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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莲(2/3)

“嗯。”

“可我方才与腾空子过去看了,你在见的是那个酷吏吉温吧?”

“是啊。”

“可你说过,派到北边去的是一个喜欢我的人。”

薛白见她这般在意此事,笑了笑,道:“许是他藏起来了……”

李腾空从车帘的缝隙中看去,见了薛白脸上挂着的微觉好笑的神情,有些吃味地撇了撇嘴。

这不是个修道之人该有的表情。

她大概是知晓薛白的心思,该是想着离开长安能与她更亲近些。

偏是今日在灞桥驿馆见了一个污眼睛的画面,让她对此事有些抗拒了起来。

天黑前,马车在山间停下。

这是蓝田境内华胥镇边上的一座小山,属于秦岭山麓。

薛白走到车厢边敲了敲,道:“到了。”

李腾空听了他的声音,当即便挽住了李季兰的手。两人像是粘在一起般下了马车。

抬头看去,前方是个有些旧但建得颇精巧的山间别院。

门上的漆有些斑驳,但推开门并未响起“吱呀”声,可见维护得很好,庭院的布置别具一格,树、井、石、花,摆放得甚有巧思,地面打扫得很干净。

好在不是灞桥驿那样脏乱潦草之处……李腾空心想道。

她往日并不是娇生惯养的人,虽出身高门大户,但也常去给贫苦百姓治病,不嫌泥泞。

可有些事毕竟是不一样的。

“这里原是一个道观,后来迁至别处了,此地就荒废了下来。我遂出资买下,修缮了一下。”

薛白随口介绍着,推开前后院之间的门,引着李腾空往里走,以玩笑般的语气又道了一句。

“我一直想请一位道法高深的真人来主持此地,但始终没有合适的人选……腾空子,你觉得如何?”

李腾空正看着周遭的景致,有些走神,与他对视了一眼,脸莫名一红,偏过头道:“我道法一点都不高深。”

“哦,我还想说这是你的道观。”

对此李季兰倒是没说什么,她自知在修道一事上没有太尽心,不过,她倒是听出了他们两人之间隐隐有些暗递情愫的意味。

偏是在这样的氛围中,李腾空也一直挽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走过干净的长廊,前方是一片静谧的厢房,薛白贴心地为她们每人都做了安排,包括皎奴与眠儿也有各自的房间。

“季兰子住这里吧。”薛白说罢,指向一间独门独户的小院,道:“那里还有一间大厢房,腾空子可以住。”

“我与季兰子住。”李腾空道。

薛白似乎愣了一下,又似乎没太大反应,点点头道:“也好,反正床褥都备好了。”

“你住哪里?”

“哦,我住前院。”

一场由薛白预谋以久的幽会就这般被李腾空回避了过去。

众人各自回房,李季兰还在疑惑着薛白到底是把谁派去北方了,她身边也未见有少了谁。

李腾空却打量着这间厢房,见它布置清雅,隐隐有暗香浮动。她走到香炉前抬手轻扇,把香气引入鼻尖,确定那是她平素常点的白檀香,虽然远不如紫藤香昂贵,但香气宁静雅致,可清心、凝神。

“他布置得倒是用心。”她不由心想道,

她再想到自己今日对他的抗拒与疏远,把彼此的关系与驿馆里见到的那对露水夫妻相比较,她便觉得这对他而言有些不公平。

平日在长安,还偶尔能找到机会抱一抱,如今好不容易出门踏青,倒是不理他了。

揣了这些心事,李腾空不免难以入眠,待李季兰睡下后又翻身而起,站在廊边看着山中庭院的景致。

抬眼间,她意外地发现后方那个独院里透着些光亮。心有灵犀般的,她走上前,轻轻一推门,果然见到薛白正站在一棵桂树下看风景。

两人什么都没说,他抬了抬手,她便上前,任他拥入怀中。因在山中,不虞被旁人撞见,她抱得特别紧,特别投入。

他们是被山撮合的,每次感情的升温不是在山顶,便是在山居。

“今日怎总是不理我?”

