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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却一爱难求(3)(4/5)

沈辟寒的爱意阴暗潮湿,是蛇蜕的湿皮,蝉剥的乌壳,那样细微谨慎,藏得不见天日,此刻却被人从肠子里,心肝里,脑髓里,强行撕扯出来,淅淅沥沥淌了一地。

那么肮脏,那么龌蹉。

他身子打起了摆子,冷汗直流,分不清是凄冷人间还是猩红地狱。

“你果真对她动了情,是不是还想着大婚之日,带她私奔?”沈负雪负手而立,双眸幽深,“你爹,也真是死不瞑目。”

轰!!!

“你休要提他!休要!!!”

沈辟寒呕出一口鲜血,淋了整个下颌跟脖颈,双目异常赤红,郁刀见血封喉,寒光凛冽,横在了沈负雪的颈前。

“沈负雪你不配!!!”

要不是他跟娘娘苟合被人撞见,那人又怎会郁郁而终?

他早已认定了父亲,是会带他骑大马,放风筝,给他做小刀的父亲。

是温厚可亲会哄着他入睡的父亲。

沈负雪双指挟着刀,剧毒擦得指尖乌黑,不知是出于什么意图,他慢条斯理地说,“沈橙,我们沈家,天生就背负了罪,白骨累累,也不差这一桩,你若想要小温氏,那尽管要吧,她本来就是你的死士,你想强要,她也拒绝不了你。就像当初,我与你娘娘,也是——”

唰的一声,沈负雪双指被割,鲜血淋漓。

沈辟寒收了郁刀,双眼空洞麻木,傀儡般牵起唇角。

“不,我不愿。”

他齿关鲜血直流,魂魄也被染得血红,再无一丝净地。

他说得极轻,极慢。

“沈负雪,我不是你,我也不会是你。你说得没错,你是怪物,你生出了小怪物,它既不被人所爱,就不该来这世间,更不该爱人。我这一生都是死路一条,我不服气,也不甘心,可又能如何?赎罪什么呢?我天生没罪,我不赎,我就看着我冷着,恨着,如你所愿,慢慢死去。”

他竟还笑了,艳得无双。

“天下第一,翻云覆雨,一爱难求,孤家寡人,父亲,你说我这种六亲不认的活法,够不够后人传说万篇?”

般弱没想到,刚回去就被安排了。

沈负雪要认她做义女,落实了她与沈辟寒的兄妹之名,还要送她十里红妆,嫁到幽州施家。

施家是一方巨富,求娶她的是施大少爷,施凤澜缠绵病榻,命不久矣,他被灵丹妙药吊着命根,只等般弱进门,与她成了好事,为施家留后。

般弱并不抗拒当有钱的小寡妇,她抗拒的是被人打包送到短命鬼的房。

她东一针,西一线,拿嫁衣发泄。

绣娘看了头皮发麻,姑奶奶欸,你这是做丧衣呢?!

般弱没绣多久,少庄主遣人来请。

般弱咕哝着,“老的欺负我,小的也上赶着!欠收拾呢!”

她满脸不高兴去了沈辟寒的剑侍山。

剑侍山向来是孤寂冷清的,只是竹林深处,玉楼近前,少庄主束着美人祭鲛珠抹额,一袭苏芳红的夹纱春衫,长指端着薄冷酒,凑唇轻呷一口,万般寒色也着了火红的炽。他朝她抬眼,睫毛镀着浅浅的流光,破天荒露出一个笑容,“你来了。”

虽然是转瞬即逝。

很不合时宜的装束,很不合时宜的笑脸。

美却陌生。

事出反常,般弱暗自戒备,“有事?”

少庄主缓缓颔首,“我练了一套剑法,你来看看,有何欠缺。”

般弱:“?”

这小子转性了?不是怕她偷学吗?

少庄主指尖杯酒滑落,他携了一支银剑,信步闲庭般游走在斑驳竹影里,“我五岁离了蒙舍诏,来到中原,所见风光,开阔壮美。但我最想的,还是南诏的风花雪月。你看过么?我舞给你看看。”

“龙尾关的风,琉璃无沙,轻见飞鸟。”

“石门关的花,朝珠如莲,春光傍地。”

“点苍山的雪,天上深宫,人间白头。”

“昆弥川的月,海月交尾,却有……佛国千万!”

少庄主剑尖拈了一朵翠绿花萼,他手腕轻抖,那花便四散开来,原是一片片冷清的竹叶尖儿,他侧身收剑,又朝着般弱看,“如何?我这南诏的风花雪月?”

