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尘埃(2/4)
京城,也许再也不会飘散起当年的大雪纷飞。
在这一场风波之中仍然伫立的丽景,王铁塔好似一尊雕像一般,在楼顶的天台站立了许久许久,一直到整片天空都变成了死寂,身后才传来声响。
来人是中分头常斌,他在王铁塔背后微微弓着腰说道“京城已经尘埃落定,大老板的意思是让丽景继续运转下去,在前几天所发生的事,他可以既往不咎。”
说出这么一番话的时候,常斌的表情很不好,极其的不好。
王铁塔面无表情,这一生,虽然出身贫瘠,坎坷多于一帆风顺,但他从未做过后悔之事,曾经如此,以后也是如此,为了那么问心无愧这么四个字,他可以舍弃的一生前程,甘心放弃自己奋斗了一生的位置。
“就在几个小时前,孙老怪死了。”王铁塔终于开口,却说的完全是另外一番事。
常斌的眉头皱的更厉害了,他一脸苦涩的说道“老爷子他是为何去趟那一滩浑水。”
王铁塔并没有回答,尽管他的心中本就有答案。
“现在三大武师,刘傲阳被压在局浦,孙老爷子死在了东郊,而赵梧桐至今下落不明,唐百川已经继承了刘傲阳的位置,有人去试探过那头傻驴子,但没人撑得过三十招,看来唐百川会在这几年把京城三大武师这个位置坐实,毕竟他身为刘傲阳的土地,名正言顺。
而大老板的另外一个意思,是扶你坐上三大武师的位置,这样,他更好在背后操作。”
虽然这一番话足够的刺耳,但常斌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他知道把话说明,对于他也好,还是对于王铁塔,都不是坏事,他很清楚,王铁塔现在根本没有任何选择。
“孙剑锋后面还有人,我只不过是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孽障罢了,孙剑锋死了,自然会有人上去顶他的位置,轮不到我,也不该是我。”王铁塔说着,在风中点燃一根烟。
“我的故事,在这么一个江湖之中,已经谢幕,充其量再高点,也不过只是一个武夫,孙剑锋一个不成文的徒弟,也便是仅此而已。”王铁塔说完,便转身离开丽景的天台,身后的常斌表情带着太多东西,不由叫住王铁塔。
“你走不出丽景,即便是走出了丽景,你也走不出京城。”
“我怕的是,走不出这个江湖。”王铁塔只有这么一个回答。
常斌呆住了,他发现自己跟王铁塔的差距,不仅仅只是武力值,更多的是一种境界,他问出了一个现在不问,恐怕以后没有机会再去问的问题“那一晚,你为什么要去救徐卧龙?”
这一次,王铁塔站在了原地,恰似他也在思考着为什么,最终说道“大概是为了那么一个女人。”
常斌的脸色有几分挂不住,但还未等他再次开口,王铁塔已经下了天台。
而在楼梯口,一个年轻人已经早早等着王铁塔,见王铁塔下来,立马上去说道“王哥,我跟您一起走。”
王铁塔看着六子,默默摇了摇头,然后说道“留下来,总有一天你会想明白今天的留下是一件对的事情。”
面对这么一句话,六子一脸的哑口无言。
而王铁塔已经离开了这里,进入了电梯,离开这个自己栖身了近十几年的地方,他的眼神之中找不出什么留恋,反而变成了一种决然。
或许那本来坚不可摧的内心,在这三个月之间,发生了滔天的变化。
人来人往的丽景,所有人都避讳着这个曾位于丽景的男人,他只是走的漠然,一步又那么一步,就在王铁塔欲要踏出丽景的那一刻,手机响了。
接通电话,对面传来那熟悉的声音。
“迈出去,可就永远都回不来了,王铁塔,我一直认为我们很合得来,人总得需要为自己所做的付出代价,有时候片刻的执意,往往会要了一个人的命。”
王铁塔则摇了摇头,他知道电话对面的男人,此刻在看着他,挂掉了电话,终于迈出了丽景。
京城阳春三月的天,是什么时候飘忽起了一场毛毛细雨。
江湖总是少不了断肠人。
王铁塔终究倒在了一个身穿长裙的女人怀中,他熬得过大雪纷飞,却躲不过春暖桃花开。
此刻,彭桃花早已经哭成了泪人,因为怀中这个浑身都是鲜血的男人,为了她,葬送了一切。
这是一个押进一切去赌一个女人爱恨的男人,而这个女人最后满脸的泪水,似乎是在证明着,这个男人并没有输。
与彭桃花不同的是,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表情是那么那么的安详,或许生命的最后,他终于嗅到了那扑鼻的桃花香。
“他最终放不下的,不是这个江湖,而是你。”在这两人身旁,还有着一个表情哀伤的男人,他看着这相拥在一起的一男一女,表情之中带着太多的东西,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愫。
“你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于这个江湖,你毁掉了这个江湖!”彭桃花红着眼眶,威慑着。
男人的手不停的在攥拳又松开,眼皮也在抽动着,他默默点了点头说道“如果这一切都是一个错误的话,也是一个让我深爱的错误,既然忘不了那一个开始,何尝不忘了这么一个结局?”
