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 小女婚事(2/3)
言颂一直觉得那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我为了父亲的一段执念,才走到你的身边。他因为得不到的执妄,而要求我必须得到。”
言颂觉得自己又懵逼了,彻底听不懂了。
“我引诱你喜欢我,似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因为你显然并不能抵抗一个对你温柔有耐心,并把你当成独立的你的人。
你的人生太过平凡,而你的父母兄长都十分耀眼,他们的宠爱让你在家中感受到自己独一无二的价值,可这种价值一旦走出家门就荡然无存。
所以你无措、你苦恼,你无法摘去父母兄长带给你的附加的价值,可是你又显然无法凭借自己的能力走上巅峰。
你一直试图说服自己,我是言希、温衡的女儿,所以我一定是有才华、有能力的,可是事实上,你没有这种东西。
你承认了,而后自卑。
我带给你温暖寄托,让你正视自己,而你喜欢上我,也算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不是吗?”
言颂被一种震撼的类似“草泥马”的心情掀翻在尘埃中。
顾屹继续带着闲适和嘲弄开口:“我预备拿到你的告白书再狠狠地拒绝你、羞辱你,也顺便告诉我那高高在上的父亲,他想得到的爱情,魂梦相牵的爱情,不过如此而已。
我已经准备好了,我那么兴奋地等着你的一封告白书,快要到达的快意折磨着我的心,我亲眼看着你下定决心而后离开,那一天,我等了你一夜。
我以为你下一秒就会带着情书而来,可是你并没有。
我以为你会羞涩支吾地告诉我,你喜欢我,你也并没有。
事实上,并不只是那一晚,之后的每一天,我都没有等到你。
你再也没有找过我,也不再向我告解。
大家都知道你喜欢上了宋延,我这才清楚,你毕竟是你母亲的女儿,你继承了同她一样的三心二意。”
言颂本来听得无地自容,原来大家都知道那个男生是宋延,只是她自以为瞒得很好。可是听到最后,姑娘脸却煞白,握紧拳头,瞬间捶到顾屹的脸上,咆哮道:“你说我,我就忍了,你说我妈干吗,我妈招你了?你爸为了你妈把我妈抛弃了,我妈没说啥,你家怎么这么多废话,你再说我妈一下试试,我打不死你,你个臭皮蛋!”
终于这一次,她没有懵逼,轮到别人懵逼了。
言颂晚上给她爸爸报备说她打了顾家的儿子,言希说,爸爸送你上战场,不够再送俩炸弹。
“俩炸弹”一个看书一个看电视,无奈地翻了翻白眼,一模一样的表情,一个耀眼的俊美,一个如水般的温柔。
言颂打电话给宋延,宋延颈间夹着手机,手中还握着一支钢笔。他放下钢笔,耐心地听了会儿,轻轻道:“阿颂,这不重要。”
“什么?”
“我说,他的话并不重要。你为此而愤怒大抵是因为你还在意他。”
言颂啼笑皆非,她想用笃定的话语铿锵有力地说明自己的立场,宋延却似乎不感兴趣,只是淡道:“抱歉,我这边有点忙,先挂断了,稍后电联。”
言家小名笨笨的姑娘放下了话筒,沉默地垂下了头。她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情意,可是一直如同妈妈一样温柔理性的宋延似乎并不在乎她那样笨拙的情意,莫说她如今已经完全不在乎顾学长,便是在乎,这种在乎也显然没有成为宋延的苦恼。
他不为她苦恼。
可她有。
她有很多很多的苦恼,每一样都和“宋延”二字相干。
她知道了妈妈说的喜欢是什么感觉。她了解了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需要,不是因为自己无法独立完成,而是和他在一起,每一件事才变成能记得住的回忆。
宋延像是一支记号笔,他在的地方,她人生的每一页贫乏都被重重地标注上颜色,显眼而清楚。
言颂终于意识到此处,当她再打电话给宋延时,他却已经关机。
她等着周末再与他见面,可是关于他的名字再也没有随着手机的铃声浮现。姑娘魂牵梦萦,只不过,果证前尘只是一个梦。
等他再次出现,是一个月之后的全国报纸头条:“z大宋延对战疯狂军团,中国天才终胜美机器人。”
宋延团队赢了美国权威机器人军团,各方性能均有碾压性优势。他站在台上举起奖杯致辞的时候,言颂笑了。她为他感到骄傲,也深知这种因爱而产生的隐秘的骄傲很快就要消失了。当年他与她,都未长大,瞧着少年一般青嫩,如今他与她,正如大树和蚍蜉。他光彩熠熠如明珠,定不能暗投于她怀抱。
