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慈一倒地，玄渡、玄生等人抢上扶住，输真气的输真气，喂药的喂药，生怕玄慈就此一命呜呼。

毕竟玄慈的死可以是结果，但死的过程却大有考究，领罪自尽与被人说死，那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群雄也都被这结局震呆了。“伏虎罗汉”玄慈大师竟然被顾朝辞几句话说的吐血晕厥，固然是他年纪老迈，挨了两百杖身受重伤之故，但人人也均知顾朝辞这番诛心之言，威力之大更甚拳脚。

达摩堂首座玄难阴沉着脸，冷冷说道：“我玄慈师兄与叶二娘之事，固然犯了佛门大戒，无可否认。但那叶二娘做恶，你让我师兄如何处置？杀她还是渡她？

我等虽然修佛，却也未曾修成佛陀。况且以佛祖诺大法力，尚且不能渡尽天下人，你对他要求未免太过！

试问，若有朝一日，尊夫人做出全天下都唾弃之事，你是否能够行大公、秉大义将其处置？”

这时台下有人大声道：“玄难大师言之有理，以你顾朝辞恁大名头，莫非连论事而不诛心的道理都不懂吗？”

玄寂大师合十说道：“顾君论事诛心，有失风范！”

顾朝辞对此不急不怒，也不理会旁人嘲讽，笑着说道：“我顾朝辞从来都不以侠义为怀、泽施天下的仁人志士自居，反而任意妄为，尤喜诛心，尔等莫非不知？”。

众人如当头挨了一捧，当即语塞。

是啊，顾朝辞手段之辣，实则不在杀过多少人，而是杀人之前必诛心！

这时听了玄寂之言，目光一转，紧紧盯住玄慈，朗声说道：“少林寺都是出家人，不在世外修行，老是掺和江湖俗事，简直就是给佛祖蒙羞。

顾朝辞原本要杀他，看见这人如此模样，心中却也不由一惨：“果然是虎落平阳！”冷笑道：“呵呵，好一个少林寺，口口声声都是大义，但做事是真狠！”

顾朝辞注目萧远山，忽地拱手抱拳：“好！你死之后，一切恩怨也能就此而止，也是好事！”

众人眼见顾朝辞神功无敌，人多势众，玄慈却是身败名裂，行将就木，竟尔还要护住萧远山这个契丹人，虽说有些自不量力，却也胜似趋炎附势的小人多多，众人心下既感钦佩，又感惋惜。

顾朝辞眼神中亮光一闪，反手一抓，摊开手看时，竟是一片小小的枯枝，好似是从扫把上折下来的。

本来老僧还有些疑惑，你心中魔头缠杂，为何年纪轻轻能修至此等武学妙境，现在却是明白了。

不禁在心底叹了口气，说道：“居士难得解脱，何不以大伟力降服自身魔头？难道非得灭了少林传承，以求心之所安吗？”

玄慈朗然道：“少林寺历代前辈都是致力于消除武林浩劫，终因一己之力微薄，壮志难踌。小僧正位方丈，本该继承前志，至死不渝，但却行差踏错，以致少林蒙羞。

他毕竟内力深厚，重伤之下一时气血攻心，晕了过去，但在师兄弟救治之下，也醒了过来，刚好见到玄难与其交手这一幕，面色数变，心头交战不已。

少林诸玄与群雄相顾骇然，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之人，在人数上未必超过少林僧俗与群雄，但人人悍戾，兼且有顾朝辞与王语嫣这等高手坐镇，更是如虎添翼，相较之下，倒是少林寺与群雄处境危殆。

玄慈慨叹道：“不管他做过甚么，可昔日有大功于国，老衲也的确对他不起，总该尽力做些什么，不能让他惨遭杀害，毕竟是非公论不是我辈定得了的。”

“对呀，对呀！”

数千之众，人人都悚然动容，心想：“这家伙狂妄至极，却好几次都不认天下第一之名，莫非世上还有能与之争胜之人？”

现今少林玄字辈高僧齐聚一堂，单打独斗也好，一拥而上也罢，但使能够胜过顾某与拙荆，顾某转身就走，永远不在参与江湖中事。

遂看着萧远山，说道：“今日你有此下场，还不如我直接送你去与家人团聚，也不失体面了！”

