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呢？”

其实在燕柔儿母女离开之后，燕霖州问她的第一句，她便已经意识到，今日之事，恐怕难有回旋之地。

是了，往前百年，燕霖州对她极好。

百年以来，大伯待她素来宽厚。

只因父亲当年死守北凉、战死沙场，很多事情上，燕霖州甚至处处偏袒于她。

可如今，他却要拿往日恩情束缚自己，这般局面，她当真有拒绝的资格吗？

只是她心中仍有一丝不甘，方才由着本能问出如此一句。

燕霖州静默许久，重重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愧色：“对不起……红雪丫头，你就当是大伯求你，好吗？如果非要从你们两个之中选一个，我不希望那个人是柔儿……”

“……”

燕红雪垂眸不语，周身一片死寂。

见她沉默，燕霖州骤然起身，一步走到她面前，脊背微微弯曲，竟作势要屈膝下跪。

“你若不愿，大伯便跪下来求你！”

燕红雪吓得心头一颤，连忙伸手死死扶住他的胳膊：“大伯，万万不可……”

燕霖州却是铁了心要逼燕红雪：“那你答不答应大伯？”

燕红雪紧紧闭上双眼，贝齿深深嵌进下唇，心口像是被利刃反复切割，痛得喘不上气。

良久，她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气力，微微颔首，哑声吐出二字：“我嫁……”

闻言，燕霖州瞳孔微颤。

“你说什么？”

压抑许久的委屈尽数爆发，燕红雪几乎是嘶吼出声：“我说，我嫁！我愿意嫁给那个废物！”

听见她亲口应允，燕霖州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连忙温声安抚：“好侄女儿，你们的婚事，大伯一定亲自为你们操办，用最高的规格，亦或者说，你有什么要求，都可向大伯提出来。”

燕红雪眼中却已经没有了半分神采，只冷冷说道：“红雪不敢提任何要求，只是……从今往后，大伯和侯府的恩，红雪还完了！”

“红雪……”

“我先回去了，等大伯定好了日子，通知我便是……”

“……”

说罢，燕红雪便夺门而出，头也没回。

“红雪……”

守在门外的姜蓉本想开口说些什么，燕红雪却连余光都未曾分给她，衣袖一扬，径直走远。

姜蓉登时沉下了脸色，嘴里嘟囔着：“当真是有娘生，没爹养的东西，这般没有礼数！”

燕霖州眉头紧锁，满心烦闷：“行了！红雪已经同意替女儿出嫁了，你还说这些做什么？”

“她同意啦？”姜蓉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瞬间喜上眉梢。

反观燕霖州，心中只剩沉甸甸的烦躁与愧疚：“红雪是个懂事的孩子，我却在想……将她逼到这个地步，我们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姜蓉却是不以为然：“过分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总不能让咱柔儿嫁吧？她爹娘都死多少年了，是咱们给了她一口饭吃，她欠我们的。”

燕霖州深吸一口气，心绪复杂难言，沉沉说道：“可以后便不欠了……”

“……”

一个月后。

燕北侯府上下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往来宾客络绎不绝，道贺之声此起彼伏，一派喜庆热闹。

唯有成婚的二人，全程宛若提线木偶一般。

却见在侯府后院儿，某处厢房之中。

姜蓉与燕柔儿母女正小声说着什么。

“娘，怎么啦？怎么神神秘秘的？”

姜蓉从纳戒之中取出一枚绿豆大小的丹药，递给了女子。

“等拜完了天地，你去敬那丫头一杯酒，让她喝下去。”

燕柔儿一愣：“娘，你这是做什么？她不是已经嫁给那废物了么？你又何必……”

不等燕柔儿说完，姜蓉便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傻啊？光有夫妻之名哪里够？还需有了夫妻之实，方才稳妥……”

燕柔儿这才面露恍然之色：“女儿明白了！”

“……”

时近黄昏。

喜堂之内，待二人拜完了天地。

燕红雪刚至洞房，便见燕柔儿手里拖着酒盏，一路跟了上来。

“红雪姐姐！”

听了这个声音，燕红雪眉头微蹙，却没有应声。

而燕柔儿则是不依不饶，快步上前拦在她身前，抬手斟满一杯美酒，递到她面前，面上装出温和笑意。

“红雪姐姐，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敬你一杯！”

谁曾想，这番假意关怀，瞬间戳破燕红雪心底积压的所有委屈，她当场勃然大怒。

“燕柔儿，我已经替你嫁给那个傻子了，你为什么还要来恶心我？”

燕柔儿一愣：“我……我没有……”

燕红雪语气愈发寒凉，字字带着心酸：“我承认，我的命没有你好，你彻底赢了……现在，你满意了吗？”

“红雪姐姐！”燕柔儿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上几分哽咽：“你真的误会了……我知道，你不愿嫁给那人，但你还是嫁了，而且，是替我嫁的……我……我知道，你的大恩，我这辈子也还不清，我……我不求你能原谅我，我只求你能喝了这杯我亲自为你倒的酒，如此……我至少能够好受一些！”

此刻，却也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燕柔儿的哽咽听上去倒有几分真切动人。

燕红雪亦忍不住心头一软。

沉吟一瞬之后，接过了燕柔儿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你没必要自责，你不欠我，同样，我也不欠你们了……”

“……”

时至半夜。

洞房之中。

虽是孤男寡女，却是相顾无言。

燕红雪揭下了红盖头，看着自己这一身大红喜服，却是满眼的绝望。

对于今日，她曾幻想过很多次。

她想过对方风度翩翩，与她金童玉女，羡煞旁人。

她也想过对方普普通通，却与她两情相悦，相濡以沫。

她甚至想过自己会因家族利益，而与一个毫无感情之人联姻。

可她从不曾想过，她会嫁给一个傻子，一个彻彻底底的废物。

她生在侯府，她早就有了成为家族工具的觉悟。

只是，在她眼前的这个人，不会笑，不会哭，不会说话，不喜、不怒、不哀、不悲……甚至不会拿正眼看她，宛若一块儿木头，一具行尸走肉。

而她，要和如此一个人渡过一生一世，她如何能不绝望？

正当她盯着身侧的男子发呆。

忽然，她却觉身体一阵燥热。

一股无名邪火，自小腹而起，由内而外，瞬间通达她的全身。

前后不过数息功夫，那股邪火已然冲上天灵，将她的自主意识冲散了八成，只剩下一股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原始欲望，在支配着她的身躯。

“怎会这样……”

脑海中骤然浮现方才燕柔儿递来的那杯喜酒，燕红雪瞬间恍然大悟。

“燕柔儿……你为何还不肯放过我……为何要这般逼我……为什么……”

这一刻，无穷的恨意涌出胸口，但仅一瞬，便被潮水般的欲火彻底淹没。

药力发作，她已经被原始的欲望所支配，身上那身大红嫁衣，瞬间化作了漫天红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