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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隐田(2/3)

“哎哟!”

齐丑在地上打了个滚,痛得叫了出来,显得有些突兀,但也吸引了差役们的注意,他遂学着狗挥爪子般一挥手,示意他们快躺下。

一时之间,又是一阵阵呻吟。

吕令皓听在耳里,只觉是在挑衅他这个县令的权威,抬手指向了身后的郭家部曲们,喝道:“伱们,拿下他!”

老凉直接站到了薛崭的面前。

而此时,姜亥也过来了,拨开几个部曲从人群中穿过,还回头骂道:“看什么看?!好狗不挡路。”

他脸上带疤,长相凶恶,直接就把这些没杀过人的大汉吓得不吭声了,他嚣张地摆着肩膀,走到老凉身边,咧嘴笑了笑,等着看谁敢先动手。

吕令皓正骑虎难下,反而是薛白给了台阶,道:“县令,先把郭录事押下问一问,查清真相为妥。”

“此事甚为可疑,本县定会亲自开堂!”

吕令皓中气十足地喝叱一声,拂袖而去,为避免被薛白打个措手不及而暂避锋芒。

郭家部曲则围着县署,给县尉施压。同时,自有人跑去把此事报给郭太公。

~~

“好嘛,我们还未动手拿他的新田,倒让他先动手拿我们的良田。老夫活了七十岁,就没见过吃相这么难看的县官。”

郭太公很快就看透了此事背后针对郭家的阴谋,当夜就请县中诸公到他家中一聚。

虽然天色已晚,各家却给他面子,都派了人来,包括陆浑山庄的宋家也没缺席,来的是宋勉的十九叔。

“宋十九,你侄儿不懂事,但道理老夫得给你说清楚。今日若仅是郭涣一人之事,他便是被薛白杀了,老夫眼都不眨一下,但此番薛白目的为何?隐田!你们谁家敢说没有隐田?”

烛光中,郭太公的老迈的身躯显得十分孱弱,他的眼神却充满了阅历与智慧。

偃师县真正的主人是谁?不是县官,而是他们这些世代居住于此的世族。

高崇自以为是,其实不过是他们推出去承担圣人不满的牺牲品罢了;薛白以为除掉了高崇就掌了权,其实这高崇只是海面上的浪,而他们才是沉默深邃的大海。

“有一只饿虎进了村,咬住了一个人,旁人若不救,等饿虎啃食完了这人,有了力气,会把村里所有人都咬死,包括女人、孩子。若薛白查出了第一批隐田,他会放过更多的隐田吗?”

郭家既不可能放弃那些田地,也无法补清积欠的税赋,此事在官面上已无路可走,那便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了,抗争。

郭太公撑着拐杖,站起身来,最后道:“饿虎要吃人,我们必须齐心协力打死它。”

不久前,他还在宴请薛白,释放善意,谁知对方如此不识好歹。

但不要紧,这样飞蛾扑火的人,他这辈子见得多了,有几人能在一众豪绅的围剿中做成事的?

就像有人若敢溺入大海,只会被大海吞噬。

~~

县署。

入夜,典史署中,薛白正在与郭涣对座而谈。

“招供大可不必。”郭涣的笑容还是和蔼可亲,道:“县尉若想知道什么,把笔吏请出去。小老儿私下里都与县尉说清楚,如何?”

“好。”

薛白也干脆,屏退旁人,让人给郭涣拿了一壶酒暖身子。

“谢县尉。”郭涣乐呵呵地饮了一口酒,道:“小老儿这辈子没害过人,每次遇到乞儿还会给几枚铜钱。可在这县署当主事,亏心事也真没少做,最常做的就是帮忙占田,这也是各州县的常态了。”

“有好处不占是王八蛋?”

“是这理。”郭涣道:“偃师县里没哪家是坏人,多是乐善好施的人家,待客女、部曲、奴隶都好。一开始,有些农户眼红高门大户的下人穿戴住食比他们好,偶有些灾年,过不下去的人家抛田卖身……实话说,这些都是少数,大多数时候是因为税一年比一年重了。”

薛白道:“与其说是税重,不如说是税制继续不下去了。”

“是啊,大唐开国时税真不重,八十亩口分田加上二十亩永业田,只收两石粮,农户很充裕。到如今,让人如何说呢……总之逃户越来越多。”

一个王朝的百年积弊,自然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但郭涣想说的道理薛白一直都懂,制度有了缺漏,高门大户扩张田地、隐匿农奴已是不可避免。

郭涣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逃户多了,难免牵扯到田地。有些请托,小老儿实在是拒绝不了。最初,崔晙看中了十顷良田,没多久陆浑山庄派人来说首阳山下的田主想要卖身,之后是郑辩亲自登门……”