可老僧整个人，就像是一柄藏在古老陈旧的剑鞘中的剑，它有怎样的锋芒与力量，瞧不出来，甚至连一丝气息都感觉不到。

玄慈咽了一口唾沫，扬声说：“兹事体大……”

一人不禁怒道：“玄慈大师，你何必气馁，任他顾朝辞再是厉害，咱中原武林也不是没长人心的，我等兄弟誓死追随少林麾下，杀他娘的。”

顾朝辞心神震动，扭头望去，就见十几丈外的少林寺山门，缓缓走出一个身穿青袍的枯瘦僧人。

“不错！”

老僧凝视于他，合十说道：“武林同道，彼此琢磨，互相印证，亦属寻常。

要知道这人能在自己出掌欲出未出之际，隔着十几丈打出一粒木屑袭击自己要穴，让自己不得不收掌，如此神通手段，前所未见。

台下群雄也是齐声喝道：“玄慈大师，使不得。”

玄慈忽道：“顾君，你所忌者，乃是萧施主找你报仇，可他现在再无机会离开本寺，你又何必斩尽杀绝？

再说，以你天下第一高手的身份，杀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才是真正失了体面。”

顾朝辞打伤玄难，背负双手，意态悠闲，四下环顾少林诸玄，幽幽说道：“你们还看什么，并肩子一起来吧。

“佛祖……”一些定力低些的人，直接噗通跪倒，痴痴望着高台，口中结结巴巴：“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现今的方丈玄寂身上，就连萧远山虽然动弹不得，可眉梢眼角都流露出了焦灼神气，转动两只眼睛，挣扎看向玄寂。

而佛法讲究无住无着，武功要义也在‘空无’二字，一切皆空，方能学有所成。

顾朝辞与老僧一边打着机锋，一边紧紧盯着老僧双眼。可从老僧的眼中，还是看不出有任何变化，自己几次试探，就仿佛有颗石子扔进了湖中，却激不起半点波澜。难道他真的已经“七情无常，万虑皆空。”

萧远山冷哼一声，面庞微微抽搐。

本寺玄难大师曾问你，尊夫人若是做出令全天下都唾弃的恶事，你会怎么做，现在我知道了。只要她是你夫人，你就会支持她，她做什么事反而无关紧要了。”

“——嗤——”声音甚轻，如针穿纸，正对自己背心“灵台”大穴。

玄难听了这等胡言，当即怒不可遏，眼中陡然间发出一缕寒光，怒声道：“哪个怕你，咱俩先比划比划。”

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少林众僧听了这话，无不灰心丧气。顾朝辞随意挥洒，一招之间击败六玄，反观其人，神定气闲，武学修为判若云泥。

顾朝辞本就要会一会他，又历经无数险风恶浪，纵然心有忌惮，也是不倒旗枪，声音很是随意。

蓦然间玄慈一声大喝：“且慢，听我一言。”

玄痛躬身一应，飞身下台，转身进了少林寺。

方丈犯了错，就要闭门封山，呵呵，这和让那些作恶多端之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样可笑！

你与叶二娘两情相悦，她为你生了一个大儿子，你护着她，不让她出现在这种场合，这是一个男人应有之为，顾某很是理解。

可你死活要护萧远山，着实让人费解，你不敢将他带出来，莫非是有什么猫腻不成？”他言辞犀利，明显意有所指。

相较之下，我要萧远山死，行的是正，尔等要他活，却是邪！”

今日，顾某就挑了你们这块天下第一武学大宗的招牌。”

“再大的事，少林两代方丈在，莫非说了不算吗？”

一个矮子怀中抱着一口小鼎模样的家伙，从乌老大身后走出，厉声道：“你是什么东西，顾爷名号也是你配叫的？死有余辜。”

“比”字出口，人已飞出，“划”字吐出，左掌已拍至顾朝辞面前。

顾朝辞知道这老头不是在故作姿态，他在原轨迹中挨了杖罚，就立即自绝心脉而死了。不禁皱眉道：“你想拙了，你死不死，对我来说无关紧要。

众人一起凝视着他，他话音未落，相距高台尚有五丈，也不见他纵身奔跃，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老僧便到了高台之上。

