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念奴娇兮(2/5)
“父皇!”夜无涯不知父皇为何要他们出去。
嘉祥太上皇低声道:“孤有事和他说,你们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好。”
夜无涯皱了皱眉,示意云轻狂和坠子随他一道出去,可是云轻狂好似没有看到他的示意。还有坠子,虽然停止了捣药,却跪在地上,不言不语,也不起身。
“孤不会对他怎么样的,只是有几句话要问他!”云轻狂也算是对嘉祥太上皇有救命之恩,是以嘉祥太上皇也没动怒,只是淡淡说道。
云轻狂向太上皇施礼道:“太上皇,万望恕罪,在下不能离开主子,这是做属下的职责。您有什么话,尽管说,在下绝不会透露半个字。”
嘉祥太上皇望了一眼云轻狂,脸色阴沉了一瞬,双眸眯了眯,道:“你们倒真是忠心啊,也罢,无涯你也留下来吧,韩朔,拿只碗来。”
韩朔从旁边的木案上,拿了一只白瓷碗。“王爷,太上皇要从您身上取一滴血,您忍着点儿疼。”韩朔低低对夜无烟说道。
夜无烟闭着眼睛,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好似没听到一样。
嘉祥太上皇走到夜无烟身侧,抬起夜无烟缠着布条的手腕,执着银针在夜无烟指尖上刺了一下,滴了几滴血在白瓷碗中。
夜无涯脸色变了变,似乎明白了父皇的意图。云轻狂似乎也明白了嘉祥太上皇要做什么,自嘲地笑了笑。
云轻狂原以为他要在这里滴血验亲,却不想他命韩朔端了瓷碗,最后瞧了一眼夜无烟,竟然率先出了屋。而床榻上的夜无烟,除了在他来时,睁眼看了看他以外,一直是闭着眼睛的。方才滴血时,他连眼睫都没有眨一下。
谁也不知道,夜无烟到底在想什么。
“王爷,你不想知晓结果吗?”云轻狂趋步走到夜无烟身畔,低低问道。
夜无烟睫毛眨了眨,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意来。他到底是谁的骨血,这个问题对于他并不重要,他也不在意。他只要是娘亲的孩子就足够了。
院子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响,云轻狂走到门边,掀开棉帘,只见嘉祥太上皇跌倒在了雪地上。白瓷碗在雪地上碎落成一片又一片,几滴血溅落在雪地上,红得刺目。
只听韩朔欣喜的声音传了过来,“太上皇,奴才就知道,璿王是您的孩子,果然是啊。”
云轻狂叹息一声,其实只要看嘉祥太上皇脸上的表情,就知晓了滴血验亲的结果。
嘉祥太上皇被韩朔搀扶着从雪地上站了起来,在屋外立了好久,深邃的龙目中神情复杂。他一直站在那里,并没有再进屋,良久,他忽然仰天笑了起来。
韩朔站在一侧,望着嘉祥太上皇龙目中不断滚落的泪水,他都分辨不出这究竟是欣喜地笑,还是痛快地哭。
翌日,宫中便传出来夜无尘被太上皇遣到了西疆做王爷,以及明太后被赐死的消息。西疆,乃贫瘠荒凉之地,谁也没有料到,太上皇会将一向宠爱的皇子遣到那里。
夜无烟听到这个消息时,自嘲地笑了笑。他几乎可以肯定,有些事情,嘉祥太上皇其实知道是明太后所为,只是他这么多年都没有动她。或许是基于其他的考虑,也或许是因为没有证据。
如今,他亲手赐死了明太后。他心里,是不是对母妃,也是有感情的?
