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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一章 魍魉引天威(1/2)

伯爵府,迎春院。

院落外清流蜿蜒,石桥宛然,岸边蓼花苇叶经一季严冬,虽呈大片枯黄衰败,但向阳处却已生出新绿嫩芽。

院落中三间开面的两层绣楼,朱梁画栋,白墙黑瓦,甚为别致精美。

正屋中堂门口,垂挂着奇海香木珠帘,南窗下座炕上铺着大红毡子,东边板壁摆着锁子锦靠背引枕,铺着淡粉闪缎坐褥。

午后的阳光照进堂屋,俏丽窈窕的身影晃动,香气隐隐,光影婆娑,笑语晏晏,显得生气盎然。

迎春和黛玉正对坐在暖炕上,喝着暖茶说闲话儿。

堂屋中央大理石面圆桌上摆着棋盘,史湘云正在和邢岫烟对弈,棋子落坪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姊妹之中迎春棋力最好,黛玉次之、贾琮再次之、宝钗日常只观棋,却从不下棋,因还有史湘云垫底,贾琮逃过臭棋篓子的尴尬。

像湘云这样外向直爽的性子,心里大概会少些丘壑弯绕,表现在棋路上也会憨直一些。

每次她和迎春对弈,都是输多胜少,即便是偶尔胜上一局,多半也是迎春放水哄她高兴。

湘云虽然直爽,却不是真胡涂,下棋的次数多了,自然就对迎春退避三舍。

好在和她同住迎春院子的邢岫烟,对她来说是个极好的对手。

邢岫烟从小跟着妙玉读书写字,下棋也是跟着妙玉学的,她心智颇有灵透,其实棋力并不差。

但是她生了副淡泊自处的性子,对输赢胜败半点不在乎,棋盘上也是随遇而安,曲径通幽,少有锋芒锐进之举。

她遇上棋路直爽勇决的湘云,刚柔相遇,恰好能相互克制,两人对弈常能胜负对半,让在迎春面前丢盔卸甲的湘云大感有趣。

常日里湘云但凡有安静的时刻,几乎都是拉着邢岫烟下棋的时候。

暖炕上黛玉抿了一口暖茶,听到史湘云欢声笑语,竟是赢了一局,邢岫烟脸带微笑,毫不在乎,两人收拾棋子重新对局。

黛玉饶有兴致的看了自得其乐的两人,见迎春坐在那里有些发呆,目光老是往院门口看。

问道:“二姐姐怎么心神不定的,是因为三哥哥的事吗?”

迎春回道:“方才太太和老太太提到元春姐,定要说道公中提取四千两银子的事,这事已被琮弟否了。

太太将大姐姐的前程看得很重,肯定是不甘心的,方才绣橘回来说,老太太叫了琮弟去荣庆堂,定是要牵扯此事,琮弟多少要头疼的。”

黛玉微笑道:“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但却没有真糊涂了,如今贾家东西两府,都靠三哥哥支撑门户,可不是靠宫里的大姐姐。

这样浅显的道理,老太太心里必定清楚的,再说自那年三哥哥搬到了西府,遇到多少里外事情,你见三哥哥什么时候吃过亏的。

迎春听了黛玉的话,心中也是一松,笑道:“妹妹说的有理,倒是我糊涂了,如今他可不是东路院那个十岁少年。

这些年他在外头走南闯北,都是毫无妨害,还能建功立业,哪里会被家里的小事难住。”

黛玉笑道:“二姐姐不是糊涂,是太在乎三哥哥了,事事都要为他操心,三哥哥有你这个姐姐真是福气。”

迎春听了微微一愣,笑道:“妹妹这话倒是说反了,我有琮弟这样的兄弟,才是真有福气,没有他我哪里会有今天。”

黛玉微笑道:“自我小时入府以来,倒是听过几次,家中出银为大姐姐谋划,可今年三哥哥却反对如此行事。

三哥哥虽从未和我说过此事,但其中原由倒是不难猜,如今三哥哥树大招风,太过引人瞩目。

想想也是古怪,三哥哥才多大点年纪,居然就要学琼俊和尚韬光养晦的法子,让那些蹉跎半生无所成之人,岂不是要羞死。

二姐有这样的弟弟,还是真有福气,可是半点不掺假。”

迎春听了黛玉这话,忍不住展颜一笑,神情灿然,清妍夺目,目光之中难掩骄傲。

黛玉又说道:“我虽从来没见元春大姐姐,可听外祖母和家中姊妹常说起,都说她是个极出色的人物。

可是有些可惜了,少时入宫,年华空掷,如今岁过双十,二舅母还老想着让她…。”

迎春说道:“大姐姐我小时候相处过许久,她的确是个出色的,如不是少年入宫,如今早就披上红妆,嫁为人妇。”

迎春只是随口感叹,但这话却触到了自己心事…。

自从贾琮被皇命钦封荣国爵,一体双爵的佳话响彻神京,使得迎春这个亲姐姐也为人所知。

去年年节之时,已有多家上门贺岁走动的勋贵老亲,向贾母表露提亲之意,其实不外乎是冲着交好贾琮。

贾母曾兴致勃勃的和迎春谈论定亲之事,都被迎春找了借口推脱掉。

但在贾家姊妹中间,除了大姐元春,迎春居长,已过及笄之年,即便她推脱亲事,最多也就拖个一年二载,终究还是要嫁人的。

她想到当年在西府之时,生父嫡母对她不闻不问,像是从没她这个庶女,老太太虽把她养在身边,但在姊妹之中并不太看重她。

她在奴才下人眼中是有生气的死人,针戳了不知喊痛的二木头。

自从那年贾琮从东路院搬到西府,对自己这个同父姐姐异常亲近孺慕。

那时他虽常年在书院读书,但只要回到府中,其他事可以不在乎,却定会去她房里陪她说话下棋。

因知道自己喜欢棋艺,他便常收罗稀有的棋具棋谱,送给自己讨自己欢心。

迎春生母早逝,从小在寂寞中长大,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她原本僵化拘谨的芳心,因贾琮这个弟弟的出现,开始变得松软萌动,身心如同焕然一新,从此把这个弟弟当成唯一寄托。

