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血染残局·鹞鹰现形(2/3)
表皮之下,渗出的并非凝固的暗红,而是……鲜红!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湿润感!那鲜红的色泽,在周围青紫色的尸斑衬托下,刺眼得如同雪地里的红梅!
这不是死后形成的尸斑或淤痕!这是……生前不久造成的新伤!是活体才能渗出的鲜血!
毛草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直接、最惊悚的印证!皇后拓跋氏,根本不是在无人看管下“自缢”身亡!她是被谋杀!而且死亡时间,就在不久之前!就在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之前不久!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殿外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尖细的通传:“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宗人府宗令、大理寺卿、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到——!”
重臣们,终于赶到了!
毛草灵眼神一厉,迅速收回匕首,用袖口飞快地抹去刀尖上那一点刺目的鲜红。她站起身,脸上所有的震惊都被一种冰冷的、仿佛燃烧着幽焰的沉静取代。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将沾着帝血和尘土的衣袖放下,遮住了手腕。
她没有再看皇后的尸体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证物。她转过身,挺直了腰背,如同即将踏入风暴眼的青松,迎着殿外涌来的、代表着大魏最高权力的身影,迈步走了出去。
殿外,寒风凛冽。以须发皆白的内阁首辅大学士张廷玉为首,六部尚书、宗人府宗令拓跋宏(皇帝堂弟)、大理寺卿严正、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等十数位朝廷重臣肃然而立,人人身着素服(听闻皇帝驾崩后临时更换),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悲痛和深深的忧虑。他们的目光复杂地聚焦在刚刚走出殿门的毛草灵身上,以及她身后那黑洞洞的殿门内悬吊的身影。
太子的步辇也几乎同时抵达。拓跋宸在几个内侍的搀扶下走下步辇,他脸色依旧苍白,眼圈通红,但此刻的神情却强行收敛了方才的疯狂怨毒,只剩下沉痛和一种被巨大冤屈笼罩的悲愤。他看到重臣齐聚,立刻踉跄着上前几步,声音嘶哑悲怆:“诸公!诸公来得正好!父皇……父皇他……驾崩了!”他掩面而泣,身体摇摇欲坠。
群臣闻言,纷纷面露悲戚,躬身行礼,气氛凝重肃穆。
拓跋宸猛地抬起头,指向毛草灵,声音带着哭腔和控诉:“父皇驾崩,孤心痛如绞!
然……父皇之崩,事出蹊跷!
父皇乃是在听闻母后噩耗,又看了皇贵妃所呈上的一份所谓‘证据’后,急怒攻心,吐血而亡!
而母后之死……皇贵妃封锁冷宫,阻拦孤收敛母后凤体,更执意要查验遗体!
如今……父皇龙驭上宾,皇贵妃竟又在此地……诸公!
此中种种,孤……孤不得不疑啊!”
他虽未明言指控毛草灵毒杀皇帝,但那话语中的引导和暗示,已如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一个重臣心头。
一道道审视、疑虑、甚至带着一丝惊惧的目光,瞬间如同实质般压在毛草灵身上。
毛草灵迎着所有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静。她甚至没有去看太子那悲愤的表演,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重臣,声音清晰沉稳,带着一种穿透寒风的力度:“诸公节哀。陛下骤然驾崩,皇后娘娘薨逝于圈禁之所,此乃大魏开国以来未有之剧变!本宫知诸公心中疑窦丛生。本宫亦同!”
她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如电,直刺人心:“然,悲痛之余,真相更重!陛下因何急怒攻心?皇后娘娘究竟因何而死?是自尽,还是……他杀?!”
“他杀?!”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群臣中炸开!连首辅张廷玉都猛地抬起了头,浑浊的老眼中精光爆射。
“荒谬!”拓跋宸厉声打断,“母后悬梁于此,众目睽睽!皇贵妃!你竟敢在诸公面前污蔑母后清名!你究竟是何居心!”
“本宫是何居心?”毛草灵猛地踏前一步,气势瞬间攀升到顶点,那染血的额角和沉静面容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反差,“本宫就是要当着诸公的面,揭开这宫闱黑幕!揪出那潜藏于暗处、搅动风云、甚至可能……弑君杀后的元凶!”
她不再废话,猛地转身,指向那黑洞洞的殿门:“真相,就在里面!诸公可敢随本宫入内,一观究竟?!”
“有何不敢!”大理寺卿严正第一个出列,这位以刚直不阿著称的老臣,此刻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查明真相的火焰,“事关陛下、皇后死因,关乎国本,臣等责无旁贷!”
