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木蘤因树,优辞由角(1/4)
第279章 木蘤因树,优辞由角
在挑江南毛病的语言节自中,谢肇制感慨世风日下,道德腐化:叶向高嗟叹路有冻骨,分配失衡;朱举人则暗指话语权垄断,颠倒黑白。
这些都是需要展开细说的复杂话题,寻常谏诤时候,往往要为从何处切入争个面红耳赤。
幸亏现在适逢其会—曲都唱到面前来了,焉能不过问前因后果,鞭辟入里地剖析一番?
一行人只眼神交错,便完成了合意,联袂进了戏院。
戏院不大,台上正在唱着戏曲,三面环顾都是客位,大堂里摆满了八仙桌与长凳,嘈嘈杂杂,不时拍案叫好;二楼没有包间,只在走廊靠近栏杆处设置了垫高一阶的雅座,视野开阔,间距适中。
众人进来戏院之时,二楼已然坐满了人,只大堂还有剩有空位。
「还是来得巧,若是晚上一步,我等便只有站着听戏了。」
徐火勃朝堂倌要了壶茶水,又点了两盘瓜果,而后环顾了一圈,庆幸道。
方才自己等人刚进戏院,街上人流突然分出一群彪形大汉,也跟在众人身后鱼贯而入,本来还有些空当的大堂,眨眼便被挤得满满当当。
若是晚上一步,可不就被这些人将座位占光了?
叶向高抬头扫了一眼,余光扫到这些彪形大汉腰间鼓起,不知佩戴何物,随即将之略过,目光落到戏台上。
台上正到精彩处。
一管曲笛,一面怀鼓,一把三弦,一副云锣,正哀怨鼓唱,女旦一双凤头履,碎步后退,裙裾不扬,如凌波微步,退了三步,正退到台沿。
檀板「嗒」地一声,女旦倏然翻腕,袖如白鹭展翅,在半空中画一个弧,随着双袖悠悠落下,整个人已经伏地拜倒。
只听口中凄婉唱喊翁部堂如何这般洞若观火,直教小女无所遁形矣!
戏词入耳,叶向高只觉嫌恶非常。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中情绪,叫住了看茶的堂倌:「烦问店家,台上这曲《儒参记》,唱的可是翁老尚书?」
人生地不熟,不管心里怎么想,做个笑脸人总错不了。
堂倌肩上搭着一条雪白的毛巾,手里提着一把长嘴铜壶,闻言嘿然一笑:「多新鲜,都叫这名了,不唱翁大立,还能唱谁?」
「眼下江南各场子,就数这本子最为火热了。」
儒参是翁大立表字,这是戏曲的牌记招贴上简介的内容,也是看点之一。
众人闻言,纷纷侧目看来。
叶向高前言才敬称的翁老尚书,堂倌转头便直呼其名,其中不敬,溢于言表。
徐火勃忍不住插话,奇道:「小哥莫不是被东家克扣了银钱,如何对翁老尚书台上颂唱,台下不敬?」
伙计一般都说自家节目好话。
这种砸东家场子的行径,还真难得一见。
堂倌对此不屑一顾,撇嘴道:「什么树开什么花,什么戏角唱什么话。」
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对视一眼。
徐火勃疑惑追问道:「小哥这话何解?」
堂倌这次却没再答话。
他手中的茶壶有尺长,隔着老远斟茶,正好可以当作没听见。
这时,谢肇制默默将头探了过来,屈指一弹,小串铜板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
那堂倌眼疾手快,伸手一揽,铜钱便稳稳攥在手里。
他只粗略扫过一眼,便立刻换上笑脸:「这位爷敞亮,打听得有打听的规矩。」
开玩笑,这群人富贵打扮,外乡口音,带着一群丘八闯进来,开口就问翁大立,还能真是听戏不成?
