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九族都没了
大善殿内。
朱元璋低头琢磨了一番,他大概是听出来了,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朕放弃如今的群臣?”
李可便道:“臣可没有这么说,臣的意思是,陛下你应该降低对他们的期待,毕竟这天底下,谁也不...
风雪停歇的第三日,辽东大营迎来了第一缕南来的信使。马蹄踏碎冰河,卷起一片霜尘,那人身披黑氅,面覆寒霜,直入帅帐,呈上一封黄绢密旨??是户部尚书胡惟庸亲笔签押的调令:着辽东镇守将军李可,即日起接收朝廷派遣之监军御史三人,协同理政,稽查钱粮兵马,以彰天子信重之意。
帐内诸将闻言皆色变。
林敬按剑而立,怒声道:“胡惟庸素与我主不睦,此番派监军,分明是要安眼线、夺兵权!大人万不可受!”
李成山亦沉声附和:“监军一至,号令分权,将士畏首畏尾,战事岂能如意?不如拒之塞外,就说‘风雪阻道,人马难行’。”
梅娘却静立一旁,目光落在李可脸上。她见他低头摩挲尚方宝剑的剑柄,指节微微发白,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丝笑意,如春冰初裂。
“迎。”李可只说一个字。
众将愕然。
“不仅迎,还要大张旗鼓地迎。”他抬眼,眸光清冷,“设坛于辕门之外,摆香案、鸣钟鼓,我要亲自出营三十里相迎。让全军将士都知道,这是圣恩浩荡,不是猜忌临头。”
林敬急道:“可若他们借机生事,弹劾您违制、专权……”
“那就让他们弹。”李可冷笑,“我越恭顺,他们就越难下手。他们要的是把柄,不是叛乱。只要我不反,他们就只能看着我一步步坐大。”
他起身踱步,声音低沉:“你们以为监军是来监视我的?错了。他们是来替我背书的。等他们亲眼看见北元骑兵如何被诱入赤峰谷,如何一日溃败;等他们亲耳听见俘虏哭嚎着求活命,亲眼看到宁远互市每日运进三万石粮、换出五万匹马……他们会明白一件事:没有李可,辽东就是一座空城。”
梅娘轻叹:“可人心难测,万一其中有狠辣之辈,执意构陷呢?”
“那就成全他。”李可目光骤寒,“死一个御史,比活十个都管用。天下悠悠之口,从来不怕血,只怕冤。”
七日后,三名监军抵达辽东。
为首者乃刑科给事中周文渊,四十许人,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隼,曾参倒两任边将,有“铁笔御史”之称;其后二人,一是户部主事赵明远,专司钱粮稽核,精于算账;另一人则是锦衣卫派驻随行的百户沈青,沉默寡言,腰佩短刃,行走间如影随形。
李可率文武官员列队出迎,甲胄鲜明,旌旗猎猎。他自己身穿紫袍金带,手持节钺,亲扶香案跪接圣旨,行三叩九拜大礼,姿态谦卑至极。周文渊站在高台之上,宣读敕书时特意加重语气,强调“朝廷信重,特遣近臣协理”,意在昭示权威。
李可俯首应诺,声如洪钟:“臣李可,誓死效忠陛下,不敢有丝毫僭越。”
当晚,大营设宴款待监军。
酒过三巡,周文渊举杯质问:“听闻大人前番擒获右谷王,并未解送金陵,反与其订立和约,开设互市?此等军国大事,竟不奏请天子裁决,是否逾矩?”
帐中顿时鸦雀无声。
李可却不慌不忙,放下酒杯,命人取来一份卷宗,推至案前:“请大人细阅此案。右谷王亲口供述,其兄左贤王出兵前,曾收江南密信,劝其趁辽东新胜、主将功高震主之际南侵,以使我腹背受敌。信笺墨迹经辨认,确系锦衣卫专用松烟墨。”
周文渊翻阅片刻,眉头微皱。
李可继续道:“若我将其押送京城,草原群龙无首,必致更大混乱。届时新可汗继位,未必肯守约,反而可能勾结倭寇或西域诸部,引祸南下。而今以互市羁縻之,既省军费,又稳边疆,何乐不为?”
赵明远忍不住插话:“可每年输出粮食盐铁,岂非资敌?”
“非也。”李可一笑,“互市所售之物,皆为陈粮旧布,且限量交易。而所得战马、皮毛、药材,则尽数纳入军备。去年一役,我军缴获战马三万余匹,今已编为三营铁骑,皆由汉军驾驭。试问,是花钱买平安,还是花命换太平?”
沈青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大人与北元可汗密谈之时,可曾许以土地或岁币?”
“若有,尽可查证。”李可坦然道,“宁远互市之地,原为废弃屯堡,不在版籍之内。至于岁币?我大明从未赐一钱予北元,反而是他们每年需进贡白马千匹、貂皮万张,名为朝贡,实为赎罪。”
三人对视一眼,皆觉难以挑刺。
数日后,周文渊提出巡视各卫所、核查兵马数目。李可欣然允诺,亲自陪同,沿途展示军容:宁远卫城墙加固三丈,瓮城增设火炮台;铁岭所练兵场上,五千新卒列阵操演,口号震天;抚顺仓库存粮高达八十万石,账册清晰,出入有据。
尤其当他们来到赤峰谷战场遗址时,只见尸骨已焚,焦土犹存,残旗断戟遍布沟壑。当地百姓自发立碑祭祀阵亡将士,香火不断。
周文渊伫立碑前,久久不语。
回营途中,他对李可道:“本官原以为大人恃功而骄,今日观之,方知辽东离不得你。”
李可只是微笑:“臣不过奉旨守土,何敢居功?”