般弱诚实地说,“你使得太快,眼花缭乱,我偷不了师。”

休想骗老娘入坑!这手精妙剑法她学吐都学不会!

少庄主提剑走向她,忽然飞电般伸手牵她腕骨。

果然!

般弱早就提防他了,瞬间甩出一掌飞花,正中他胸口。

沈辟寒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她愕然,“你怎么不躲?”

“我为何要躲?”沈辟寒唇里含着粘稠血沫,说话都是模糊的,懒的,他甚至是朝前一步,抵着她的肩窝,剑身就横在她的腰后。

“你不是一直都记恨我幼年那一掌么?不错,我第一眼见你时,就想掐死你,这种没由来的仇恨,我不怕告诉你,我享受其中。”

声声凌厉,夺人心魄。

“你觉得我疯是不是?我不疯,我比旁人清醒,世间爱有千千万,青梅竹马,一见倾心,洞房花烛,生儿育女,随处可见的圆满,多么庸俗廉价。”他轻慢启唇,竟像浪荡子一样耸着肩,“真是,没新意,烂透了。”

我要我的恨,是猖狂泼天的,是万人求我一死我偏不死,万人求我一爱我偏不爱。

万人不是我,他们做不了我的主。

我要我在你心中,前世今生,独一无二,永不能忘。

“你大可以继续动手,胸,心,腰,腿,所有你能看见的,你都可以杀死我。”

沈辟寒长剑一挑,般弱后背发凉,跌着落入他的胸怀,而他的欲望不加掩饰,清清楚楚叫她明白。更是趁着般弱不注意,他伸手捏了她丁香小雪一把,剑眉微挑,溢出些森冷邪气,“从小就没长大,长大还是如此,温般弱,你真不中用。”

“沈!辟!寒!你去死!断子绝孙啊!”

她咬牙切齿,不是羞的,是气的,般弱抽剑欲杀,反被他空手抓住剑尖。

滴答。

指缝黏黏糊糊,全是新血,沈辟寒倏忽一拽,拖得她一个踉跄,那剑尖就刺中了他的眉心。

“男子没有守宫砂,你就替为兄点一颗朱砂痣吧。”沈辟寒紧紧盯着她,“温般弱,你最好记得今日,我断子绝孙,再无情爱,你新婚燕尔,儿孙满堂。”

说罢,他撤开剑刃,转身回了玉楼。

般弱原地破口大骂,骂得口干舌燥,才恨恨瞪了一眼,回了自己的绣楼。

她关紧门窗,躲进被子,从疼痛的胸口摸出一枚哨子,内里中空,拆开之后,是两颗雪丸,以及一张卷起来的小纸条,上面给她言明了点苍山庄的守备换防,还有沈负雪的练功时间。

至于那雪丸,是化开死士灵脉的解药,让她再无束缚。

“干嘛给我两颗?这么大方不会有炸吧?”

般弱一边思索,一边揉着痛处,她低头去看,淡淡粉红的花印旁又多了一根根鲜红猖狂的指印。

她呶嘴,“还说没病!分明是病得不轻!”

半夜,般弱逃了,明知道施家是火坑,她干嘛要跳?

自然是跑得越远越好。

“啪。”

一只手摸上般弱的肩头。

她脸色铁青回头,却见着了小四笑盈盈的脸,腮肉红透,还没等她说什么,小四就欢欢喜喜搂住她颈,柔情蜜意,亲香一口。

般弱:“?”

小四夺走她嘴里的水,眸子明亮,“二小姐,我答应你,我同你走,小四就算是挑粪,也能养得起你的。”

般弱:“??”

般弱就这样黑灯瞎火稀里糊涂跟小四私奔了。

半山腰,沈辟寒一身血衣,剑尖仍在滴落红珠。

脚下是成堆的死士尸体。

他们为了追捕逃婚的二小姐,还没踏出山庄,就被少庄主如宰鸡狗,屠杀殆尽。

沈负雪发束莲冠,踩着一轮银色圆月,飘然而至。他跟镇安侯是同辈的武学宗师,但气质超然入圣,反而看着比他儿子要来得清爽飘逸。

“寒儿,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辟寒横剑在胸,与他相似的俊美面容泛起一丝戾气。

不言不语,态度强硬。

沈负雪悠然道,“你放走了你的杀父仇人,你却还要她儿孙满堂,恩爱白首,寒儿,我养了你这么多年,竟不知,你是这等普渡众生的男菩萨。你说你爹在泉下有知,会不会欣慰得骨灰都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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