其实,夜无烟早就可以杀了明太后,只是,他一直想要让她看一看,看看他这个昆仑婢的孩子,是如何胜过她的两个皇子,坐上这九五之尊之位的。只是,最后,他却功亏一篑,让无涯坐了皇位。
夜无尘被遣到西疆,应该是让她大大地心痛了一番,也让她的孩子尝一尝,被贬到边疆的感觉。
夜,对瑟瑟而言,忽然变得漫长而冷酷。
夜里,再也睡不着觉,她常常靠在窗畔,一靠就是一夜,透过窗子,静静望着天边冷月散发着清冷的月华。
冬天的夜本就充满了肃杀和无情,在这漫长的冬夜里,月光也显得愈加冷漠而孤寂。不过,因为心底有了那么一丝期望,所以,便不再那么痛苦。
她曾经多次询问无涯,然而,都没有从他口中得到一丝消息,而凤眠那边,还有娉婷,似乎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都认为夜无烟已经不在了。瑟瑟也曾经夜探皇宫,可惜,都是一无所获。
他到底还在不在人世,就连瑟瑟都有些疑惑了。
日子一天天挨了过去,过了年关,又挨到了正月里。
南玥地处江南,虽然这年冬日意外的冷,但一过了年关,便逐渐有了春的气息。
距离当日的战事已经有一个月了,就算他受了伤,也应该好起来了吧。为何,还不出来见她?那么,她只有想些法子,激他出来了。
日落了,风凉了。
她坐在院子里,已经快半日了。她遥遥眺望着西天的彩霞,美丽的眼睛深不见底。
“小姐,有贵客要见你!”紫迷在她耳畔低低说道。
瑟瑟轻轻“嗯”了一声,缓缓转首望去。
这些日子,夜无涯处理完朝中的事情,便会微服来寻她,最近因为年关,可能是宫里的事情忙,已经有几日没来了。她以为来者是夜无涯,却未曾料到,竟然是赫连傲天。
他静静地站在院内的桃树下,浓密的黑发随意披散在肩上,脸部轮廓分明,透着一种孤绝的味道。质地柔滑的黑色长衫紧紧贴在他身上,隐约可以看出衣衫下那一身健美强壮的肌肉,他立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无法逼视的霸气。
他如此装扮,依稀是当初失忆时,追随她的风暖,而非北鲁国的王,赫连傲天。
自从去年,在客栈分别后,瑟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未曾料到,他会忽然出现在眼前,就好似从天而降。他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似乎是刚刚赶到绯城。
“暖……”瑟瑟一看到赫连傲天,就有一种见了亲人的感觉,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赫连傲天无限怜惜地凝视着瑟瑟,大步走过来,伸臂将她揽在怀里,待她哭够了,忽然低低说道:“主子,我一路急急赶来,腹中实在饥饿难耐,是不是该给我弄些吃的来。”
瑟瑟抬头迎上他灼灼的目光,擦了擦脸上泪痕,“好,去吃饭!”
两人去了饭庄,在等待小二上菜的工夫,赫连傲天低低说道,“瑟瑟,如今,你愿意随我到北鲁国去了吗?”
瑟瑟迎视着他灼热的眸光和殷殷的期待,心中微微一滞。
她端起身侧的酒杯,轻轻品了一口,脸色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颤。她轻声道:“暖,我不能随你去,因为,在我心中,他始终都在,永远都在!”
赫连傲天的眸光在一瞬间黯淡下去,其实,他一早也就猜到了这个答案,可是,听闻夜无烟故去,他还是急匆匆赶了过来。如今,亲耳听到她的回答,他心中还是充满了沉沉的失落,和深深的悲痛。
时光不可以倒流,他和她这一世,终究是错过了!
他现在唯一还有一丝慰藉的便是,她悲伤时,肯让他陪在身边。
这,他已经满足很满足了。
“暖,对不起!”瑟瑟低低说道,执起手中的酒杯,将淡黄色的酒液一饮而尽。接着又倒了一杯,道,“来,喝酒!”
赫连傲天端起酒杯,和瑟瑟碰了一碰,仰首饮尽。
两人推杯换盏。
她也是有些酒量的,鲜少喝醉,可是,今夜,她却很想喝醉,或许只有酩酊大醉了,她才能忘记心中的伤痛。
夜无烟披散着一头黑发,躺在一张软椅上晒太阳。身上的伤大多都医治好了,只有几处较严重的,留下了疤痕。
他静静躺在软椅上一动不动,优美的侧脸在日光笼罩下,线条优美如画,使他看上去好似栖身在一个凝露般的幻境里。
坠子伺候他几年了,可是每次看到他,还是会忍不住惊艳,只是,她再也看不到他那如同行云流水般优雅的一举一动了。他的手和脚还没有恢复过来,每日里只能躺在软椅上晒晒太阳。
嘉祥太上皇每日都会来这里探望夜无烟,不过,每一次来,他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瞧一瞧夜无烟便会离去。或许是心中歉疚太深,以至于,他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同他这个儿子开口。
每一次嘉祥太上皇来了,夜无烟都是躺在那里假寐,就算是醒着,他也是神色淡淡的。他对于父皇,更多的是怨。他宁愿滴血验亲的结果,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样这么多年他所受的罪,也算是有些原因。可是,他竟然是,这何其可笑啊!
夜无涯下了早朝,带着两名内侍前来探望夜无烟。自从明太后被赐死,夜无涯已经好些时日不曾来这里了。或许,他也是有些怨恨他的吧,毕竟,明太后是他的生母,如若不是他,大约还不会死。
“六弟!”夜无涯站在夜无烟身侧,淡淡笑道,明黄色的宫袍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极是耀眼。
“五哥,你不怪我吗?”夜无烟淡淡问道,这些日子夜无涯一直没来看他。
夜无涯摇了摇头,道:“六弟,朕母后的死,不是你的错。朕怎会怪你,这是她自己种下的苦果。”
夜无涯轻轻叹息一声,道:“六弟,你想知晓她的消息吗?”