这才算是招供了,供的却远不止是郭家。

“对了,还有寺庙,兴福寺有多少田地县尉也知晓。”

薛白打断道:“你是在威胁我?提醒我不要犯了众怒。”

郭涣自在地饮了一口酒,笑道:“县尉若这么想,也没错。但小老儿是出于好意,不希望县尉原本能一帆风顺的仕途在此受挫。”

“多谢你的好意了。有时候我也在想,很多事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是啊,小老儿年轻时也像县尉这样,非要犟,让周遭众人都不痛快,可回过头一看,何必呢?世间绝大部分事,都是不值得太执着的。”

说着,郭涣心生感慨,又道:“就好比,县尉自以为是在闹海且搅得天翻地覆了,可目光放远,弄潮儿搅起的浪花在汪洋大海里算得了甚?”

薛白笑了,道:“有时我真羡慕你们。”

郭涣道:“县尉何意?”

“我也说个故事吧,有条大河,流水很急,人们都顺流而下,欢呼着,觉得日行千里。但也有人在拼命地划桨,累死也很难逆流前向。人们就嘲笑他,问他这么做何必呢,放手啊,随波逐流,一帆风顺,何必在此受挫,但为何他还要划浆呢?”

“为何?”

“因为下游是悬崖。”

郭涣摇头。

薛白道:“不是什么大海,只有万丈悬崖,一摔就是粉身碎骨。我真羡慕你们什么也看不到,愚蠢地欢呼着,醉生梦死,撞向深渊。”

郭涣讥笑道:“县尉就能看到?”

“这悬崖,不像大唐吗?”

郭涣仰头饮了一口酒,应道:“这可是大唐!没有什么悬崖、深渊。大唐是海,是汪洋。”

彼此想法如隔天堑,薛白已无必要与他就此事多说。

“小老儿为县尉推演如何?”郭涣遂将话题拉回来,道:“各家都不可能容许县尉动隐田,马上便会支持明府下令释放我,论官位,明府才是一县之主;论声势,县尉的手下能抵得过偃师县这么多的部曲、护院?”

薛白问道:“若我还是坚决清查郭家隐田,如何?”

“无非是逼得明府翻脸,夺了县尉一切差职。”

“我若不听,吕县令敢动手吗?”

“县尉敢与官长动手吗?事情一旦闹大,可不像上次好交代。清查隐田,县尉得罪的不止是偃师县,而是河南府,是天下据有大量隐田者,这些人轻易便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郭涣不是在吓唬薛白,而是事实如此。

“好吧。”薛白道:“若真按照郭录事的推演,是这样。可惜这推演,从第一句话就错了。”

“什么?”

“各家都不可能容许我动隐田,这里错了。”

“宋勉不代表陆浑山庄。”郭涣笑道:“县尉也知王彦暹,他就是因为太信任宋勉,却不知宋勉只在乎陆浑山庄的利益……”

“反了。”

这其实就是薛白的答案,他早有反意,他不像王彦暹,他不择手段,无所顾忌。

“郭录事说反了,这次,是宋勉太信任我了。”

“县尉与小老儿打哑谜呢。”

“我发现,在宋勉这件事上,我们两人的意见相同,他只在乎陆浑山庄的利益。”薛白道:“不过,是郭录事你太信任他了。”

“县尉真是太自信了。”

“我也做个推演,此时此刻,宋勉正在与崔晙、郑辩谈如何瓜分了你们那些隐田,并且由谁来当录事。之后,他会告诉吕令皓这次宋家站在我这一边……”

“异想天开了。”郭涣摇头不已,“一点田地,还不至于让宋家昏了头。”

~~

一筐筐的铜币哗啦啦地倒进了竖炉里。

杜妗站在远处看着这景象,炉火映在了她的眼眸中,不停地跳跃着。

“把那些铜器也丢进去。”

“你倒舍得。”杜媗走来,微微叹息了一声,“照你这般做,铸私钱也无利可图。”

杜妗道:“我要的不是钱。”

说的是铜,杜媗叹息其实是因为担忧薛白,问道:“若让宋家不必出钱,凭白占了郭家的良田,此事是否更容易成些?”

“不,恰恰是因为这些假钱,宋家才会站在阿白这一边。六千贯假钱,他们真不在乎,在乎的是阿白帮他们销赃、有把柄在他们手上了,同流合污了,是自己人了……这才是关键。”

这件事,杜家姐妹没有告诉杜五郎,更没有告诉杜有邻。

因为铸私钱虽然很普遍,天下世绅只要有铜料就能铸,但这确是大罪。

“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一旦被捉到,必死无疑。”

杜妗说着,眼眸里映着的火焰似乎都愈发的明亮起来。

她心想,谋逆就该这样,不给自己留任何回头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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