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世移事易,铁骑飞鹰(3/6)
杜明杰双手捧着书册,恭敬上前,呈递到耿煊面前。
取过杜明杰递来的书册,低头翻看起来。
在快速翻阅了几页之后,耿煊身上的冷意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变得惊讶起来的神色。
“他们居然搞这种操作?!”
杜明杰根本不需要去看具体的内容,一直关注着耿煊翻页的他,立刻根据耿煊翻页书册的厚薄,判断出他此刻的目光,正停留在哪一段文字之上。
便解释道:
“那些直接将经由他们手中,需要他们发放下去的银钱截留一部分在自己手中的蠢货其实并不算多。
反倒是这种先将每人都有一份的二两银子尽数发下去,然后再用各种名目将银子重新收上去这样的做法,反倒更常见一些。”
耿煊怔了一下,轻轻颔首,继续往下面翻页。
翻页的速度,相较于刚才,明显快了一些。
这套手法虽然算不得高明,但真要严格说来,他送出去,人均二两的乔迁银,确实是不打任何折扣,一文不少的给发下去了。
后面那些用各种名目又搜上去的银钱,似乎,已经可以算做是另一回事,不能再与“乔迁银”混为一谈。
而那些具体的回收名目,在大略看过一些之后,耿煊忍不住心中感慨,长见识了!
只能说,只要将人的主观能动性调动起来,人的潜力和想象力,都是非常巨大的。
其中有一些,耿煊在看过之后,都有些无法确定,这到底应该如何界定。
譬如,西迁途中,各坊为了调集来足够的运力就已经挠破了脑袋。
是根本没心思去关注哪些车马的乘坐体验更好,而哪些车马的乘坐体验更差…有车坐就已经不错了,谁还考虑得了太多。
可在具体操作此事的人手中,其中门道就非常深了。
让谁去坐好一点车辆?又让谁去坐差一点的?
不排除某些负责此事之人,暗中根据“收费标准”进行操作这种勾当。
可更多的,还是对上峰命令的严格执行。因为车辆有好坏,必然会有人被安排去坐好车,有人被安排去坐破车。
有人想要让自己,以及家中的老人小孩在迁移途中少折腾少受罪,在得了一笔横财之后,愿意花费一点让相关之人暗中调整一下。
人家钱也拿了,事也办了。
这花出去的虽是乔迁银,可难道要给那些收钱的直接定个杀头的罪?
可若是这种看起来介于合理与不合理之间的收费很多呢?
西迁途中就是三天,坐车待遇有差异。
夜宿呢?吃饭呢?
说得不好听点,只要愿意动脑筋,便是拉撒这种事,都能制造出差别待遇出来。
到了五坊营地之后,这种事情就更多了。
建设五坊营地期间,虽然大家都要参与劳动,可有的活重而累,有的却相对更加清闲。
人迁移完之后是转运物资,不能一趟运完,自然就有先有后,而最后还会有一些价值偏低的给扔掉,不予迁移。
那么,谁家先,谁家后?
都在可扔可不扔的行列,哪些价值更高些,价值又更低?
或者说,一件物品价值的高低,本身就存在很强的操作空间。
那么,到底是你家一个传了三代的咸菜罐更有价值,值得千里迢迢的运过来,还是他家一个传了两代的木箱更有价值?
哪个更该扔掉?哪个又更该运过来?
因为营地刚迁过来时饮水紧缺,“水”,“更好的水”,“更充足的水”,同样能成为了有心之人的赢利点。
可以说,只要开动脑筋,可以挤出银钱来的地方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而这些行为中,有哪些可以严格界定为对他发放“乔迁银”处心积虑的谋夺,又有哪些只是对手中权力的变现呢?
翻看着杜明杰仔细记录下来的种种信息,耿煊赫然发现。
因为自己撒出去的这近二十万两银子,在这近十万坊民中间,生生创造出了很多本来并不存在的“交易需求”。
如果大家手里没有银子,或者说都是大家视若生命,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血汗钱,其中九成以上的交易都是不会发生的。
难道不给钱,那些具体安排之人,就敢将谁落下,不让他上车同行?
