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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四章 峻法锻心性(1/2)

神京,宏德门。

或许很少有进士会像贾琮那样,留意传胪大典和御街夸官,三百进士人人荣耀,唯独不见曾名列会榜第三的林兆和。

御街夸官队伍从皇宫出发,经过大周贡院,沿着神京中轴线,过汉正街,经宏德门,最后至礼部衙门停驻收尾。

当三百进士经过宏德门时,谁也没有留意到,在城门口围观的百姓人群中,一架滑杆正依着城墙根停靠。

滑杆上的林兆和看了几眼夸官进士队伍,以及三名跨马的一甲进士,最终他的目光沉静凝聚,注视三人中风姿最盛的贾琮。

只是这样看了几眼,他便转过头来,将注意力放在出入城门的熙攘人群中,似乎那光彩鲜亮的进士荣耀,都和他毫无关联,他只是个局外人。

他曾经春风得意,在江南科举隆盛之地,夺魁解元之名。

偕同至交同窗,赴京赶考,满怀壮志,甚至有夺魁天下的野望。

但突如其来的科场舞弊大案,将他完全挟裹其中,泥沙俱下,清浊难辨。

刑架上非人的酷刑,敲髓刮骨般的剧痛,吴梁激愤自尽的惨烈,似乎永久改变了他的心志。

曾有过年轻勃发的激情,对仕途功名的向往渴望,就像刑房中火红炙热的烙铁,被彻骨井水泼撒淬炼,凝固得异常刚硬冰凉。

如今对于他来说,传胪大典、御街夸官这些荣耀和虚幻,已没有太大意义。

他曾自负才华,即便不能名入一甲,也当可为二甲前列,但最终因名声污损,只能屈居二甲末尾。

但他并没有因此过多沮丧,相比于吴梁的惨烈,他已经足够幸运。

即便名声受损,最终还是榜上,进士之身,仕途开启,就已足够,来日方长,事在人为!

他想到对他有援手之恩的贾琮,春闱之前便是名动天下的人物,会试又得头名会元,乃世人瞩目的大魁之选。

可他最终屈居青州张文旭之下,归根结底,不过受名望所累。

自己失去科场荣耀,成为泯然众人的二甲末流,不是被人剥皮拆骨,反而是脱胎换骨。

无人问津,天地宽大,仕途只问本心,功业遏击中流,再也没有什么顾忌牵绊…

此时,御街夸官的队伍,经过宏德门向礼部方向而去,三百进士整齐庄重的礼袍,大袖飞扬,说不出的隆重得意。

但这一切的风华灿烂,已离林兆和越来越远,对他来说已无碍于心。

昨日他便以伤病未愈,难以行走,向礼部上书请辞传胪大典,以及依例在礼部举办的恩荣宴。

或许在他活着离开推事院大牢,洗脱冤曲被抬出大理寺衙门,他就已经不是原来的林兆和…

城头的阳光直射,照在林兆和身上,让他觉得异常温和舒适,他微欠了一下伤病僵硬的腰身,看到三辆首尾相顾的马车,依次进入宏德门。

头前那辆马车样式熟悉,正是他家中之物,押车的几位青壮也是林家心腹庄客。

其中一个年轻人看到林兆和,连忙上前招呼道:“公子,我们总算遇到你了,夫人和吴家娘子都在车上。”

这时,头前那辆马车上下来个年轻妇人,见到滑杆上的林兆和,神情悲喜交加,快步走到他身前。

泪眼盈盈,轻轻抓住林兆和的手,问道:“相公,你这是怎么了。”

林兆和微笑说道:“不用担心,都是皮肉伤,只要将养一段时间就好了,事情也都过去了。

而且此次不幸之大幸,朝廷已还我清白,昨日放榜我已名入二甲,多年苦读总算没有白费。

胭娘,千里迢迢,你可真辛苦了,其实我有堂兄照顾,你实在不该如此劳累。”

妇人说道:“你我夫妻同命,相公在神京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在家中哪里坐得住,而且表姐执意要来,怎么劝都没用。”

林兆和叹道:“弟妹可还好吗?”

