱,满是皱纹的脸上艰难挤出了一个僵硬又充满喜悦的笑,他摸了摸干瘪的肚子,从身上背着的包裹里拿出了个硬邦邦的干粮,囫囵吃干净了,这才满足的继续拉着几乎空了的车往前走。
今日赚的钱多,他就不走一|夜回去了,找个便宜的地方住下暖和暖和,冬天柴火难得,他大可以用柴火抵房钱。
正盘算着这笔钱用来买粮食够养活自己的小孙孙小孙女几天,刘老八突然感觉脚下的地面震动了起来,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了无措与惊慌,几乎要怀疑是地龙翻身。
他没见过地龙翻身,但听父亲说起过,就是这样,地面都在震动。
但随即,外面猛然响起的将士们大声呼喊声告知了刘老八,这压根不是什么地龙翻身。
他丢下破烂推车,几乎是在地上打着滚的找了一家屋檐躲在了柱子后面,刘老八睁大了眼,一双布满疲惫的眼中映照出了火光。
在如地动山摇一般的许多人一致的喊声中,他亲眼看着盛京的城门一下一下震了起来,是外面有人在攻城。
刘老八茫然又害怕,什么都不敢坐,只敢缩在这个角落里,牢牢抱住了装钱的袋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只知道雪越下越多,许多穿着盔甲的人从内城赶了过来,但已经晚了,那硕大的,在他五岁第一次进城就伫立在那的城门沉沉倒下,外面同样穿着盔甲,武器却更加精良的人冲了进来。
一切都静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明亮了下来,刘老八还缩在原地,他几乎要被吓死了。
从他这个角度,完全可以看到那些人冲进了他靠近都不敢靠近的皇宫。
而那些他要小心翼翼讨好着的官爷们,则是一个个都被缴了器械,跪在了雪地上。
另有一些人站在他们面前,这些人穿着盔甲,有着大马,手拿长/枪,光是站在那,不说话,也不动,就足够让刘老八不敢动弹了。
还有一些人在到处巡视,刘老八一直在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到他这里来,但天亮起来的时候,他还是被发现了。
“头儿,这有个人!”
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刘老八一瞬间流了满脸的鼻涕眼泪,他身子很僵硬,起来的速度却很快,他不敢反抗,只敢跪在地上,拼命的对着发现了自己的人磕头。
“官爷,官爷别杀我,我还有孙子孙女,我死了他们就活不下去了,官爷求求你,求求你们别杀我……我,我有钱,我把身上的钱都给你们,求求你们了,我不能死,我真的不能死……”
周公然穿着盔甲,手持长剑,扫了一眼刘老八,见他的确是个普通百姓便放下了警惕。
“好端端的我们杀你做什么,行了,盛京怕是要乱上一阵,你若是盛京人就赶紧回家,不是就赶紧走,别被人趁乱劫了财。”
“别怕城门守着的人,他们不拦百姓。”
刘老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轻易被放过了,可那些官爷的确没有再难为他,而是转身就走。
他呆了呆,随即反应了过来,连忙蹲下身用冻僵的手捡起了地上的钱袋子,犹豫了好一会,才咬牙往城门方向走去。
官爷若是想杀他,方才就能杀了,何必骗他。
他一定要回家去,一定要回到孙子孙女身边护着他们。
毕竟这世道,怕是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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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老爷……”
自从外面乱起来后就一|夜未睡守在院子里的段父迎来了出去打听消息的忠心小厮,他跪在地上,怕的身子都在抖:“老爷,叛军攻入皇宫了,奴才方才悄悄去看,守着宫门的,已经是叛军了。”
段父浑身一僵,哆嗦着唇颤声问:“其他大人府上呢?”
“许多大人府上都被围住了,但无人强行闯入,只是守在外面。”
小厮一直跟着段父,也知道一些事,现在看情况不妙,连忙道:“老爷,我们逃了吧,您官位高,那些人肯定也要围着咱们府上的,趁现在他们没来,我们快些逃了,奴才方才出去,见叛军不对百姓动手,只搜了搜行李就放行出城,我们只要装成普通百姓就能出城。”
“对,对,保住性命要紧。”
段父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快去,去叫夫人和大哥儿二哥儿,让他们什么都别带,赶紧换上普通衣服到这来,还有你们,你们也是,赶紧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