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来说，飞机在超过两万六千英尺后，指示空速的准确性就降到了一个比较低的程度。在这个高度以上，机组习惯性使用马赫数来指示飞机的速度。

然而，由于技术上的原因，机械式备用仪表是无法呈现出在高高度下的飞机的马赫数的，只能始终显示出相对不那么准确的指示空速。

讲道理，这应该是一个极其基础的知识点，可副驾驶在慌乱之下都搞错了。

副驾驶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下巴，以遮掩尴尬。很快，他报出来了一个数字，两百九十八节！但是，机长看PFD上的指示空速已经超过三百一十节了，两者差距有些多了，而且最要命的是PFD上的空速指示还在继续增加，差异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继续增大。

机长的左手手指在不停地抖动，表露出其无比焦虑的内心，现在飞机状况正在往着一个难以想像的不可控滑去。

“这样，我们先处理空速不可靠。继续检查单，从无法确定可靠的空速数据源继续往下做。”机长喝道。

“好的！”副驾驶这边前面还在找FMC失效相关的检查单，这下又开始往回翻，翻找空速不可靠的检查单。

在这一段时间里，从《指示空速不一致或空速不可靠》到《非计划安定面配平》再到《FMC左/右失效》再回到《指示空速不一致或空速不可靠》。

副驾驶感觉自己不是再读检查单，就是在找检查单的路上。就算是做模拟的故障训练，也不会出现如此复杂的叠加项目的。

他可是牢牢地记得不管是本航司的训练大纲，还是波音总部的训练建议都不允许叠加项目的，也就是说不能将两个完全不关联的故障组合到一起。

按着波音的理念，波音飞机是非常安全的。组合性的故障出现的概率非常非常小，没有训练的必要。

此前，他对波音的这个理念是视之为圭臬的，要是波音飞机能同时出现两个不同系统的故障，那就说明这飞机不行，所以那种叠加组合的故障训练就是浪费时间。

可现在，他要是能见着波音的高层，不得要指着那人的鼻子臭骂，你们家是什么狗屁飞机？

也正是因为没有接受过叠加故障的训练，所以这个副驾驶明显是到达了所能承受的压力极限，开始出现了一些不该有的低级失误了。

不过，好在前面因为翻过一次《指示空速不一致或空速不可靠》的检查单，在耗费了一小段时间后，他终于还是找到了那个检查单。

“不不能确定可靠的空速数据源，保持该飞行阶段正常的推力和姿态，参阅不可靠空速的飞行图表。”

机长望着已经快要到达红黑速度带下端的空速，心脏咚咚乱跳。在副驾驶读完后，反应了足足两秒，才是如梦初醒：“你查一下表，现在高度的姿态和推力应该设置多少。”

由于飞机的空速已经不能相信了，所以只能依靠合适的姿态和推力，让飞机维持一个正常的平飞状态。

“查查表？”副驾驶的嘴唇都在哆嗦了，脸上全是茫然之色。

机长现在几乎所有的精力都在空速上，只是略微偏了下头：“对啊，不可靠空速的飞行图表，在飞行性能章节吧。”

“哦哦哦。”副驾驶那是一个恍然大悟，赶紧往检查单最后翻，嘴里还在念叨着：“性能，性能。”

然而，从一开始还算从容不迫地翻找检查单，到现在右手已经开始发抖，副驾驶已然是要崩溃了。

好不容易翻到了飞行性能章节，可是他一看性能章节中的索引，立刻整个人都开始晕眩起来。

他看不懂飞行性能章节的索引！

没错，距离他上一次翻这个章节已经过去了五个多月了，而且上次他仅仅翻找了其中的刹车冷却表。或者说，从他职业生涯开始，他似乎就仅仅找过一次不可靠空速的飞行图表，而且还是在那种悠悠闲闲，轻轻松松，没有时间压力的情况下。

现在这个状况，他哪里还记得以前是怎么找的？

啪嗒！

副驾驶的一滴汗珠滴落在检查单的纸张之上，这动静竟然被神经高度紧绷的机长给捕捉到了。机长只是快速地扫了一眼副驾驶，看他没有动作，急忙提醒道：“找啊，干什么呢？”

就在机长催促的时刻，无线电里突然响起来了管制员的声音：“英航1009，你现在的位置马上要偏出航线右侧三海里范围了。”

“Jesus Christ！”机长牙关紧紧咬住，在这个关头，飞机导航竟然又出问题了。没办法，现在两个飞行管理计算机都失效了，他们只能使用传统仪表飞行。或者，准确来说，他们现在只能保持一个航向。

