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白茶清欢(3)(5/6)
他两指从中拔出了一块碎裂的镜片,黑朱砂渗进了圣黄符里。
天师道有神诀,其名,生死同葬,禁锁天地!
他是天师后裔,不曾通幽驱魔,手上也未曾染过任何的鲜血,是纯圣至净之体,正好施展生死同葬。爹娘总不愿意他沾染妖魔诡道,然而作为张氏子,他生来便知阴阳,聆梵通,授云篆天书。
九墟幽冥骤感不安。
己身做容器,血肉做圣水?
这小子要跟它同归于尽?
“天师道第四代,张小梦,寿十七,大德七月十四,命绝亡域,祭我之神魂,号天下鬼魂之宗。”
话语平静,无波无澜。
白梦生将碎镜与血符生生嵌入自己的胸膛,指尖不断推进,鲜血淅淅沥沥地落下,寿衣成了一袭血衣。
九墟幽冥讥诮不已,“召天下鬼魂之宗?你个黄毛小儿,胆量不小,你当你是天子呢?”
“天子……”
白梦生两扇睫毛缓缓开阖,唇珠被殷血染得猩红。
“天子……”
他反复咀嚼着天子的字眼,有一股奇异的韵调。
某些念头渐渐清晰。
他双瞳空洞寂然,又簇起一束细小幽微的蓝焰,“好……我要当天子,我要审判你,将你,永生永世,镇压在我尸身之下,日日夜夜受刑,再也见不得任何天光。”
真是好天真的小子!
九墟幽冥闻言,不怒反笑。
“就你?天子?拿个破布老虎的家伙?小子,你先前还说新妇,是成亲了罢?等我消化了你,就做你的样子,与你那新妇好好快活,等她孕了幽冥子,我再奸杀了她们母女,送她们跟你们一家团聚!”
肆无忌惮的怪笑声回荡在白梦生的耳边。
死。死。死。
他要它生不如死,为众人偿命!
他更要拔了它舌头,再也辱不得班班!
天子。天子。天子。
若为阴间天子,能否执掌阴律,处罚神鬼,让死后众生有地可居,有冤可伸?
是不是如此,爹娘便能少受些往生之痛?
是不是如此,日后轮回他还能见到班班?
“好。”
白梦生静得像是一纸鲜红水墨,没有任何杀气。
但他却说。
“天子,我当。冥狱,我开。众生,我渡。你,死。”
九墟幽冥忽觉命运幽冷,“小子,你——”
霎时,天地昏暗,鬼神齐聚。
他起了第一誓。
“请,罗酆六天,入我六腑。”
“哗啦!”
六条锁链破土而出,涌动着潮湿的黑水,齐齐勒住了白梦生纤细的雪颈。
只见周回千里,鬼神宫室接连浮现。
六天守宫,应诺!
代价是他的命!
白梦生脖子被绞得血红,森然见骨,他痛苦地低喘,长睫毛溢出晶莹泪珠,直到某一瞬,他颊腮青白,僵立不动。
旋即,阴冷男声缓缓响起。
“第二誓,再请,五方鬼帝,驱我五脏。”
九墟幽冥瞧得分明,那已是一具男尸,他根本开不了口!
这声音哪来的?
它顿觉悚然。
又五条锁链爬出,绞住了男尸的手脚与腰身,后背的阴影更重了,男尸似承受不住,跪了下来,膝盖深深陷入泥里。
此时庭院渗出浓墨般的黑水,汹涌满过了尸体清瘦的脚后跟。
而那鬼神宫殿的穹顶,飘来一道道幽绿身影。
五方鬼帝,应诺!
他的七情六欲,同时化为飞灰。
而天子法身,同时显露!
九墟幽冥不再迟疑,转身就逃。
“现在想走,晚了呵。”
那一道柔和的气仿佛就在耳边流走,九墟幽冥惨叫一声,它被锁链紧紧扎入冥水。
那男尸垂着头,缠绕的锁链越来越多,地上被咬得破破烂烂的影子爬起来,它撕下九墟幽冥的暗影,一缕缕地吃进嘴里。
“啊……啊啊啊!饶命!饶命!!!”
“不够,远远不够,满城的命,你需要偿还十万八千年。”
鬼都天子的声音是那么轻,宛若落花飘絮,柔软至极。
“你太坏了,要用铁钳夹断你的舌头一千年,用利剪削断你的手指一千年,再用利刃从你后背穿入然后吊到铁树上一千年……”
九墟幽冥被折磨得生不如死,被锁链拖入了地底,等待它的将是冥司不见天日的惩戒。
黑水没过了男尸的脖颈,紧接着淹了唇鼻。
记忆也如走马观花,片片凋落。
他快忘了她。
“小梦……白小梦……白梦生……”
“你又在偷睡了是不是?怎么也不叫我?”
“啊……天气很好,骨头都融掉了,白小梦,肩膀靠过来,我要你抱着我睡!”
是谁,是谁在唤他?
那张脸,被茫茫日光淹没,依稀瞧得唇肉鲜红,小齿洁白。
他已忘了自己。
“……小梦?谁?”
带着这一句模糊不清的低喃,轮回缓缓阖上了眼,梦里掠过一片桃红的裙角,又归于最深的寂静。
至此,北阴酆都,新帝出世,世有冥司九泉,统管代代轮回。
七月十五,般弱胸前挎着块姻缘石,后头还背着一个老神医,气喘吁吁跑到张府门前,“开门!开门!姑奶奶回来了,累死我了!”
“少夫人!少夫人回来了!”
奴仆又是高兴,又是失落。
“少夫人,您回来晚了,昨夜少爷突发恶疾,老爷跟夫人,带着少爷去别处求医了!”
“啊?去哪了?”
“这,这,小的不知。”
般弱连忙跑到自己的房间,桌案放了一封未开的信,字迹端正清雅。
他写得流畅通俗,小孩都能看得懂。
“班班,我跟爹娘走了,此生不再回来,你不必再等。”
“我带走了你我的婚书,结发同心,半袋茶花种子,还有你做的虎大将军,这张府的一切都留给你。我还给你买下了奉仙山,整个山头都是你的,你可以随时闲居修炼。你常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你若想,也可称一回大王,我的班班那定是威风凛凛。”
“抱歉,你要的休书,我几次写不出来,不怕你笑,我写一次哭一场,即便是纸上的恩义断绝,也觉痛心彻骨。你便当从未识得我,也从未嫁进张府,日后二嫁就没人为难你。”
“班班,我的长命锁,你带着走好不好,佩在你胸前,仿佛我还在你身侧。”
“班班,前路渺茫未知,我们都不要怕……其实是我怕,若能牵你一起走,那该有多好……”
“班班……班班……”
我的班班,你要福禄寿喜,千年万年,无忧无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