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狡辩(2/3)
次日,严武再来杜宅寻杜五郎,杜五郎便称不在。
但又过了一日,严武也没有再到京兆府去见杜有邻。
长安城到处都在传南诏叛乱之事,但圣人并没有召回颜真卿、李泌、薛白等人,这些自以为有先见之明之人依旧是失败者。
薛白自身难保,他费心拉拢的小官们进了长安,也只好去投奔旁人,陈希烈、杨国忠、张垍。
连少数几个如严武这般先找了杜家的,似乎也被杜家父子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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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庆宫。
几份报纸被放在了李隆基的案头。
待看到其中有“西南未靖,西岳停封”之句,他感受到了天下人都在讥笑他,不由大怒,径直将报纸全摔了出去。
“太放肆了。”
大唐疆域数十年没有丢过一州一县,偏是南诏一叛,消息摁都摁不住。
“薛白鼓动舆情,该杀。哥奴亦是废物,连个竖子都压不住。”李隆基道,“放肆到这等地步,看来是朕过去太纵容他了。”
高力士低声道:“圣人是说,这些消息是薛白放出来的?”
“不是他还有谁?报纸是他弄出来的,南诏之事是他先说的,与李白对的诗也是他写的。”
“恰是如此,老奴反而以为,未免太明显了一些。”
一句话,连李隆基也有些惊疑,哂笑道:“还能不是那竖子不成?”
须臾,他想到了朝堂上如今的情形,吩咐道:“查查看。”
……
宁亲公主府。
张垍见过了严武,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感慨道:“薛白看人的眼光好啊,从天下无数微末小官中挑出的几人都是人才。”
“严武虽有才,但生性未免太凉薄凶残了些。”
“战国时,吴起杀妻,母死不归,可谓凉薄?然,他在魏,秦人不敢东向;在楚,则三晋不敢南谋。”
“驸马所言甚是。”
张垍踱着步,思忖着,意识到这是一个取代李林甫相位的千载良机。
整个局势与薛白的计划大概一致,李林甫失去了王鉷等于自断一臂,再加上南诏一事,威望已经跌到了谷底。圣人都停封西岳了,李林甫却没能压住消息,其无能可见一般。
南诏生变,朝野哗然,恰逢春闱在即,议论甚嚣尘上,皆指哥奴阻塞圣听,误边疆战事,圣人需要一个更有才能、名望的宰相。
圣人一定快受不了最近这些烦心事了。
薛白唯独料错了一点,圣人做决定是按心情,而非对错。就在薛白完成对李林甫的算计之际,其自身在圣人心中的印象也坏到了极点。
换言之,整个计划很顺利,只牺牲掉了一个薛白,张垍只能更坚决地向着相位迈进。
“驸马。”此时有幕僚赶进厅中。
“唤‘少卿’。”张垍的气质与过往有了些许不同,少了几分潇洒,多了几分庄严。
“是,少卿。薛白使人把证据送来了,是张虔陀生前的奏章,在剑南进奏院被李延业盗走。能够证明云南府对阁罗凤之叛早有警觉,但朝廷消息上下阻隔。”
“给我。”张垍接过看了一眼,眼神愈发凝重,道:“让他的人刊出去。”
“他们说刊不了了。”
“为何?”
“朝廷不让刊,他的人手已撤出长安。”
张垍道:“你去安排,不可留下任何痕迹。”
刊报不算难,如今长安城内多的是能刊私报者,雇一批人做,谁也不知是何人放出的谣言。
张垍为人谨慎,本不愿如此,但这次薛白给的是非常重要的证据,一旦拿出来,朝野上下积攒了的对李林甫十余年的怒气将一次爆发出来。
立仗马?真当满朝文武是立仗马?