但是侧风的存在将飞机不断吹离计划的航路。原本在机长的计划中，就算有风的存在，想要把他们吹得偏离三海里之外也是需要很长的时间的，后续等管制联系机场得到确认后，他们就开始在雷达引导下返航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侧风的影响远比他预计的要强烈。这才多久，飞机就已经要偏出三海里之外了。

“雅加达，现在苏加诺-哈达机场有回信了，我们可以返航吗？”机长首先关心的是这个。到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有继续飞下去的信心了，他可不管什么超不超时了，他现在就想回到地面上。

“稍等一下，我们申请已经发过去。”管制员说道：“英航1009，既然你们导航有问题，那你们申请一个航向吧，但只能往西飞。”

“那就航向270。”机长随口说了一个航向。

“英航1009，航向270，同意了！”雅加达管制说完又是补了一句：“英航1009，你计划要宣布紧急状态吗？”

原本心态就有些爆炸的机长听到管制员这么一说，当即火冒三丈：“不需要！只要让我返航就可以，尽快，尽快！”

或是没想到机长的反应这么激烈，管制员也有些被吓着了，赶忙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稍等！”

此刻，情绪逐渐陷入暴躁的机长看副驾驶还没有找出来，当即大骂起来：“你到底找不找得到？”

“快了，快了！”副驾驶那是一个汗如雨下。他已经不再临时研究索引了，既然看不懂，那就不看了，直接从章节起始一页一页往后翻。

好在飞行性能章节只是一个独立的章节，内容没有那么多。虽说这么做有些蠢，可至少是一个可行的办法。

然而，从最大爬升EPR到参考速度，从正常形态距离表到非正常形态着陆距离表，从一台发动机不工作的情况下的最大连续EPR，飘降速度/改平速度，远程巡航高度能力，远程巡航控制再到远程巡航改航燃油时间，后续在起落架放下，起落架放下加一台发动机不工作的另外两种情况。

副驾驶几乎要翻到最后了，脸上的汗珠是越来越多了，可他却是找不到空速不可靠的飞行图表。

机长已经快要等不了，他左手扶着驾驶盘，右手从推力手柄上移开，往着副驾驶那边一伸：“给我，我来找！”

副驾驶顺手就要将检查单放在机长右手上，然而，还没有开始动作，嘟嘟嘟的超速警告便是已经响起来了。

机长就跟条件反射似的缩回右手，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要收点儿油门。可是，在这个念头产生的一刹那，他才是反应过来此刻是空速不可靠的情况，这个超速警告有可能是假的。

不过，两边PFD上的空速表显示飞机的速度的确已经到达红黑速度带。

虽说大概率下两个PFD上的空速应该是错误的，那推测这个超速警告也应该是假警告，无视即可。可如果PFD上的空速实际上是没错呢？飞机的确是超速了怎么办？

当然了，短时的小范围超速通常不会引起过大的结构损伤。可要知道，现在飞机的速度还是在往上升的，要是超出太多，谁知道会出现什么状况？

于是，机长低下头，自己去看了眼备用仪表的速度。此刻，在备用仪表上，飞机的速度已经达到三百二十节，其实也临近极限速度了。

“机长，超速警告不管吗？”副驾驶听着耳边的超速警告，心里又是烦躁，又是害怕。

机长此刻也是心乱如麻，他最害怕的就是这种情况。无法确定正确的空速数据，换在任何一个飞行员都是不愿意面对的，这比什么操纵上的故障还要棘手。

不过，PFD上的速度已经超速了，备用仪表上的速度也快了，不管是哪个速度是正确的，现在飞机是已经面临或者即将面临超速的危险，那适当减速肯定是必要的需求。

但是，由于副驾驶还查不出来在此种情况下的推力和姿态设置，所以，机长减速的动作其实是有些风险的。

然而，华山一条路下的机长还是打算做些什么。焦虑之下，人总是倾向于做些什么，即便他知道不一定对。

于是，机长在维持住飞机姿态的同时，稍稍量地收了下油门，当真是极小量的。这说明现在机长还是有些理智的。他的想法不激进，只要稍微减小一下空速即可，实在不行速度不再上升也是能够忍受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机长的应对起了作用，不管是PFD上的仪表，还是备用仪表的速度都好像静止住了。虽说超速警告还在响，可看到有此等变化的机长顿时大喜过望：“就这样，就这样就好！”

按理说，这个时候机长就应该将飞机交给副驾驶，由他来找不可靠空速的飞行图表了。但是，此刻机长已经不太相信副驾驶了，至少从目前来看，不说解决了故障，维持现状倒是做到了。

