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哐！”

随着篮球落入篮筐, 被打到彻底没脾气的霍明璋看着累到嘘嘘气喘，却还能精准投篮的顾沉，摆了摆手, 也同样气喘吁吁地说道：“不打了, 休息一会儿。”

顾沉二话没说, 走出场外，坐在休息椅上，用毛巾擦了擦脸。周晓婷立刻送过来一瓶矿泉水。顾沉拧开灌了大半瓶。就见顾琇捧着糯米鸡凑过来, 笑容温和无害的问道：“哥,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不是说好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吗？”顾沉有些无奈, 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既然我们两个相看两相厌，你去找喜欢你的人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在我这儿找不自在？”

“哥，你在说什么？”顾琇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似乎没想到顾沉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我们不是兄弟吗？”

“我不想要你这样的弟弟。你也没把我当哥。不是你自己说的，我们两个不是亲兄弟吗？”顾沉看着神情委屈的顾琇，有些好笑。有时候他真的搞不懂顾琇在想什么。

“就是啊！开学第一天就敲锣打鼓满世界的宣扬自己不是顾家亲生的，是被顾家收养的。害得顾沉差点被全校同学误会。这不都是你干的好事。现在又委屈什么呢？”程逸冷笑。他是越来越看不惯顾琇了。

“我没有——”

“行了！”周晓婷不耐烦的打断顾琇的话：“不要再说你那些歪道理了，这里没人想听。你既然这么讨厌顾沉，觉得他对你不好，那你就去找对你好的人呗。为什么非要缠着顾沉不放？”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哥对我不好。”顾琇满脸委屈的看着周晓婷：“周学姐为什么老是曲解我的意思, 处处针对我？”

“还是那句话, 既然觉得我处处针对你, 那你就别往我身边凑。去找不针对你, 愿意捧着你的人。”周晓婷不以为然：“明知道我讨厌你, 偏偏要凑过来接我的话。你自己愿意找不痛快，难道还怪我吗？”

顾琇被周晓婷怼到说不出话来。只好委屈的看向霍明璋。

霍明璋正盘腿坐在地上用手扇风，接收到顾琇的求助信号, 开口说周晓婷：“你就不能少说两句？人家两兄弟的事儿，你瞎掺和什么？”

周晓婷针锋相对：“我就是看不惯顾琇一边装委屈一边欺负顾沉。”

“那你就让顾沉自己说呗。”霍明璋双手撑着地板，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顾沉难得说这么多话。”

周晓婷：“……”

顾琇也是一脸震惊的看向霍明璋，忍不住问道：“霍明璋，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你把我们两个当成什么了？”

霍明璋一脸的莫名其妙：“我能把你们两个当成什么？我就是觉得顾沉平常总摆出一副死气沉沉的死人脸，话也不说一句，好像全世界人民都欠他钱似的。难得今天说这么多话，新鲜啊！”

虽然顾沉今天十句有八句都在吐槽他，可霍明璋自己都觉得无所谓，真心不太能体会顾琇这敏感又纤细的心思。

顾琇不知道该怎么说，气的脸色都变了。

倒是顾沉，早就知道霍明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也不意外。

歇了一会儿，又训练了一个多小时，眼看时间差不多了。顾沉回更衣室洗澡换衣服。出来的时候，碰到守在更衣室门口的周晓婷。

周晓婷神色有些犹豫，欲言又止的看着顾沉：“……我有件事儿，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一下。”

顾沉挑眉。

周晓婷看了一眼周围暗搓搓看热闹的篮球队队员们，说道：“我们出去说吧。”

顾沉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出篮球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雪，雪花纷纷扬扬铺了一地。顾沉和周晓婷踩着脚下薄薄的积雪，一路无话，默默走到已经没什么人的操场上。

周晓婷在心里措辞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你之前不是帮我们大周集团解决了一次声誉危机嘛。我爸刚刚打电话给我说，按照大周集团的绩效考核标准，可以奖励你一套房子。他已经决定了，就在大周天下选一套一百五十平米的房子送给你。明天就可以过户。”

顾沉微微一怔。

“我爸明天下午会派人在房产局等我们——”

“我不能收！”

“你听我说完！”周晓婷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要。但我想说这套房子是你应得的奖励——”