彭桃花并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怀中的人,但无论她如何用力,都无法阻止这个男人身上消散的温度。
再也,再也没有人陪她去看那一抹血红的桃花了。
“彭桃花,对不起。”男人许久许久,叹了一口气。
而两人,却早已经消失不见,反而一棵桃树上的花朵开的无比的盎然。
北方的城,难得多了几分烟雨,周秉成顶着毛毛细雨来到了灵堂,一头跪下,紧接着大滴大滴的泪水不停的落下,这个平日了不苟言语的男人,哭的像是一个失去了所有挚爱之物的孩子。
紧跟着而来的王大臣等人看着跪在地上肩膀不停颤抖的周秉成,一脸的苦涩,他们没有去搀扶,任由周秉成以自己的方式去发泄,因为他们很清楚孙剑锋在周秉成心中究竟有着何等的地位,这一种伤痛,唯有时间才能慢慢剥夺而去。
难得戒烟一个月的王大臣再次抽起了一根烟,身旁的朱莎破天荒的没有收拾这个胖子,两人就这样默默守在周秉成的身旁。
这个小小的圈子,在几经波折之后,也唯独只剩下了他们三人,京城这三个月,发生了太多太多东西,他们是幸运的,成为了上个时代变迁的见证着,而非受害者,但尽管如此,还是发生了这般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秉成终于起身,似是下了莫大的决心,转过头对身后的朱莎与王大臣说道“我打算留下。”
王大臣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我们尊重你的选择,但如果以后需要我们的时候,随时开口。”
周秉成默默点了点头,踏入这个只属于武夫的江湖,就好似他的宿命一般,无论他躲藏在什么角落,都无法挣脱,到了最后,反而在他唯独可以放下的时候,他选择了接受。
王大臣跟朱莎离开孙剑锋的悼念现场是时候,这一场毛毛细雨已经停下,两人相继无言的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旁,并没有着急离开。
从一开始那个不大不小的圈子,到现在只剩了最该离开的两人,王大臣这个粗糙的汉子也难得的心情有几分多愁善感。
“往后,有什么打算?”王大臣再次重振精神,他不愿意被这一种伤感而击溃。
朱莎摇了摇头,此刻她已经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子,反而此刻她有几分羡慕此刻正遭受着一种折磨的周秉成,她羡慕周秉成已经找到了人生的方向,而自己,仍旧在这个高度徘徊着。
“这个城市在经过这一场风暴之后,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去喘息,在格局未定之前,总需要做点什么,我怕以后自己会后悔错过了这个一生都不会再遇到第二次的契机。”朱莎说着,虽然这并不是她的本意,也许她只是想要一个伪装而已。
王大臣点了点头,明白了朱莎的意思,他喃喃道“好事,好事”
“你有何打算?”