因此，机长脑子一转，想着能不能先搁置住他认为已经暂时控制的空速问题，先行尝试解决一下飞行管理计算机的故障。

不过，机长已经不寄希望于那个副驾驶自行寻找检查单了，他开始直接指挥副驾驶：“着陆电门人工位，重新设置苏加诺-哈达机场的海拔高度。”

副驾驶一时没有搞清楚机长在说些什么，但是他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听话。自己知道搞不懂，那就听机长指挥。

于是，副驾驶立刻将着陆高度电门进行重新设置。接着机长指着中央翼油箱电门：“两个全关了。”

副驾驶想都没想，直接将中央翼油箱全部关闭。可这个动作一做下来，副驾驶犹豫了下，还是问道：“机长，那《中央燃油超控》的检查单做不做啊？”

“不做！”机长几乎是要吼出来的，在这个时候，这个副驾驶不但帮不上忙，还尽是给他拖后腿，制造困难。

很快，机长感觉飞机已经比较稳定了，于是还是将飞机交给了副驾驶，他必须腾出手找出不可靠空速的飞行图表。

好在机长的判断是正确的，此刻飞机周围的气流已经相对稳定了，副驾驶只要极微量的输入量就能维持飞机状态的稳定。

在副驾驶接过操纵后，机长的左手并没有离开驾驶盘。他将检查单放在自己膝盖上，单用右手来翻找。

然而，机长看副驾驶好像还是能保持住飞机状态的，稍微分散下注意力，打算尽快找出图表的一瞬间，可能是飞机遭遇了乱流，飞机猛地一个上冲，吓得机长直接喊道：“我操纵！”

接着，机长都不等副驾驶交操纵的，直接上手了。

等了一小会儿，飞机终于是稳定下来了。机长直接将检查单又甩给了副驾驶，他是真的不敢将飞机交出去了。

“你再找，反正就在飞行性能章节，你一页一页翻，还能找不到？”机长吼道。

其实，机长自己对这个图表也不是很熟悉。主要是空速不可靠这个科目他做得也不多，这个科目太复杂了，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所以训练时尽量避免这种有争议的科目，以致于机长自己都不太清楚那个图表在哪里。

在机长接过飞机操纵之后稳定了还没超过十秒，飞机又是毫无预兆地冲了一下，而这个颠簸非常奇怪，它只持续一下，飞机颠一下后立刻就停止了。

机长现在脑子里就想着不可靠空速的飞行图表，并没有特别注意这种飞机持续性上冲的现象，单单只认为这是一个颠簸气流的问题。

就在驾驶舱中忙碌之际，徐苍看着自己毫无理由竖起来的手臂上的汗毛，他的心里陡然生出一丝不安。

忽地，在徐苍身后的一头等舱的乘客按下了乘务呼叫铃。对于头等舱的服务，那绝对是随叫随到。几乎就在铃声停下的片刻，乘务长就从前舱工作间出来了。

乘务长走过来熄灭了呼叫铃，温柔地问道：“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你们飞机上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啊，打扫不干净吗？从十分钟前，我就闻到一些奇怪的味道，还是说你们在货舱里装了什么活物？”这个头等舱旅客倒还算是客气，说起话来也是客客气气的。

因为货舱和客舱是相通的，大部分时间由于压差的原因，货舱的气体是不会流向客舱的。但是在某些情况下，货舱里一些奇怪的味道会经过空调系统排入客舱之中，尤其是在货舱中装载活物的时候更是如此。

乘务长自己嗅了嗅，好像是没闻到什么，便是轻声回答：“先生，据我所知，这次我们并没有装载有活物。”

“可是这味道真的很奇怪啊，越来越浓了。”

乘务长想了下：“先生，那我去询问一下驾驶舱，确认一下？”

一般情况下，如果飞机运送活物的话，货运人员会有一个特别的机长通知单给机组的。

“嗯，你去反应一下吧。”这人倒是好说话，完全没有刁难乘务长。

“先生，有可能是高空臭氧。”乘务长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有时候，我们在执行航班时能闻到特殊的味道，有点儿像是鱼腥味，那就是臭氧的味道。我们现在飞行高度比较高，有时候是能闻到臭氧的，尤其是在附近有雷雨的时候。今天起飞前我看天气好像不太好，或许就是这个原因。”

高空环境下臭氧含量比较高，臭氧通过引气系统进入客舱也是可以理解的。至于雷雨环境，那是由于在雷雨天里，闪电会电离氧气，从而形成更多的臭氧。

乘务长这话其实是对的，但是适不适用于现在就不得而知了。

那旅客显然被乘务长给说动了，自言自语起来：“臭氧吗？可是，我闻到的好像不是鱼腥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