夜无烟摇了摇头,前些日子,他也派人听过瑟瑟的消息,听到她伤心难过,他心中比她还要难过。对她的思念,几乎将他的心噬咬而死。如今,他再也不敢听她的消息了。
“六弟,赫连傲天来绯城了。”夜无涯语气淡淡地说道。他听云轻狂说,夜无烟的手筋和脚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还不能使力,这需要一些刺激。
夜无烟听到赫连傲天的名字,心头一震,黑亮的眸中闪过一丝黯然。
“他来,做什么?”夜无烟凝声问道。一听到赫连傲天的名字,他心中便不能平静。当年,在草原上赫连傲天敢当众送瑟瑟白狼皮,还敢要瑟瑟去和亲。那么,如今,他再来,定是因为听到了自己身亡的消息,前来抢瑟瑟了。
“你想听他的消息?那好,朕告诉你!他的行踪朕可是掌握得很清楚。”
夜无涯凝声道:“正月初十,赫连傲天携江瑟瑟一道出门用膳,两人共饮梅花酒,江瑟瑟不胜酒力,车载而归。正月十五,赫连傲天携江瑟瑟于夜市观灯,赏梅花。正月十六,两人又一道至香渺山寒梅庵上香。”
随着夜无涯的叙说,夜无烟的脸色越来越黑,他截断夜无涯的话头,“皇上,还有别的事吗?”任谁都能听出他平淡的声音里,压抑的颤意。
夜无涯缓缓说道:“也没什么大事,是这样的,六弟,你是知道朕的性子的,这世上,鲜有令朕动心的东西,就连这皇位也一并说着。可是,一旦动心,朕是一定会把握时机的,不得到绝不罢休,朕是绝不会在乎那些乘人之危什么的说法。六弟若是不打算好起来去夺回她,那么,朕也不介意去和赫连傲天争一争了。”
说完,夜无涯挥了挥袖子,不待夜无烟回话,便领着小内侍急匆匆要走,末了,还不忘添那么一句,“小顺子,你去将御书房的折子搬过来一些,六弟闲着也是闲着,就代我批批折子吧。坠子,好好给你家主子念着折子。”夜无涯言罢,挥袖离去了。
夜无烟躺在软椅上,唇角勾起一抹崩溃的笑意,手却在不知不觉中握紧了。
“主上,您的手,您的手……能动了?!”坠子欣喜地喊道,眸中涌出了喜悦的泪。
夜无烟缓缓地艰难地抬起自己的手,唇边,漾起一抹欣喜的笑意。
他一直有信心,他的手脚会好起来,只是未曾料到,会这么快便能动了。如此看来,再养个几日,他便可以去见她了。
华灯初上,暮色阑珊。帝都绯城最热闹的一条街上,灯火瑰丽,人流如织。
江瑟瑟在街道上漫步走过,嫣红色长裙摇曳生姿,漆黑的发在头顶绾成一个娇俏的随云髻,其余皆如泼墨般披散在脑后,手中一把檀香扇悠悠摇着,径直朝着“念奴娇”而去。
紫迷跟在她身后,一张俏脸愁容满面,一把拉住瑟瑟,道:“小姐,你确定,你要去那里?”
瑟瑟哗的一声合上檀香纸扇,道:“紫迷,你怕什么呢,这里开门做生意,我们进去怎么了?”不理紫迷的踌躇,她漫步而去。
其实,瑟瑟也觉得自己最近玩得有些过。先是陪着赫连傲天在京中游玩,后来就背着所有人开始到妓馆青楼逛,当然,她逛妓馆青楼都是女扮男装。但是,纵然如此,还是没把夜无烟逛出来。
莫寻欢明明说起过,他和夜无尘并没有杀夜无烟,可是都几个月过去了,不管多重的伤也应该好了吧。不肯来见她,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他可能残疾了。可是,不管他变得怎么样,毁了容也好,残疾了也好,她都不会嫌他。
她已思念如狂,他却躲着不见她。
她实在没有办法,今日,她打扮得彩绣辉煌,来到这绯城唯一的男妓馆——念奴娇。
虽然是男妓馆,但是来嫖的却没有女人,都是好男风的男人。瑟瑟这样一个打扮娇艳的女子,着实让守门的龟奴惊骇得差点儿把眼珠子瞪出来。
女人来逛妓院,来嫖男人。
瑟瑟无疑是南玥王朝第一人,或者说,是当世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