“我有些怕。”

“我知道。”薛白道。

他对李腾空其实是有些小心翼翼的,他不想在刚刚为她保住家人时与她更进一步,生怕她感到彼此的感情并不纯粹。因为在他眼里,她是一个很纯粹的人。

这种呵护般的对待,李腾空能够感受到,所以她才会过来。

“我从小就有些厌恶世俗,喜欢清净,嗯,这里我很喜欢。”

“我也很喜欢……”

薛白嘴里那一个“你”字才说出来,已被李腾空有些冰凉的唇堵住。

其后的一切便是自然而然的。

虽然做的是最世俗之事,却有种道法自然、随心而为之感。

山风,明月,桂树飘香,远处的虫鸣更衬得夜色静谧。之后有黄莺出谷,婉转而鸣。

薛白很沉浸其中,像是做了个梦,却分明不是梦,他感到自己像是进了一片清澈的小池,池中有莲花朵朵盛开。

他摘下一朵莲花,放在鼻尖轻轻嗅着,芬芳馥郁,香远益清,而掀起莲叶,可以看到清波中有一段洁白的藕。

采莲女坐在船边,濯着双足,拨动着水花,哼着江南的小曲。

那歌声悠悠,让人感到红尘最好,又何必清心寡欲?

~~

绿塘摇滟接星津,轧轧兰桡入白苹。

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

~~

夜里,李季兰在睡梦中隐约听到了呻吟声,于是恍然梦到了在玉真公主的藏书上看到的种种画面。

连那香艳的诗句都在脑海泛着。

“一夜雨狂云哄,浓兴不知宵永。露滴牡丹心,骨节酥熔难动。情重情重,都向华胥一梦。”

李季兰不由翻身,抱住了身旁的被褥。

光滑细腻的小腿在软柔的绸缎上摩挲了一会,她感到李腾空不在,有些疑惑地睁开眼。

四下看了看,她推开门,只见月华满地,却依旧不见李腾空。

她遂揉了揉眼,往后方的那处院落走去……

~~

长安。

兴庆宫中又是一夜笙歌,直到天亮时那悠扬的丝竹声才散去。

高力士忙着服侍圣人去歇下,好不容易才得以结束繁忙的差事,稍稍歇息。

他已经老了,总是在夜里对着烛火,眼睛酸得厉害,坐在那根本不愿睁眼,随时都想沉睡过去。

“就在宫中歇吧,不出宫了。”

高力士在宫中也有号舍,伺候圣人之后留下歇息已成了他的常态。

然而,偏是这般困倦的情况下,他却不能安心入眠,闭目养神了一会,还是睁开眼,道:“去百孙院一趟。”

以圣人对皇子皇孙的警惕,宫中宦官其实是不方便去百孙院的,但高力士宁愿冒些风险,也想见李倓一面,想必以圣人对他的信任,当不至于多心。

李倓自从表态支持李琮为太子,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朝中不乏有人骂他不孝,暗地里说他是个见利忘义的软骨头云云,但另一方面,此举也是支持了圣人的决议,这让他得到了不少实际上的好处,俨然成了诸皇孙之中地位最高者。

今日高力士能亲自前来,李倓惊喜不已,连忙引着他到堂中说话。

负责监督李倓的家令候在一边想听二人谈话,被高力士瞪了一眼,讪讪退下。

确保周围没有旁人之后,高力士方才斟酌着开口道:“一直想见建宁王一面,思来想去,还是来了。”

李倓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忧虑,道:“阿翁有话尽管问。”

“我问你,你之所以支持圣人易储,可是薛白劝你?”

“不敢瞒阿翁,是。”

高力士对此不出所料,又问道:“易储之事,圣意已决,无可阻止,倒不如顺势而为,稳住局势。你求的是往后,认为庆王膝下几个孩子远远不如你……你是这般想的吗?”

“是。”

高力士叹息一声,几乎已能确定薛白是什么样的心思,无非是利用李倓来把储位巩固在李琮一系,等到李倓以为李琮那四个儿子都不能与之争锋时,亲自跳出来。

对此,他是深感忧虑的。他更希望大唐社稷的传承能以更平稳的方式,而非每一次更迭都伴随着血与火。

李倓听了高力士的叹息,以为他是在不满自己的野心,遂解释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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