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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清高子弟(2/3)

当憧憬破灭,他终于认命了。

他承认自己眼高手低,承认给崔泾当书僮已是他莫大的幸运,至少崔泾没有断袖之癖,且书僮是他们这种贱隶能有的体面的差事了。

若不是因为春兰的死,砚方原本已打算老老实实一辈子给崔泾当书僮。

可他还有一丝不甘,他想与命运争一争。

春桃私下曾告诉过他,春兰是被三管事推到河里的。而他则知道,这件事是崔泾吩咐三管事做的。

砚方想了很久,今日才计上心头,准备借着崔洞、吉郎君之手,除掉三管事。他则投靠更有前途的崔洞,找机会补管事的阙。

但事情好像没有很顺利,关键时候,崔洞被带走了,他因此又被吉郎君盯上了。

“砚方。”

砚方加快脚步,想逃,可那个吉郎君已跑着追了上来,将他拦住。

“你可是不相信我能帮你,才改变了主意。若是如此,我不妨告诉你我的身份。”

“吉郎君,我没有才学。”

“我不姓吉,姓杜。我姓杜名誊,乃是当今天子的至交好友。”

杜五郎说着,挥舞了一下双手,显出与年纪不相符的少年气来,又道:“我没有骗你,我能让你考试脱籍,因我们要兴科举、废奴籍!”

砚方被吓到了,愣在那里,脸色发白。

杜五郎道:“兴科举、废奴籍,这是一条陛下亲自走过的路,‘世上本没有路,走得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噗通”一声,砚方拜倒在地。

他不敢相信自己能有这么幸运,可他太迫切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了,像是溺水之人捉到了救命的稻草,便要一把捉住。

“苍天开眼,终于肯眷顾我们这些活得像蝼蚊般的贱民了。”

“你能再为天下贱籍树个典范吗?”杜五郎道:“我得看看你的才学。”

“好,小人随身带着,请郎君过目。”

砚方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撂皱巴巴的卷子,双手递给杜五郎。

杜五郎兴冲冲地接过,一看,却发现自己也不知好坏,只是沉吟道:“你的字,还得再练练。”

砚方咽了咽口水,更紧张了。

“郎君,小人有一事想禀呈郎君。”

“你说呗。”

“其实,是崔泾指使三管事杀了春兰。”砚方道:“小人知道,春兰怀了崔泾的骨肉,一直以此在逼崔泾纳她为妾。”

杜五郎皱眉道:“你放心,这主仆二人草菅人命,我定不会放任不管,必要他们付出代价。”

~~

不多时,杜五郎再次向崔洞讨要了砚方,这次他还想把砚方的父母都带走。

崔洞没有二话,很快就点头答应了。

这反倒让杜五郎很不好意思。

崔洞犹豫着,出于朋友之谊,还是提醒了杜五郎几句。

“吉,吉兄。我见你对这些奴婢十分关心,只是……”

“只是什么?”

“这些人命苦、可怜,你我施加援手可以,但莫与他们太过亲近了。”

“为何?”

崔洞道:“他们出身低微,难免对钱财看得重,重利益而寡廉耻,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颇难相处。总之,升米恩,斗米仇,你需有分寸。”

杜五郎道:“哪有这般一概而论的。”

“唉。”

崔洞叹了一口气,说起他的一桩往事来。

“过去我也像你,颇亲近下人。原先我院里有个打点花草的奴婢,我见她温顺柔善,不免多赏赐些糕点、时令水果,相熟之后,见她家中贫瘠,又让膳房每月送些粮面肉禽。彼时我是出于好心,不想却让她有了其它想法,有次我在午睡之际,她便进了我的屋子。从那以后,渐渐地,她便开始向我讨要物件,从香囊之类的小物件,再到金银玉石,以至于最后,她竟开口问我要名份……可我一开始,不过是出于好心而已。”

杜五郎挠了挠头,问道:“那后来呢?”