贾琮封爵立府之后,又把她接到东府做了长小姐,她不仅可以在东府当家做主,还能和自己兄弟姊妹日日作伴,无忧无虑。

这样的日子让迎春沉醉其中,感觉怎么都过不够,可是只要她一出嫁,这一切美好都要离她远去,再也难以留住。

她将会嫁给一个陌生人,厮守终生,面对完全未知且让她恐惧的将来。

她的琮弟也会离她远去,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日日守在她身边…。

黛玉见迎春突然发起愣来,脸色也有些发白,关切问道:“二姐姐你怎么了,气色怎么有些不好。”

迎春强颜一笑,说道:“昨晚没睡安稳,今日有些精神不济,不过也不敢白日补觉,省得夜里又不安稳,缓缓也就好了。”

两人正说着话,便听到院子中传来脚步声,迎春听出脚步不像姊妹们那般轻盈,带着一丝沉稳,自然就是弟弟贾琮。

她方才泛起沉郁的心绪,似乎瞬间一扫而空,脸上生出嫣然的笑容,不由自主从暖炕上起身迎了出去…。

贾琮刚跨入堂屋,迎春见堂屋门口光线撩动,看到他清朗阳光的容颜,一颗心不由自主一松,生出莫名的安定。

她让绣橘给贾琮上茶,问道:“老太太叫琮弟去荣庆堂,可是说那四千两的事情?”

贾琮回道:“太太特地去找老太太,除了这事还能说什么呢,我去之前特地请老爷一同过去。

荣庆堂上我已将此事利害关系说透,老太太和老爷都已首肯,不从西府公中支取银子操持此事,免的遭来外头猜忌和祸事。”

迎春说道:“还是林妹妹说得有理,琮弟如今功业已成,很是引人注意,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贾家两府有琮弟支持门户,足够安定稳妥,何必还要大姐姐一个女子,为了些许荣耀富贵,将一辈子都赔进去。

只是我也多年未见大姐姐,琮弟截停了此事,不知大姐姐心中作何想法?”

贾琮微笑道:“二姐不需多虑,我两次入宫和大姐姐见面,多少知道她的心意,前几日我送年礼书信入宫,昨日已收到她的回信。”

贾琮从怀中取出元春的亲笔回信,迎春和黛玉接过取出一看,迎春叹道:“难得大姐姐和你心意相通,这封信琮弟可有给太太看过?”

贾琮摇了摇头说道:“本来我带这份信,就准备给太太老爷看,也好少费些唇舌。

但太太对大姐姐谋取圣宠屏选之事,十分偏执热衷,绝不会轻易放弃。

只要她不将荣国府公中牵扯进去,其他的事情我也阻拦不得…。

如今公中不再为此事支银,太太必不会因此罢休,我猜测她会自己筹措银子,毕竟太太也是出身大家,多少有些根基。

我私下问过鸳鸯,往年家中筹谋此事,都是太太亲自操持,手中定也有些人脉关系。

即便我将大姐姐的信给她看了,也是于事无补,依太太的性子定会一意孤行!

二姐你想一想,当年大姐姐入宫,难道还有谁在意她心中所想,难道就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吗?

以后大姐姐回家,知道太太看过她的回信,还要继续操持此事,母女之间就太过难堪了。

大姐姐离家十年,何必让她回来之后,还面对如此心寒的情形。

太太没看过这份信,母女之间这些难堪,也就遮掩过去了,对大姐姐才是最有好处。”

迎春听贾琮考虑细致,处事妥帖,往日他对家中姊妹,也都是这般用心,不禁内里微微颤动。

说道:“还是琮弟考虑妥当,你和大姐姐只是见过几面,还能为她思虑深远,姐弟间也算有缘了。”

黛玉说道:“三哥哥,太太不用公中银子,自己出钱张罗此事,你就不担心她真的成事,岂不是弄巧成拙,违了大姐姐的本意?”

贾琮笑道:“大姐姐入宫九年,贾家花去不少银子手段,都无法成事,如今圣上屡此降恩于我,此事就愈发难以成事。

况且我送年礼书信给大姐姐,就已经有了思虑准备,大姐姐又让人送信出宫,说明她知晓我的心思。

就让太太自己去折腾,左右不过一场枉然…。”

荣国府,东路院。

王夫人满腔愤恨从西府回来,想到荣庆堂上贾琮言语恶毒,心中暗自咒骂不止,在房中独自坐了许久,才平复下胸中郁气。

想着怎么也要使尽手段,好好操持女儿元春的大事,一旦事成,也好争回这口不平之气,二房从此也有了根底凭仗。

她思索片刻,便入内房清点私房银子,算计此番事项各处花销关节,只觉四千两还有些捉襟见肘,心中不禁有些无奈。

王夫人原先想从公中提取银子,不仅是想像往年那样,公银私办,不用二房自己耗费。

还有更重要的一桩,只要能从公中提取银子,就能用荣国府名头来办此事,许多事情做起来会更加便利。

那些人脉关系,看在荣国府的威势上,心中多少有些顾忌,总需留下体面后路,疏通卡要也会有所收敛,可以省去不少冤枉银子。

王夫人原先算计需要四千两银子,便是从此中估量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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