那妇人说道:“一路上吃睡都不安,几乎每日都哭,我一直提心吊胆,好在没染上病症,不然千里迢迢,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兆和叹道:“当初在狱中,宜文被酷吏所逼,因不愿诬证于我,走投无路,才会愤而自尽,我这条性命是宜文给的,他的妻儿我必会赡养始终。”

那妇人说道:“这是自然,我也会帮相公操持此事,我和表姐出门之时,孩子都已接到家中,安排了人悉心照顾,相公尽管放心。”

她又从随身的包裹之中,取出两份书信,说道:“临出门之时,书院陈夫子送来两份书信,一份是写给相公,另一份是让相公转交京中故人。”

林兆和神情微凝,突然想到吴梁曾和他说过,老师和工部左侍郎徐亮雄是旧交,吴梁就是因这层关系,才得以拜谒到徐亮雄,最终惹上祸事。

林兆和心中唏嘘,吴梁也是老师得意门生之一,因为他的引荐,阴差阳错之下,吴梁身陷囹圄,惨遭不幸,想来老师心中必定因此内疚。

胭娘问道:“相公,陈夫子一向在杭州府教书,相公和宜文自幼得他启蒙,杭州和神京相隔千里,陈夫子怎么在这里也有故交?”

林兆和说道:“老师十几年前曾为京官,后来不知何故才辞官返乡,一心坐馆授业,这件事他极少与人提起,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如今只是过去十几年光阴,老师在神京还有故交同僚,并不奇怪。”

林兆和拆开写给自己的书信,飞快浏览一遍。

等到看完书信,林兆和神色惊诧,看着另一封裱封严实的书信,还有信封上玄玉亲启四个字,神情变得有些凝重。

胭娘见他神情异样,关切的问道:“相公,夫子信中说了什么要紧事吗?”

林兆和微微定了定神,说道:“都是些日常之事,不过昨日礼部才昭告金榜,夫子远在千里之外,倒也是料事如神。

他说我既已洗清冤屈,以我的才学,朝廷不会阂于令名,对我弃之不用,必定也会榜上有名,让我不要介意一时成败得失,当以家国之事为重。

夫子还说我如能上榜,让我在神京安心等待礼部选官,当以仕途国事为重。

如果我任官不便回乡,宜文灵柩归乡之事,他会派两位书院同窗赴京协助…”

伯爵府,贾琮院。

贾琮回府之后,稍加沐浴更衣,便去了东府外院,接待了几批到访祝客,一番应酬交谈,等送走了访客,趁着空档返回内院稍作休息。

他刚走到自己院子附近,便看到小红在院门口来回走动。

自从贾琮让小红做了荣禧堂管事丫鬟,因他日常都在东府起居,平时倒和小红不常见面。

见她今日衣着俏丽精致,穿桃红立领薄绸袄子,外套玄底绯红纹缎面比甲,下身配玫红长裙,腰上系雪青花汗巾,好一副灵动利落模样。

小红看到贾琮过来,脸上露出喜色,上前福了一礼,说道:“恭喜三爷进士及第,官封翰林,步步高升,越来越得意。”

贾琮笑道:“小红,多日未见,一向可好,今天怎么过来,找我有事吗?”