“学姐！”顾沉轻声打断周晓婷的话，温声笑道：“谢谢你还有周董的心意，但我真的不能收。”

“为什么不收？”周晓婷有些着急，劝道：“果然我爸说的没错。他说你脸皮薄一定不肯要，还让我悄悄的去学生会调你的户口，先斩后奏把房子给过户了，给你一个惊喜。可我想着就算我这边违规操作，等到过户的时候，还是需要你带着身份证去签字才行……”

周晓婷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连她都能想明白的事情，没道理爸爸和大哥不知道。

顾沉看着周晓婷神色迟疑的模样，眼眸中闪过一丝怜悯：“我今天和邢教授一起去参加经济研讨会。碰到你爸爸和你哥哥了。”

周晓婷愣愣的看着顾沉，似乎没听懂。

顾沉继续说道：“这次经济研讨会的主要内容，是要讨论政府新建的商业中心到底落在那儿。邢教授主张开发西部老城区，而大周集团却希望政府能把商业中心的选址放在东城郊区。到时候再新建一条地铁线，大周集团旗下的几块地皮恰好都在线路上。”

大家都是聪明人，不用顾沉把话说明白，周晓婷自然一点就透。她不敢置信的看着顾沉，试图解释：“不会的。我爸爸不是那种人。他只是觉得你对大周集团贡献很大，需要奖励你。对了，他还跟我说，如果不能把奖励一次性给到位，外面人会说我们大周集团忘恩负义。我爸还说本来想让你进总裁办，让我哥带你……”

顾沉看着语无伦次的周晓婷，温声叫道：“周晓婷。”

这是顾沉第二次叫周晓婷的名字。夜色中，顾沉的轮廓在路灯的勾勒下越发柔和，连带着眸光都氤氲出几分温柔的光泽。他轻声安慰道：“你别这样。”

周晓婷顿时不说话了，神色有些崩溃的看着顾沉。

顾沉继续说道：“你记不记得你说过，好朋友就是要有话直说，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担心对方生气？”

“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我很开心，你能在第一时间把事情告诉我，尊重我的意愿，而不是擅作主张。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可我差点就连跟你做好朋友的机会都没了。

周晓婷有些悲伤的看着顾沉。家人的算计终究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个在顾沉印象中特别坚强开朗聪明干练的女孩子，忍不住在心仪的男孩子面前蹲下来，把头埋在胳膊里闷不吭声的哽咽着。

顾沉有些不知所措：“周晓婷——”

“你走吧！”周晓婷头埋在胳膊里，略带哭腔的说道：“顾沉你先回寝室吧。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顾沉不放心：“可是——”

“我求求你了，你走吧！”周晓婷把头死死的埋在怀里，说话声带着无法掩盖的慌张和羞愧，哽咽道：“你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我求你，我求求你，我现在没脸见你。我不想看到你。你让我静一静。”

周晓婷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面对差点害了顾沉的事实？要怎么面对处心积虑要害顾沉的爸爸和大哥？

顾沉看着蹲在面前哭到哽咽的周晓婷，想留在她身边陪着她，可最终还是被周晓婷赶走了。

“呜呜呜……”顾沉走后，周晓婷终于克制不住了，一个人蹲在没有人的操场上嚎啕大哭。

“我就说嘛！我爸那个老狐狸怎么会无事献殷勤。果然是非奸即盗。”

一道声音打断了周晓婷的哭声，周晓婷猛然回头，就见霍明璋双手插着兜，吊儿郎当的靠在铁网上。

周晓婷又惊又俱，不知道霍明璋到底都听到了什么，脱口质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当然是偷偷跟过来的。”霍明璋理直气壮地说道：“不过我真是没想到，能偷听到这么一场大戏。令尊还真是老谋深算，心狠手辣呀。”

“你胡说什么？”周晓婷下意识的为自己的家人辩解：“根本就不是这样的。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今天晚上就回家问个清楚。”

“你还想问什么呀？”霍明璋嗤笑一声，语气不咸不淡的说道：“是想问问你爸和你大哥作为开发商，为什么连房子过户的流程都记不住？还是想问问你爸和你大哥，为什么明明知道房屋过户需要本人办理手续，还要让你偷偷摸摸的把顾沉的户口调出来，来个先斩后奏。还非要选在顾沉刚刚跟邢教授参加完城建规划的经济研讨会，并且双方都在僵持商业中心选址这个节骨眼上？”