王大臣沉默了一会,然后老气横秋的说道“有点厌烦这一片人情世故了,我没有多大的野心,在一辈子都饿不死的情况下,我宁愿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傻子。”
朱莎听着,没有回答。
“是不是有点让你失望了?”王大臣似是明白朱莎的心思。
“预料之中。”朱莎感叹着,她意识到,这圈子最终,彻底的破裂了,是这个时代撕碎了这个小小的圈子,是这个江湖扯断了他们之间的羁绊。
王大臣也瞬间明白了,然后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说道“我打算去一趟小兴安岭,去见见她,看看那一片天空,究竟有着什么样的魔力,然后顺着一路朝西,能走到哪儿就走到哪儿。”
“替我跟银铃捎句话。”朱莎说道。
“你说便是。”
“告诉她,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王大臣点了点头,欲言又止的想要说些什么,但又硬生生把心中的话全部都憋了回去,走向了人流,与朱莎分开,至此,这么几个从小一起看着天空灿烂长大的孩子,真正意义上的各奔东西。
有人原地驻足,有人纵身跳进火海,有人历经千般苦,有人乱了红尘,更有人见到了众生。
朱莎站在原地许久许久,揉了揉眼睛,或许这个冰冷的女人眼中也会不经意的进去一粒小小的沙子。
她对那个蹲在自己身旁许久许久的男人说道“你终于也跟我一般孤身一人了吗”
男人的表情并不悲哀,只是稍有几分落寞,那是一片繁华过后的空旷,他点点头说道“往后,多为自己活着一点,虽已成为不了那个好人,但至少不会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坏人。”
朱莎脸上出现了冰凉的笑意,默默说了那么一句罪孽深重。
有人在熊熊大火之中被烧成了灰烬,而更有人在这一片火海之中浴火重生。
沐家从一个京城伪二线世家成为了赫赫有名的根深蒂固,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数代人的挣扎,但这一次,却仅仅只是用了三个月的时间。
这是一个家族的机遇,而非个人。
而作为这一场争斗最杰出的贡献者,沐长青却并没有参加今天的庆功宴,反而一个人默默离开了沐家。
远离那一片喧嚣,沐长青独自驱车在一片梨花园前停下,这里的老板对这个身穿西装站的笔直的男人格外格外的热情,因为在他的梨园面临破产的时候,是这个素不相识的神秘男人出现无条件的捐助了一大笔钱让他度过难关。
现在这一片梨园已经成为整个京城一带最大的梨园,而这个背后神秘的塑造者,每个月都会低调的来一次,来了之后只是站在梨园之中的凉亭之中抽几根烟,然后问老板什么时候能够开出花朵,便匆匆离开。
自始至终,都是如此。
而今天让老板格外激动的原因便是在这一场毛毛细雨之中,这满园的梨花,开了。
那个男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只是微微的笑笑,然后坐在小亭边上,点燃一根烟,看着入眼那盛开的梨花,似是露出了孩子一般的笑容。
眼前美景,他多想与她一同去看。
一根烟到了尽,他仰望着天空,似是自言自语的喃喃道“梨花,我想你了。”
或许她也在听着,微风吹动那满树的梨花,沐长青脸颊滑过几滴泪水。
空中,似是飘荡起那一首空灵的歌曲,苦海泛起爱恨难逃命运
“其实她,是带着一切离开了这个江湖,而不是双手空空。”一个站在沐长青身旁的男人说道,这个佝偻的男人饱含深情的看着眼前那无暇的梨花。
“遗憾的是,她再也看不到这般美景了。”沐长青长长叹了一口气,稍有几分遗憾。
“对于她而言,是不是早已经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男人说着,好似很了解这么一个故事。
沐长青只是轻轻的笑了笑,然后便说道“愿你别忘了那个人。”
“如果我忘了她的话,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不过沐长青,恭喜你现在已经坐上了一个值得让你父亲无限骄傲的位置。”
沐长青本是欣慰的表情却渐渐落寞起来,他微微摇了摇头说道“纵然我跨过了那一道坎,见过江湖太多风浪,但最终也不过是夜起人远众多愁,却念梨花风雨处。”
“放心,她现在一定在看着,成为骄傲的你,在看着生机勃勃的沐家。”男人说着,这一次,怎多了几分讽刺,或许,难得再次有了几分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