或者让他晚上住外面去,给活活冻死?又或者让谁在西迁途中给饿死或者渴死?
从个体上看,那些一路“撒币”的人,从迁移开始到现在,确实花钱享受到了更好的待遇。
可若从整体上看,除了他发放下去的“乔迁银”在这一过程中,逐渐向某些个体汇聚集中,并没有带来任何有意义的改变。
反而滋生出了一些本来不该存在的,对里坊来说,偏负面和消极的东西。
——有人花钱受了益,那些没花钱的就必然因此遭了殃。
一些比较极端的案例,甚至变成了大家明明都花了钱,结果是花钱更多的受了益,花钱更少的遭了殃。
而这些东西,原本是不花钱就可以得到的!
“…艹!”
所有的情绪郁积在心头,最终,变成了一个简单的,饱含情绪的语音输出。
他这一声情绪发泄可不要紧,却把本就小心翼翼的杜明杰给惊得神色都变得有些慌张起来。
他非常清楚,这很可能是他这辈子仅有的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
所以,在得到通知,苏帮主这次来三通集会亲自见他一面的时候,他做了比其他人更加充分,也更加细致的准备。
要是因为某个自己疏忽之下的纰漏而最终错失了这个机会,他感觉自己得生生怄死。
耿煊瞥见杜明杰额头忽然汗流涔涔,愣了一下,继而醒悟过来,摇头道:
“我就是随口骂一句,和你无关…嗯,你这工作完成的极好,超过了我的预期。”
最好,耿煊还对杜明杰夸奖了一句。
说实话,杜明杰记录的情况,和耿煊最初的设想,也是他将杜明杰安排下去的本意,确实很不一样。
他当初的想法,其实非常简单,杜明杰只需要盯着人手二两的“乔迁银”是否发放到位就可以了。
发放到位的,就过关。
没到位的,那就是不过关。
界线清晰得很。
而处理那些不过关之人的手段,在耿煊这里,也是明明白白。
但杜明杰或许是觉得那些直接克扣“乔迁银”的蠢货太少,显不出他的能耐。
也或许就是想要认真完成这个对他来说,能够很大程度上改变命运的任务。
于是,他不仅将“乔迁银”发放过程中不多的直接贪墨情况记录了下来。
更是将这些分到各个坊民手中的“乔迁银”,是如何或主动、或被动的从他们手中逐渐溜走的过程,用一个个简单明白的事例,也给详细的记录了下来。
在看过这些记录之后,耿煊觉得,虽然杜明杰的做法有点偏离了他最初的设想,但本身却也是很有意义的。
这给了耿煊不小的触动,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将给流云坊的乔迁银给停掉,或者换成一种更能留在大家手中的方式。
但他只是想了一下,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么做的隐患,反而更大。
要么都给,要么都不给。
现在其他五家里坊都给了,偏偏留着流云坊一家不给。
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本来没有矛盾,被他生生造出个矛盾来。
耿煊将这个更不靠谱的念头甩出脑海,继续翻看手中书册。
过了一会儿,他心中渐渐生出个感觉,问杜明杰:
“月露原的坊民,手就这么松吗?”
因为他发现,一些花钱与不花钱差别明显不大的事情,居然还是有不少人心甘情愿的掏钱跳坑。
这和他印象中的坊民形象,有着很大差别。
而杜明杰的解释,则让他感觉非常无语。
“大家花自己钱的时候,手都是非常紧的。
毕竟是一文一文攒下来的,不仅有汗水,甚至可能还有家人的血水,没谁敢大手大脚的乱花。
除非不得已,能不花就尽可能不花。”
“可您发下去的这笔乔迁银不一样,惊喜固然很惊喜,但许多人都将其当成一笔意外横财。
而我们里坊向来有个说法,意外横财,是留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