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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渔者鱼者(1/2)

秋阳西沉,云霞如烟。



此时太平仙坊的膳食街上,正是华灯初明,处处笙歌的好景致。



抬眼望去,只见一条长街人潮涌动,往来如织,此起彼伏的高低腔调中,一串串的挂在铺面门头的斗大灯笼绵延数里,恨不得直直烧到天上。



一座临街酒家的二楼雅间之内,几道精致小菜已经上好,两个男子桌前对坐。



其中一人年纪稍轻,背负黑剑,面颊上缀着几道浅淡疤痕,眉宇间难掩英武之气,端的一副好相貌。另一人身着褐色长袍,身量不小,线条粗犷,尤其是那双蒲扇大的手掌,筋骨张露,显然是个精于外家功法的仙门修士。



便见后者亲手持壶,给对面注了杯酒水,那青年人捻了二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因笑道。



“几日不见,司主便已高升,早知如此,就该在下下帖子,请司主吃酒才对!”



这说话者自然就是林啸,而坐在对面的,也不是别人,正是昭宁城中,帮了林啸一把的云中寺按察司,右司主崔义山。



严格来说,此时他已经是正式升任左司主了。



自打昨日接了崔义山的帖子,林啸便知道,这顿酒是无论如何,都免不了了。



毕竟当日庆王身死,昭宁城中波谲云诡,局势纷乱,若没他出手相助,坐镇王府,自己处理起来,还当真有些麻烦。



而且眼下中都城中,自己几乎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识,有这位按察司的主官在侧,也算多条人脉,多个路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又成一支助力。



所以林啸想都没想,直接接了帖子,前来赴宴。



不过还好,这林啸和崔义山,目前都是夹在朝廷与仙门间的灰色身份,因此这桌酒水也是颇为低调,席间也只有他们两人。



就听身形如山的崔义山哈哈一笑,摆手道:“个中原委,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如今请你吃酒,反倒调侃起我来,木兄不厚道啊!”



两人说着相视而笑,各拿酒水,对饮一杯。



崔义山放下酒杯,颇为感慨道:“说到此事,也算因缘际会,按察司的老司主本就年岁渐长,早想退了官身,恰逢庆王一案我又沾了木兄你的光,这才得了这个位置。不得不说,这千山道一遭下来,正事没办,人没抓着,反而官职却升了一级,当真世事难料,不可尽言啊……”



林啸听着却是一笑。“崔兄这话说得可就太过自谦了,古语有云,世之所成大事者,皆有备矣,则事之所遇,必先人之所备。崔兄为人稳重,处事有方,就算不遇上我木川,也会遇上水川,火川,到头来,这位置终究还是你的,又往哪跑?”



崔义山听得摇头大笑,打趣道:“怎么先前不知,木兄不但修为高绝,还是个好口才的,这话夸得我啊,就差那么一点,就真信了!哈哈哈……”



二人笑过之后,林啸又问道:“对了,千山道云中寺缇骑遇袭一案,还没个首尾么?”



崔义山缓缓摇头。“半点头绪都无,不瞒木兄说,这云中寺经手的案子,最怕这种没头没尾之事,说难听了,就真遇上个生性乖戾的仙门修士,一言不合,动手杀人,你又到哪去找?唉……”



林啸听到如此说法,一边颌首赞同,一边心中稍安。



之所以有此一问,也是为了探探此案的进展,会不会扯到自己身上。



毕竟自己这身皮的主人,还有一层云中寺缇骑的身份。



而且从目前来看,无论是檀堂还是云中寺,都不知道杜忠是个双重身份的存在。



而杜忠帮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林啸暂时还没弄清楚,反正那句“一果之恩”他是不信的。



崔义山稍稍一停,继续道:“而且么,这千山道若论大事,还真排不上云中寺这边。”



林啸听着一怔。“哦?可是庆王那边,还没消停么?”



“嗯……”崔义山点了下头,压低了声音道:“庆王谋反牵扯极广,大小涉案官员二三十人,还有道中土人牵扯其中,皇庭那边最终派了千山刺史连同两位钦差,一同查办,前几日我奉命返回中都之时,这案子,还在办呢。”



林啸听着稍一沉吟。“既然檀堂不在,云中寺也支开了,看来,此案是不准备往谋反上办了。”



“木兄眼光毒辣,的确如此。”崔义山赞道:“奉旨查办的诏书都下来了,主谋落在昭宁守备汪书良和别驾窦章身上,罪名也是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私通土人,盗发金铁这样的寻常罪名。”



“还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啊……”



林啸如此说法,自然是指刺史加钦差的牌面,竟然只办了个轻飘飘的罪名,看来这故忧国的皇帝老儿,也是雷霆手段,震慑宵小,并不打算刨根问底,杀个血流成河了。



崔义山也点头道:“可不是,这案子还是办得轻了,只能说陛下仁德,不想将事做绝,就是庆王那边,也不过罚俸三年,裁撤私卫了事,那庆王世子白向晨的位置,还是稳稳当当,攥在手里的。”



关于故忧国当今天子执政仁德之说,林啸也是颇为赞同的。



这昭宁城到中都城,一路行来,所见之处,还真能称得上一句国泰民安,丰衣足食。



若从林啸的角度来看,单论做皇帝,这位故忧天子的水平,还是要比当年独风国国主郭威,强上几分的。



两人吃吃喝喝,说些千山道遗事之后,便听崔义山话锋一转,出言道。



“还有一事,正想当面问问木兄。”



林啸给两人重新倒了酒水,只说道:“崔兄请说。”



崔义山言道:“江湖传闻,你杀了几路高手,破了旧雨楼的西风令,此事,可是真的?”