玄慈上前几步，对顾朝辞躬身一礼道：“敝寺今日宣布封山，不在理会江湖中事，你要了结恩怨，也无可厚非。

梅剑说道：“是乌老大他们到了。”

他的“降龙十八掌”根源于《易经》的道理。精义讲究料敌机先，攻敌破绽、有余不尽。《九阴真经》源自道家，主张不可抢先进攻，一味退守，以柔克刚。

玄慈强提真气，稳稳说道：“你此言何意？”

顾朝辞笑道：“大师见事通透，在下佩服万分，世上之事只要机缘到了，自然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了。”

他见事通明，情知倘一开战，无论是本寺弟子还是群雄，十成中也得死去七八成，无论哪方获胜，也不过是玉石俱焚罢了。

还有射雕时期的彭连虎、沙通天、灵智上人都是江湖一流高手，被周伯通制住，让丘处机带回重阳宫后，一个个腿被打断，眼睛被刺瞎，可见这帮出家人对待囚徒，那是真的够狠。

诸位若是败了，也别闭门封山了，就地解散少林寺，各位去什么大相国寺、大理天龙寺挂个单也是可以的。”

“阿弥陀佛”突然一声佛号，苍老雄劲，全场皆闻。

老僧怔了怔，眯起双眼，凝注顾朝辞，眼底深处，暗生波澜，缓缓点头道：“居士非但传承了得，悟性更是超凡，连我所修之法的本来面目都能一语道破。

本派武功传自达摩老祖。佛门子弟学武，乃在强身健体，护法伏魔。修习任何武功之时，务须心存慈悲仁善之念。倘若不以佛法为基，则练武之时，必定伤及自身。

“大师见谅！”顾朝辞了无愧色：“我非仙非圣，本是俗人，争强好胜就是我的魔头。”

故而他虽然狂妄，也不逞强，但此言一出，人人却给他吓了一跳。

那等他先出手，还是自己先出手？

顾朝辞沉声道：“择日不如撞日，顾某与贵派还有群雄之间的仇怨迁延日久，今日不防借贵宝地，彻底做个了断。”

顾朝辞见他目光呆滞，直如视而不见其物，但他眼神一来，自己周身气机一跳，仿佛自己里里外外被他直接给看穿了。

而世上几乎所有武学都不出佛、道两大武学宗教之藩篱，故而武学之道的极致，都在“空、无”二字。

四人很快上了高台，这一幕不光顾朝辞大吃一惊，就连见过萧远山的人，也是齐齐变色。只几个月不见，萧远山简直变了模样，一缕白发稀稀拉拉地披在脸上，透过发丝，可见浑浊老眼，看见顾朝辞，眼中精光一闪，忽又熄灭下去。

他知道，自己适才虽只扔出一个枯枝，但当今世上能听到那丝细微之声的人，也是凤毛麟角了，更别说接住了。

因为萧远山败了是这个下场，那自己呢？

不由想到原轨迹中，丁春秋作恶多端，又杀了玄难、玄痛两人，后被虚竹制住，交给少林寺监禁，下场肯定好不到哪去。

顾朝辞淡淡说道：“玄慈，你让萧远山发誓，岂不是个笑话？”

今日他不允许自己有丝毫微伤，不说扫地僧会不会出来，就是群豪也不可小觑。

顾朝辞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说道：“第一，我从未说过我是天下第一高手；第二，你们佛家讲究四大皆空，顾某深以为然，心中也没有善恶仁义，只有远近亲疏；第三，我也愿意再向萧远山公平领教，奈何尔等将他折磨成了这幅样子，又怪的谁来？”

台下有人忍不住叫道：“你们听听，天下竟有这样狂妄之人！”

“你是谁？”

玄慈说道：“倘若因我一人而致武林荼毒，断然不可。我人死祸消，今日一死以谢天下武林。”

顾朝辞冷笑道：“哪次不是有人要诛灭我在先，我纵想不拚又能怎样？终不能伸长脖子让他们砍，你若认怂，无意拚杀，就将萧远山交出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