霍明璋说一句，周晓婷的脸色就白一分。等霍明璋把这番话说完，周晓婷的脸已经彻底白到惨无人色。

霍明璋继续说道：“这种司空见惯的把戏，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吧。或许你是真不明白，那我来告诉你。”

“你爸之所以会让你利用学生会长的身份，偷偷把顾沉的户口调出来，搞什么先斩后奏，无非是想把你拉进来。”

“你身为学生会长，应该不用我来告诉你调动学生户口需要什么流程吧？”

“至少需要先开一个证明，然后去a大所辖地的派出所办手续。这个过程中，必然会有人问你为什么要调户口。是要给顾沉过户房子，这个理由一定是瞒不住的。就算你不想说，有心人也一定会宣扬的人尽皆知。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邢老的助理收了大周集团的房子。”

“发散一下，一个助理都能拿到一千多万的房子，那邢老又能拿到什么样的报酬？为什么邢老一个主张把新的商业中心落到西城区的代表，他的学生会收下大周集团的房子？哦，对了，这个学生还是大周集团的员工，一个月在大周集团卖房能赚几十万。比大学教授的工资还高。你说外人听说这件事，会觉得这个学生是真的有能力，还是会有什么别的猜测？”

“你猜那些人会不会继续发散思维，认为大周集团是不是还给邢老许诺了什么报酬，让邢老关键时刻倒戈？退一步讲，就算邢老两袖清风什么好处都不肯要。主张把新商业中心的选址定在西部老城区的人应该不止邢老一个吧。这些人都能做到不为名利所动吗？”

“只要有一个人动心了，松口了，就会有更多人观望风向。人心一散，邢老这边的联盟就散了。并且所有人都可以毫无负担的把这个黑锅推到顾沉甚至是邢教授的头上。因为是邢老的助理最先倒戈的。”

周晓婷忍不住辩解道：“可是那不一样。顾沉赚的钱是他卖房子的提成。而且我爸说了，顾沉的房子是他帮助大周集团度过危机公关的奖励。这是他应得的——”

“就算我爸和我大哥想拉拢顾沉，给他一套房子，那也无可厚非。在商言商，我爸和我大哥只是想要双赢而已。”周晓婷努力为自己的父兄辩解。

“可是什么员工奖励能值一套一千五六百万的房子？”霍明璋简直要对周晓婷的天真嗤之以鼻了：“你这种话说出去，有人会信吗？就算我们都知道你说的是真的，那些人会听吗？”

所有人都知道，很多时候，大家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理由，一个借口。一口锅而已。

周晓婷哑口无言。

霍明璋笑着摇了摇头，再次感慨：“还有，你不会到现在还天真的以为，你爸是真想给他那套房子吧？”

周晓婷顿时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如果真的想拉拢顾沉，奖励顾沉一套房子，为什么不堂堂正正的从集团总部下达一个赠与文件，由公司出面办理手续？我记得你们公司最近在搞港股上市，给内部员工的奖励都翻倍了吧？年终奖都是价值两千万的十台车。真要是想给房，也不算太夸张。更何况顾沉现在还是大周集团的员工，大周集团奖励员工，有的是顺理成章的办法，为什么偏偏要搞这种骚操作，还要把你牵扯进来？”

周晓婷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只剩下一根弦，根本转不过弯来。

“明明知道房产过户的最后一道环节必须本人签字。

还非要让你偷调户口，摆明了就是想利用这个过程做文章。

到时候把消息传出去了。

顾沉想要房子，就要自己去签字。

邢老帮顾沉改论文，亲自润笔推荐他的文章在《经济学家》上发表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了吧？

这回又带着顾沉去参加经济研讨会。

如此提携器重，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到时候所有人也都能知道，邢老最器重的学生，是个花一千五百万就能收买的货色。

见利忘义，目光短浅，你猜会不会有人嘲笑邢老看走眼了？”

“你呢？如果最后真的出现这种局面，说他骂他的人多了，你会不会也隐隐觉得失望？”

霍明璋是真的佩服周晓婷他爸爸，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