“臣等愿往!”都察院左都御史、刑部尚书等数位大臣也纷纷沉声应和。
张廷玉与宗人府宗令拓跋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决断。张廷玉沉声道:“事关重大,臣等自当亲验!请皇贵妃娘娘引路。”
拓跋宸脸色一变,想要阻拦,但面对群臣凛然的目光,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噎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毛草灵率先转身,再次踏入那充满死亡气息的殿阁。群臣紧随其后,鱼贯而入。巴图鲁依旧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口,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入的人,包括脸色铁青的太子。
殿内光线昏暗,悬吊的尸体带来巨大的视觉冲击和心理压力。饶是见惯风浪的重臣们,看到皇后那青紫肿胀的面容和悬吊的姿态,也无不倒吸一口冷气,面露不忍与骇然。
毛草灵直接走到皇后尸体旁,再次蹲下。这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没有任何遮掩,伸出左手,果断地、清晰地撩开了皇后右手腕的素色衣袖。
那道浅红色的细微划痕,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诸公请看!”毛草灵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金属,“皇后娘娘右手腕内侧,此道划痕,边缘整齐,色泽浅红微肿,与周围青紫尸斑迥异!”
群臣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道小小的划痕上,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更是凑近一步,凝神细看,脸色都变得极其凝重。
毛草灵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再次探手入靴,寒光一闪,那柄薄如柳叶的匕首再次出现在她手中!
“你……你要做什么?!”拓跋宸失声惊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毛草灵充耳不闻。她的眼神专注而冰冷,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匕首的尖端,精准无比地、轻轻地划向那道浅红色划痕的边缘!
刀锋切入!
鲜红!刺目的、带着一丝微弱湿润感的鲜红血液,瞬间从划开的小口子中渗了出来!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在青紫色的皮肤上显得如此诡异、如此惊心!
“嘶——!”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重臣的脸色都变了!连首辅张廷玉都骇然变色!
“活……活体瘀痕?!”刑部尚书失声惊呼,作为掌管天下刑狱的最高长官,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绝非自缢能造成的死后伤痕!
“自缢者,怎会有如此新鲜渗血的伤痕?!”毛草灵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殿内。她猛地站起身,高高举起手中那沾着一点鲜红血液的匕首,如同举着一柄审判之剑!她的目光如同燃烧的寒冰,瞬间刺穿了脸色煞白、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的太子拓跋宸!
“这伤痕形成时间,绝不会超过两个时辰!皇后娘娘,绝非自尽!她是被人谋杀!就在陛下驾崩的消息传来之前不久!”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无可辩驳的力量,“凶手,急于制造皇后‘畏罪自尽’的假象,掩盖其真正死因!其目的,便是搅乱宫闱,混淆视听,甚至……嫁祸于人!”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拓跋宸,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昨夜皇后被圈禁冷宫前,太子殿下!您,可曾派人……送过什么东西进来?!”
“轰——!”如同平地惊雷!
所有的目光,瞬间如同无数柄利剑,齐刷刷地刺向拓跋宸!质疑、震惊、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拓跋宸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看着毛草灵手中那柄染血的匕首,看着皇后手腕上那刺目的鲜红,听着那如同索命般的质问,脑中一片空白!他精心构筑的悲愤面具在这一刻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孤……孤……”他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想要辩解,想要再次斥责对方构陷。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窒息时刻——
一个苍老而沉痛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骤然响起:
“老臣……可以作证!”
声音来自一直沉默立于重臣群中的赫连勃!
只见这位三朝元老缓缓出列,走到毛草灵身侧,对着惊疑不定的群臣,更对着脸色瞬间惨白如鬼的拓跋宸,深深地、深深地躬下身,声音带着一种沉痛的决绝:
“皇后娘娘被圈禁冷宫前约半个时辰……老臣……亲眼所见!太子殿下身边的心腹内侍总管,高德海(已被诛)的副手,王德顺,曾奉太子殿下之命,以‘送些安神汤药,尽人子孝心’为由,携带一个……密封的锦盒,进入冷宫!看守禁军因是太子亲命,且只是汤药,未敢阻拦!此物,最终……交到了看守皇后娘娘的宫人手中!时间,恰好就在皇后娘娘……‘自尽’之前不久!”
赫连勃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锐利和痛心,他死死盯着拓跋宸,一字一句,如同宣判:“老臣,赫连勃,以项上人头及赫连氏满门忠烈之名作保!此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轰!!!
赫连勃的指证,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浇下了一瓢冰水,瞬间炸开!
“王德顺?太子近侍?”
“密封锦盒?安神汤药?”
“就在‘自尽’前送入?”