戏楼跑堂的,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
可以说,这几人屁股一撅,他便知道是要拉屎还是撒尿。
谢肇制摆了摆手,示意闲话少说。
堂倌这回自然是没再卖关子,将手中茶壶放下,靠近了小声说道:「嘿,好让尊客晓得,要是别的是是非非,俺们没甚见识,听了也就信了,但翁大立这事,可糊弄不了俺们。」
「当初,朱国臣那贼盗,也就是此案真凶,养了两个瞎眼的妓女,白日里被迫弹唱,夜间遭贼盗凌虐。」
「那阵藏匿的功夫里,瞎女没少听朱国臣说自己如何劫掠良家,如何嫁祸荷花,如何庆幸官府炮制冤案。」
「别的什么凶器、贼赃、口供,咱不曾望见过也就算味,唯独这两名瞎女做完人证后,如今可就在教坊司里唱着曲呢。」
「这事,两京教坊司下的勾栏戏院,个是个的心里透熟。」
「翁大立这厮屈打成招,抓老百姓粉饰政绩,皇帝砍了这厮的头,那叫死有余辜!」
「您就看着吧,给这狗官招魂,某些人日后生孩子啊,屁股上多半要少个洞眼子。」
谢肇制听得舒坦之极,从袖中掏了掏,又扔了一串铜板出去。
看来,此事在百姓眼里也是黑白分明,拎得清自己该是什么立场也难怪堂倌拿着东家的月钱,背地里拆东家的台。
不过话说回来。
良家子平日里被神探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也就罢了,这都明正典刑了,还要招魂回来颠倒黑白,谁拆谁的台,还真算不明白。
什么树开什么花,什么戏角唱什么话,坊间俗语,果真玄妙。
「如此颠倒黑白,造谣诬捏,州县衙门不管么?」
叶向高突然开口发问。
既然什么戏角唱什么话,那衙门作为最重要的角,怎么在这事上哑口无声?
可别说民不举,官不究,唱戏无罪这类话。
要知道,只要官老爷愿意,别说刁民,就是良民,也有一百种办法刑事。
前些年苏松巡按才判过一案,以「将已断公案,捏作戏文,惑众翻诬,即与教唆词讼无异」为由,将戏班班主缉拿。
眼下这情况,甚至还犹有过之一钦定的大案也想翻,定个妖言妖书,那也是合情合理。
偏偏衙门却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治下戏班,唱着与朝廷相悖的戏曲。
堂倌听得这话,却是嗤笑一声:「造谣诬捏————」
「尊客,咱们场子虽然在南直隶排不上号,但无论戏曲的本子、唱词的选角,还是桌椅的木料、待客的茶水,那都不是随便挑出来的。」
「不信您瞅瞅,就连饮茶的碗,也是一等一的讲究。」
这话说罢,堂倌便将毛巾往胳膊上一搭,提着水壶转身离去。
众人不明所以,下意识拿起茶碗,细细端详。
只见其回青料青花蓝中泛紫,五彩浓艳繁缛,纹饰一对云鹤,碗身款书六字楷体,顿挫有力,笔划挺拔。
「大明隆庆年 ————果真是官搭民烧的好品。」
叶向高一眼将之认出,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徐火勃闻言一愣。
什么玩意儿你就原来如此了!
他当然知道,官搭民烧是委婉说法,实际上就是官窑为了私下敛财,向民间贩卖自家盗版,说到底,跟官窑出品没什么区别。
问题这瓷器再好,跟官府管不管造谣诬捏有一文钱的关系么?
徐火勃心下疑惑,伸手扯了扯谢肇制,投去征询的目光。
谢肇制也不知哪来的火气,不耐烦地抽回衣袖,语气差到极点:「人家是说,哪怕是诬捏造谣,那用的也是官谣!」
官谣,顾名思义,也就无需赘述。
徐火勃只将这词在脑海中转了一圈,便立刻醒悟,难怪戏院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给翁大立招魂,难怪能无视百姓的不满我行我素,难怪那堂倌对报官嗤之以鼻,原来是儒员里面有坏人啊!
不过,想明白了这点后,徐大少又有了新的疑惑。
他作为藏书大家,博古通今,自然知晓,官谣并不是多罕见的玩意儿,造祥瑞、举孝廉、捂盖子、杀良冒功、谎报灾情、办成铁案,各种欺上瞒下,历朝历代都屡见不鲜。
但无论指鹿为马的赵高,还是第二十五孝的数学神童,哪怕抨击祭祀屈原浪费百万石粮食的教坊司,总归都只是坏,不是蠢,其立场与所求可谓人尽皆知。
那么今日所见之事,又是所求为何?
想翻案?博出名?抒情怀?
到底是什么意图,才能让有心之人,给当初要砍头的时候,连一场伏阙求情都凑不齐的翁大立,在如今这皇帝南巡的关口,挺而走险写下如此谣戏?
想来想去,徐火勃干脆放弃了思考,朝叶向高两手一摊,咂着嘴说道:「进卿,我不明白。」
跟目中无人,倨傲无礼的谢肇制不一样。
徐火勃很乐意承认学问见识上的差距,请教的态度也是颇为恳切。
不过这一次,他这位洞悉世情的世兄同窗,在沉吟稍许后,并未如以往一般立刻答话。
叶向高这次似乎也没了答案。
他转而靠近朱举人,好奇道:「朱兄何故一言不发?」
朱举人自入座以后,便半眯着眼睛摇头晃脑,时而屈指敲击桌面,一副入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