小红听了贾琮的话,微微一愣,对他多日未见,一向可好的招呼说辞,觉得有些新奇。

她是贾家的家生丫头,从小见多主子和丫头的模样,以往她给宝玉做丫鬟,可从没听过这样的热络招呼。

心想着三爷不亏得进士做翰林的人物,一肚子学问,说话都和旁人不一样,总觉得听了十分亲切,让人觉得欢喜…

小红俏声说道:“三爷,二老爷正在荣禧堂待客,他得了消息,知道三爷已经回府。

让我过来传话,三爷这边待客得空,请到荣禧堂见见世交老亲,人可来了不少。”

贾琮笑道:“的确要去见见,这些人物都是贾家几辈子的交情。”

贾琮说着便没进院子,径直去东西两府联接的游廊小门,小红连忙紧跟在他身边。

贾琮问道:“小红,荣禧堂都来了些什么客人。”

小红口齿伶俐的说道:“可来了不少人呢,齐国公陈翼之孙陈瑞文,理国公府一等子柳芳之子柳洪,治国公府马尚之子马堏、城阳侯刘兴文之子刘兴。

还有金陵王家的京营节度王将军,老太太娘家侄儿忠靖侯史二老爷,康顺王府都知监王栋…”

贾琮见小红声音清脆悦耳,嘴皮子利索,连珠般报出一大串名字,口齿清晰,滔滔不绝,难为她有个好记性,竟然说的一字不差。

贾琮笑道:“真是好丫头,这么多客人,难为你记得全乎,说得清楚,换了别人,多半是要说得磕磕碰碰的。”

小红听了贾琮的夸赞,心中欢喜,说道:“三爷让我在荣禧堂做管事丫鬟,平日里也是清闲的很,这月钱拿到太过轻松。

现下正好遇到三爷仕途大喜,荣禧堂难得的宾客盈门,我要连来客都记得糊涂,真这等没用,怎么有脸做三爷的丫鬟。”

贾琮的丫鬟之中,小红和其他人有些不同,做事麻利,心思灵活,口齿伶俐,还带着几分烂漫俏皮,贾琮和她说话颇为有趣。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经过荣庆堂府附近,贾琮本想进去见礼,因想到今日堂上必定也有各家女客。

只是脚步刚刚拐弯,远远看到宝玉跪在荣庆堂门口,他心中惊诧,一下便慢下脚步。

小红心思灵活,她一见贾琮的神情,便猜到他心中所想。

荣庆堂的事情,在西府一贯是瞒不住的,宝玉今日在堂上大放厥词,被贾政训斥罚跪,消息早在西府传开。

加之今日许多贺客女眷到堂中拜谒贾母,人人目睹宝玉的丑态,怎么都不算件体面事儿。

西府不少嘴碎势利的丫鬟婆子,私下议论,今日是伯爷大喜日子,偏偏让宝二爷败了兴致,削了脸面。

说什么伯爷及第封官,都是俗不可耐之事,这都是什么屁话,可也没见他有本事俗气一下。

如今伯爷才是西府正主,偏偏宝二爷老到堂兄家厮混,厮混也就罢了,还总在人家里闹出事故,着实有些不检点…

这等八卦闲话,历来是流传最快的,今天西府宾客盈门,内外院丫鬟、婆子、小厮进出走动频繁,这等话语便传得更迅速…

小红是个活络灵巧之人,如今是贾琮身边大丫鬟,又有荣禧堂管事的名头,她即便不用去打听,也会有人把话头传到她那里。

所以她对整件事由十分清楚,见到贾琮神情迷惑,便踮着脚尖,在他耳边咬了几句,就把来由说的一清二楚…

贾琮听了其中缘故,眉头不禁一皱,心中多少有些厌烦。

他掉转脚步,向荣禧堂而去,对小红说道:“我先去荣禧堂见客,等完事之后再来和老太太见礼。”

小红听了微微一愣,三爷怎么过荣庆堂不入,倒像是躲着宝二爷一般?

但她毕竟是心性机敏之人,对贾琮的事事事放在心上,稍微思量片刻,大概就猜到贾琮的心思。

都说宝二爷今日在荣庆堂编排三爷,二老爷才让他在堂口罚跪。

至于老太太为何不像以往那样,拦着不让宝二爷受罚,小红毕竟只是个丫鬟,虽然聪明,眼界阅历毕竟有限,自然想不通里面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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