所有重臣的目光,从最初的震惊、疑虑,瞬间化为了难以言喻的骇然和审视!一道道锐利如刀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切割在拓跋宸身上!铁证如山!人证物证环环相扣!指向性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不……不是的!孤没有!孤只是送了安神汤!是母后自己……”拓跋宸彻底慌了,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语无伦次地辩解着,眼神惊恐地扫过一张张充满质疑和冷意的面孔,最后落在毛草灵那张冰冷沉静、仿佛洞悉一切的脸上。
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精心谋划的棋局彻底崩盘!不仅皇后之死的嫁祸失败,连自己最大的秘密“鹞鹰”身份也即将暴露!他苦心孤诣经营的一切,眼看就要在这贱人手中灰飞烟灭!
不!绝不!他还有底牌!他还有……
极度的恐惧和疯狂的不甘如同毒火,瞬间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爆发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和狠戾,死死盯着毛草灵,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尖锐,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暗号般的节奏:
“鹞鹰惊雷!金蝉脱壳!给我……”
“杀——!”
最后那个“杀”字尚未完全出口,如同一声破锣的呐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鹞鹰惊雷!金蝉脱壳!”
这八个字,如同九幽地狱吹来的寒风,带着一种诡异而森然的节奏,瞬间冻结了整个冷宫别苑的空气!
所有的声音——风声、远处禁军的甲叶摩擦声、甚至重臣们压抑的呼吸声——在这一刹那,都消失了。死寂,绝对的死寂,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
毛草灵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同擂鼓!那卷染血的丝绢上,“鹞鹰”印记仿佛在她袖中灼烧!她死死盯着拓跋宸那张因疯狂和绝望而扭曲的脸,眼中寒芒爆射!就是他!果然是他!伪装成温顺无害的羔羊,却一直是潜伏在帝国心脏、窥伺着一切的毒蛇!
赫连勃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乍现,随即化为一片沉痛的冰寒。首辅张廷玉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微微晃了晃。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等人更是脸色剧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太子……太子竟然亲口说出了“鹞鹰”的密令?!
“殿下!”拓跋宸身后仅剩的两个心腹内侍脸色惨变,下意识地想要上前阻止,却被巴图鲁一个凶狠的眼神和腰间半出鞘的腰刀逼得僵在原地,浑身筛糠般抖动着。
“杀——!”拓跋宸那破锣般的嘶吼终于完整地迸发出来,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癫狂!他猛地一挥手,指向毛草灵和赫连勃,眼中是彻底的疯狂,“杀了她!还有赫连勃!给孤杀了他们!”
然而,殿内殿外,一片死寂。他预想中的暴起发难、潜伏死士的雷霆一击……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他嘶哑的、如同困兽般的咆哮在空旷破败的殿宇内回荡,显得如此可笑,如此绝望。
毛草灵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看透一切的了然和掌控全局的森然。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如同冰锥刺破脆弱的伪装:
“金蝉脱壳?太子殿下,您是在呼唤那些藏在济世堂药铺夹层密道里,还有冷宫中废弃水井下的‘蝉’吗?”
拓跋宸脸上的疯狂瞬间僵住,如同被冻住的面具。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因为极致的惊骇而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毛草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仿佛一只被扼住脖子的鸡。
“你……你怎么……”他失声喃喃,每一个字都带着灭顶的恐惧。
“本宫怎么知道?”毛草灵向前一步,那柄染着皇后鲜血的匕首在她手中闪烁着寒光,“‘雀儿’的供词,济世堂的夹层,冷宫水井下的密道入口……殿下,您以为您布下的暗桩天衣无缝?可惜,您忘了,昨夜御花园假山密点的鹞鹰密报,是本宫亲手截获!顺藤摸瓜,您那些‘蝉’,早已在本宫掌控之中!就在陛下驾崩、您忙着指控本宫之时,巴统领的精锐,已经按图索骥,将您那些藏头露尾的爪牙……一网打尽!”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殿外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尖锐而短促的唿哨声,随即是几声沉闷的撞击和压抑的怒喝,很快又归于平静。
那是行动成功的信号!
拓跋宸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由惨白瞬间转为死灰!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他精心布置的退路,他赖以翻盘的暗桩,竟然在无声无息间就被连根拔起!完了……全完了!
“不——!孤是太子!是储君!你们不能这样对孤!”极度的恐惧和绝望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他如同疯兽般嘶吼起来,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华丽短匕,竟然不顾一切地朝着离他最近的毛草灵猛扑过去!眼神怨毒,形同厉鬼!
“娘娘小心!”巴图鲁怒吼一声,如同猛虎出闸,魁梧的身躯带着狂风瞬间挡在毛草灵身前!腰刀如同闪电般出鞘!
“保护娘娘!” “拿下太子!”重臣们骇然惊呼,场面瞬间大乱!
然而,比巴图鲁的刀更快的,是一道无声无息的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