先造声望不难,难处在于,拿出这证据,势必要触怒圣人,如颜真卿、李泌、薛白一般,而交于旁人递呈,来源亦不好解释。
想到这里,张垍有了计较,明白薛白为何把这个证据递呈自己。
他犹豫片刻,下了决心,遂铺开笔墨,开始写奏折。
这封奏折首先替圣人解围,认为南诏之叛朝廷没能早作防备罪在李林甫,其次,举荐了一批他认为对南诏形势十分了解之人,官位虽不高,却都是名望重于当时之士。
其中有严武,尚书左丞严挺之之子,八岁杀父之爱妾;刘晏,七岁被誉为神童,八岁时逢圣人封禅泰山,献《颂》,授为秘书省正字;李泌,亦是神童,二十余岁待诏翰林;颜真卿,一手小楷名冠当世;薛白,十七岁的状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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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垍耐不住了啊。”
李隆基看罢奏章,如此感慨了一句。
对张垍,高力士也是说好话,道:“驸马这也是想为圣人分忧。”
“说得不错,他确是想代哥奴为朕分忧。”李隆基回忆了一下,想到张说,依旧不太高兴。
他讨厌张说的专权,但事隔多年,也想不起张说触怒自己的那些小事,只有印象一直在那里。
“朕知道,论风度才华,张垍胜李林甫多矣,这些年,李林甫也老了。”
听李隆基说张垍好话,高力士便反过来说坏话,讲究的就是平衡圣人的情绪,道:“虽说分忧不假,但张驸马近来做事,实在是有私心。”
“朕岂能看不出?操控舆情,许就是他在幕后主使。”
“他定是不敢,老奴更相信是薛白少年冲动,也不认为驸马敢拂圣人的颜面。”
“够了,这些人是何心思朕都知道。”
莫名其妙地,李隆基心里反而舒坦了一些。
事情又回到了臣子之间的争斗上,一切都是张垍、李林甫在争相位。很不堪,但这是他这个圣人能掌控的。
相比起来,李泌、薛白直言南诏要叛乱更难让人接受,几个年轻人,以为他这个皇帝耳朵聋了、眼睛瞎了,要打他的脸来提醒他?
原来,是张垍利用了他们的年轻气盛来对付李林甫。
想到这里,李隆基怒气消了些,剩下的怒火转到了张垍身上,之后,他想到张垍要的只是相位,此事只怕也被人利用了。
真正想要皇位的只有那一个人,李亨。
“圣人?”
“哥奴大概是老了,看看这几个人谁能把南诏之事处置妥当吧。”
李隆基御笔一勾,决定允许张垍也下场与李林甫争相位,各尽其能,因为他需要尽快解决最近这些烦心事。
至于相位给谁,是他这个圣人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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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长安春意最浓,几骑快马驰入春明门。
薛白在正月十八离京,兜兜转转一个半月不肯过蓝关,却在得到诏书的三日内便策马奔回了长安,因为圣人召他回朝任殿中侍御史了。
时间已是天宝九载,他知道在潮州是改变不了天下局势的,唯有长安,是大唐的头脑与心脏。
能回长安,偶然吗?
不,南诏一事,他表现出了能力、远见、决心。那么,只要南诏事发,事情摆在那里亟需解决,不论是谁想要尽快解决这个麻烦,都会起用他,至少一用他就能平息舆论。
只要还有人想争相位,甚至皇位。
而薛白已经怂恿了足够多的人去争,这些人总会忍不住冒出头去承担李隆基的不满。并且在这危难之际利用他来解决事情。
……
春闱刚过,春明门大街到处都是各州县来的举子、生员,又赶上南诏叛乱,西岳停封,到处可见人在抨击国事,热闹至此。
有人从康家店的窗户探头出来,喊了一句。
“薛郎回来了!”
随着这一声喝,酒肆茶馆里涌出许多举子来,七嘴八舌地唱着各种诗句。
薛白被堵在那儿,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心中猜想这是举子自发还是张垍挑动。
“诸君,诸君只知蓝田驿对诗,可记得薛郎如何去的蓝田驿?!”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最后,他们大多数人的喊话都汇成了同一首诗。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本是一句颇凄凉的话,但薛白的境遇变了,他没有穿过云横秦岭,而是回了长安家中,他的马蹄没有踏过蓝关,由此,就连这诗意都变了,成了对李林甫的声讨。
此时欢呼着的人们未必是喜欢薛白,但他们却可以肆意发泄十余年来的积怨,把“西南生变,西岳停封,圣人颜面扫地”的过错全推到李林甫身上。
士气振奋。
连着念了十余首诗,议了许多政事,有另一批士人从春明门大街西面赶了过来,边走边大喊不已。
“尔等在做什么?迎接逼反南诏的罪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