“阿娘把她送走了。”崔洞道,“这是世家子弟常遇见之事,那些婢子出身卑微,不能与你谈诗书,只会不停地索取,崔家门户虽大,我却不愿被当作金山银矿。我等与人交际,还得是能平眼对视之人啊。”

说罢,崔洞饮了一杯酒,敬杜五郎。

他没再说什么,但杜五郎能感受到,这杯酒之后,崔洞不想再与他打交道了。

~~

田间,一个老农佝偻着身子在割草。

“阿爷!”

砚方呼喊着,快步跑到老农身边,道:“阿爷,快随孩儿走吧,孩儿遇到贵人了,要去考童试,你也归籍还乡吧!”

老袁头一听就急了,没想到儿子这样执迷不悟,到今天还是好高骛远,遂把儿子大骂了顿。

骂的还是那些话,种下的粮食怎么办?崔家的恩情怎么还?归籍了欠的租庸调怎么还?往后靠什么活?

“阿爷,都与你说了,朝廷有新政。归籍就免租庸,重新分田亩,还有春苗贷,你明年种的粮就全归自己了!”

“蠢材,听你的,一年大旱就能让老袁家断子绝孙。”

“遇到灾年朝廷自会赈济……”

“朝廷朝廷,我们早不是朝廷的百姓,好不容易才当上崔家的世仆!”

砚方见自己阿爷如此冥顽不灵,再次气哭起来,骂道:“狗屁世仆有什么好的!你忘了阿姐是怎么死的了吗?!”

老袁头一愣,身子就僵在那儿。

“要不是你阿姐,你能成为书僮?”

“崔家已经把我们都送人了,白纸黑字,此事由不得阿爷!我们当奴隶的,就是像物件一样,主家想送谁就送谁!”

砚方这一喊,老袁头张了张嘴,却是无话可说。

风吹过他的麦田,麦浪一层一层,煞是好看,今年是个大丰年。

但这麦田,从来就不是他的。

临行前,砚方再次去拜了拜他的阿姐。

他的阿爷阿娘从来不说他阿姐当年是怎么死的,可他渐渐长大,见得多了,再回想起当年一家人在大通铺上睡觉时,阿娘与阿姐的窃窃私语,他早就明白是什么回事了。

“傻闺女,你莫被郎君给哄骗了,我看,莫攀那高枝,还是嫁个佃户合适。”

“才不,郎君说他喜欢我呢。”

砚方不知她们说的是崔家哪个郎君,只知道那年阿姐是真的漂亮。

可他阿娘并不信这些,又问道:“真说了?”

“嗯。”

“可他那样的人物,喜欢你个粗笨丫头什么呢?”

砚方至今都记得他阿姐那满是欢喜的语调。

“他说我的眼睛好看,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入夜,队伍从寿安县行到了洛阳城外,砚方抬头看向星空,见到的是满天繁星,似有千万颗。

~~

崔洞失去了一个朋友,颇为遗憾。

这日他正坐在雅舍中看书,待听到有人端茶水进来,他睁眼一看,当即皱起了眉。

“怎会是你?”

“回三十九郎,小人回来了。”三管事卑躬屈膝地跪在崔洞面前,道:“小人罪该万死,特来向郎君请罪。”

崔洞大怒,他的善良让他见不得这样一个草菅人命之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悠晃,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向我请罪有何用?你欠的是被官府法办!”

“回郎君话,县署已经法办了奴婢。”三管事道:“依唐律,凡主家未报官府,而擅杀有罪奴婢者,杖一百,小人已受刑一百杖。”

“你说什么?”

崔洞讶然,上下打量了这管事一眼,见他虽然故意作出脚步蹒跚的样子,其实根本没受什么伤。

“好,好,好,你教我唐律是吧?我受教了……来人!”

崔洞的随从们当即入内。

“郎君。”

“拿刀来,今日我要杀了这恶仆,便让县署再杖我一百罢了!”

三管事一听就怕了,连忙磕头求饶,道:“奴婢对崔家忠心耿耿啊,这些年来,奴婢真是为了主家上刀山下油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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