林啸点头一笑,也没否认。“的确杀了,前前后后,杀了六个。”



“真杀了?”崔义山惊讶一声。



“我拿这事骗你作甚?”林啸答道。



崔义山上下打量一番,出言道:“前脚卢家兄弟,后脚六路高手,当日初见,我便知你手段高绝,却没成想,竟狠到这个地步?半个月不到,八个修士,你难道是杀神转世……”



林啸苦笑一声。“崔兄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那崔义山嗤笑道:“当然是夸你了!这手笔,我决计是做不出的!”



说完又道:“既然此事是真,今日这顿酒,除了给木兄接风之外,可就还有另一层意思了。”



“哦?另一层意思?”林啸重复一句。



崔义山“嗯”了一声,继续道:“给木兄提个醒。”



林啸问道:“提在何处?”



那崔义山压低了声音道:“这两日中都风起云涌,不少人在打听你的跟脚,这声音啊,都飘到云中寺来了。”



林啸知道对方这话说得隐晦,什么“飘到”,估计是有什么风声,传到云中寺在城中布下眼线的耳朵中去了。



对此,林啸也是颇为无奈。“何止是云中寺,就连我这事中人,都略有耳闻了,不说别的,就说今日,我一离开别院,便有四五条尾巴跟着过来了。”



说着拿目光往窗户一点。“估计现在就有不少眼睛,正盯这边看呢。”



其实就算崔义山不说,林啸也知道自己现在正处在风口浪尖上。



更何况,这声音都传到云中寺了,本就一天到晚潜身行事的檀堂,又怎会不知道?



就在昨天,除了请帖之外,卓青河拿来的还有林啸入中都之后,有人暗中打听林啸跟脚的各种情报。



用陆光旗传来的话说,有此一幕也算正常,加个小心也就是了。



这同样也是林啸的想法——名望加身,岂能无事?不过好事坏事而已,躲是躲不掉的。



而且么,林啸也同样在等,等鱼上钩。



眼见林啸心中有数,崔义山未再多言,只问道:“对了,木兄来到中都,可是领了新的差事?”



说着神秘一笑。“不会也跟着挪挪位置了吧?哈哈哈……”



具体事由林啸当然不会说,但也有可以说的,于是道:“还真让崔兄猜着了,待‘武库论剑’之后,在下该会转回中都总司任职了吧。”



崔义山听着眼中一亮,登时笑道:“回中都任职?好事啊!天大的好事!来来来,同饮一杯,且为木兄贺!”



林啸也看得出,这汉子是真为自己高兴,于是也不推辞,二人酒杯一碰,一口喝尽。



又听崔义山继续道:“能回中都,再好不过,守着千山道那鸟不拉屎的地界,当真埋没了木兄这一身本领。”



林啸笑道:“如此说法,崔兄谬赞了!”



“哎,你我早在昭宁便共事一场,木兄你的心思手段,我心里有数,这檀堂将你放在千山道,也不知是慧眼识才,还是瞎了眼睛!”



崔义山说着又道:“此番回来任职,不正好有了用武之地?当是再好不过!”



林啸面带微笑,也没多说。



其实他也看得出来,崔义山这人大体上和陆光旗一样,相较于求问大道,还是更倾向于用着一身修为,在世俗红尘过活的。



对此,林啸并没有什么指摘之处,终究是人各有志,交友论心也就是了。



两人说说停停,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待到终局时分,却听到窗外一阵喧哗,不知因何而起。



不过也没当个事,毕竟仙坊之内,都是身具修为之人,一个照面,直接动手的都有,早就见怪不怪了。



谁知街上一声高喝,透窗而来。



“敢问二楼雅间中,可是檀堂五道提主,千山木川当面!”



话音刚落,席间二人酒杯一停,目光对在了一处。



可街上那人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林啸,复又高声喝道。



“提主躲在房中,是想做个缩头乌龟不成?你可千万别不认,我这有人亲眼看着你上了二楼!”



对面崔义山刀眉一皱,便要起身,终究是他请的酒局,遇到这事,自然当先出头。



谁知林啸抬手一按,阻住了对方动作,只笑道。



“崔兄且慢,不知崔兄可还记得,《许侠客游记》曾言,昔年武成真人磻溪独钓,所用何钩?”



“直钩。”崔义山下意识答道。



林啸一笑。“然也。”



“原来今日……”



“不,无心插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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