然而就在半月之后,变故陡生。
一名北元降将在狱中暴毙,尸体脖颈有勒痕,却报为“自缢”。沈青连夜提审狱卒,发现其中一人竟是当年通州之战中失踪的锦衣卫暗桩。更令人震惊的是,此人供出:李可曾在洪武五年诏狱中幸免于死,实因私通宫中太监,贿赂画师,在画像册中替换面容,才逃过朱元璋清算。
消息尚未传出,已被李可截获。
当夜,李可召梅娘入内帐,递给她一枚铜牌:“持此牌去西营,找老陶。他会给你一份名单??过去十年,所有在辽东境内活动过的锦衣卫密探。明日清晨,一个都不能留。”
梅娘盯着他:“你要杀人灭口?”
“不是我要杀,是朝廷逼我杀。”李可冷冷道,“他们派监军来,不是为了监督,是为了逼反我。既然如此,我不如先下手为强。”
“可一旦动手,便是谋逆!”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望着窗外月色,“从我放右谷王回去那天起,我就不再是忠臣。但我必须让他们相信,我还是。”
次日凌晨,风雪再起。
西营火光冲天,七名“逃亡降卒”被当场格杀,其中包括那名供出秘辛的狱卒。沈青闻讯赶去,只见到七具焦尸并排而列,每人胸口插着一支刻有“叛”字的箭矢。
周文渊震怒,当面质问:“此为何意?!”
李可披甲而出,神色肃穆:“昨夜有细作串联降部,图谋劫狱叛逃,意图投奔草原复国势力。幸被及时发觉,尽数剿灭。此七人皆有亲笔供状,证据确凿。”
说着,命人呈上供词。
周文渊翻看之下,却发现笔迹潦草,多处涂改,显系伪造。正欲发作,却被赵明远悄悄拉住衣袖。
回房后,赵明远低声劝道:“大人,咱们不能再查了。再查下去,恐怕连我们都走不出这辽东。”
周文渊咬牙:“难道就任他无法无天?”
“不然呢?”赵明远苦笑,“他能让北元退兵,能让边民安居,能让朝廷省下百万军费。你说他专权,可谁又能替他?”
两人沉默良久。
最终,周文渊提笔写下奏章:“辽东镇守将军李可,忠勤体国,驭夷有方。虽行事果决,然皆出于保境安民之诚心。监军月以来,并无违制之举,反见其恭谨守法,恳请陛下嘉勉。”
与此同时,沈青悄然烧毁了一份密报底稿。上面写着:“李可疑似曾篡改诏狱记录,涉欺君之罪,建议即刻拘捕。”
他望着火焰,喃喃自语:“有些真相,不该活着出去。”
一个月后,金陵。
朱元璋接到周文渊奏章,轻轻搁在一旁,嘴角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李可啊李可,你杀几个人,换一张保票,倒是聪明。可你忘了,死人不会说话,活人才最危险。”
他提笔批红:“李可劳?多年,功在社稷。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另加亲军五百,护卫府邸。”
刘伯温入殿劝谏:“陛下,此等人权倾一方,不宜再赏!”
朱元璋淡淡道:“不赏不行。若罢之,则边疆震动;若杀之,天下寒心。唯有捧得更高,才能摔得更狠。”
他又望向北方,低声说道:“等他觉得天下尽在掌握时,便是孤出手之日。”
而在辽东,李可收到赏赐清单,凝视良久,忽然大笑。
“黄金?田产?亲军?”他将文书掷于案上,“他知道我不会要这些。我要的是什么,他心里清楚。”
梅娘问:“那您还要什么?”
“我要他亲手任命我为辽东总制使,统辖辽、吉、宁三卫,兼理民政、司法、赋税。”李可眼中寒光闪动,“一旦我拿到这个职位,辽东便是国中之国。到那时,我不动,他也睡不安稳;我若动,他已来不及拦。”
林敬迟疑道:“可若他识破此计,拒不授职呢?”
“那就逼他授。”李可冷冷道,“我会让右谷王‘意外’逃回草原,再让他带兵来犯。连败两阵之后,朝廷自然会问我:‘谁能救辽东?’”
“然后您便顺势提出总制之议?”
“不错。”他站起身,走向地图,指尖重重一点,“这一次,我不再藏锋。我要让他明白,我不是求官,我是给他一个不能拒绝的选择。”
风雪再次席卷大地。
边关烽火台上,守卒点燃狼烟,一道笔直升腾,划破苍穹。
李可在城楼上独立良久,望着远方起伏的山脉,仿佛看见十年后的自己??不再是匍匐于皇权之下的边将,而是一个真正掌控命运的人。
“朱元璋,你给了我枷锁,也给了我刀。可你始终不明白一件事:当一个人学会了在刀尖上跳舞,他就再也不怕流血了。”
“而这盘棋,才刚刚走到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