言颂笑了之后便开始淌泪,淌了一两日,想明白了什么,振作起来读书。读了一两日,又愣神,愣着愣着便抽噎了。阿衡给女儿打电话,听她哭了一回,她十分爱她,心中有所感应,也难过地陪她哭了一场,言颂见从未哭过的妈妈哭了,很是无措,反而止了眼泪,答应阿衡,做个永远快乐心境乐观的孩子。
毕竟,失恋只是小事。
之后,宋延也打过一回电话,电话两头俱是沉默。最终,两人又同时沉吟开口。宋延说,你话一贯很多,你先说。
言颂说,那我替你说了啊,阿延。亲爱的阿延,我们分手吧。
宋延沉默了许久,姑娘用嘴咬着手,鼻涕眼泪全糊在了手背上,她哭成了傻逼。
宋延并未立刻答应,他虽然沉默,却是个内里温柔的人。他说,过几日吧,你如果改变主意,打电话给我。
【五】
可想而知,言颂也是被骄傲的小公主情怀惯养长大的,她怎么还会给他打这样一个电话。若被喜欢的人看轻,这懊丧恐怕会烙印一生。
她如别的姑娘一般,好好读书,保送读研,研究生换了专业,读了心理学,心理学硕士毕业,紧赶慢赶一个证没落,之后回b市公立医院应聘成功,便安稳下来,当了一名心理咨询师。妈妈爸爸一早退休,却是从年轻时起,一直传奇光明、鹣鲽情深、深深眷爱世间,也被世间眷爱到如今,哥哥们均有所爱,与她一起承欢膝下,瞧着这一切竟是人间富贵之极花团锦簇至美之景。
言颂渐渐开始相亲,她性格开朗,也有不少好男孩追求,父母掌眼,选了一个与她一样平凡又开朗的好男孩。她定婚期挑婚纱,选戒指而后约婚庆,为了一场幸福忙得不亦乐乎,可是忽有一天,晕倒在十字路口,急促的脚步才骤然停住。
那时,距离年少的风花雪月,已经整七年。
看报纸减去科技版,读新闻略过z大新鲜,她啊,终于忘了那一天。可是,又终于回到那一天。
她醒来时,身边围了一群人,好心的大妈在拿报纸给她扇凉,大妈说,姑娘你中暑了,试试看能不能站起来。
姑娘盯着报纸上的字,愣愣地盯着。
美国知名记者采访机械天才宋延,问他与美国名模杜瑞的婚期是几月。
宋延在采访中温柔地笑了笑,知名记者描述,说这个俊秀美好的东方男人眼中有群星闪烁,从不与人传绯闻的他大概这次真的碰到真爱了。
言颂像初生的孩子看到移动的物体,下意识地轻轻抓住那份报纸,她站起身,说着我没事劳您费心了,可是一边开始走一边哭,多年前的绝望重新浮现,她恨自己自以为早就能够一笑泯去所有,可是,那种不能与他相匹配的差距感从未消失过。言颂恨自己,她知道自己能力比起父母有限,她知道自己与宋延隔着一个宇宙,她甚至明白,这种不匹配除了源于她不能与他并肩辉煌的不足,还源自,他并不爱她。
至少,他见她,眼中何时有群星闪烁。
她年少时酷爱告解,总觉得自己麻烦一箩筐,可是当真有了不可告解的心事时,那些可告解之事放眼望去,不过是少女心事,而此不可告解之事,才真正是一生之隐蔽苦楚。
那苦,名为深爱入了膏肓的相思。
言颂回到家,莫名其妙地,就病了。她做了许多梦,每一场梦都在如天一般蓝的河畔,小小的机器人在稻田中笨拙地行走,每一个机器人都走到她的身边,递给她一张纸条,纸条上说,我是爱你的啊。
我是爱你的啊。
自以为得了相思之疾的姑娘一觉从虚幻中醒来,望着现实历历,只觉心中枯索惨淡至极,中药西药胡乱吃了几口,就又沉沉睡去。
又过几天,送去医院,倒并非是什么相思病,而是比相思病更难解的疑难杂症,阿衡蹙着眉头半天,一生未被病痛难倒的温院士叹了口气。
那样病不止让女儿肌肉萎缩,站立不稳,也让她花儿般的年纪,却如骷髅,不再美丽。她为女儿重新披上了白衣,两鬓灰白之时再次回到研究院。而言希则四处奔走,游历世界,只为找到昌明之医术,救治小女。
言颂的未婚夫不过是个普通人,普通人只能过锦上添花,却不能经大起大落,自然也是着急退了婚。
言颂有一阵子精神极好,坐起来颤巍巍地描眉画眼,她如老媪一般行动不便,画得并不好看,可是涂了口红,端正地坐好,问言希:“爸爸,我好不好看?”
言希便笑,抚摸着女儿的脑袋,用清澈温暖、充满慈爱的眼神看着她。他说:“好看,和你妈妈一样好看。”
言颂呼了一口气,说:“那我就放心了。妈妈那么那么好看,我和她一样好看呀,这可真好。”
言齐、言净兄弟轮流守在言颂窗前,他们如同对待幼时的她,为她念有趣的书,告诉她窗外新开的花叫什么名字。
言颂忽有一日照镜子,就瞧见自个儿头发灰了,病痛压身,苦熬不住,便坐在床边,轻轻趴在爸爸耳边开口:“爸爸,笨笨难受呢,放笨笨走吧。”
言希自女儿生病,没掉一滴眼泪,这会儿胡乱劝她几句,便压不住了,几步快走出了病房,坐在门口,号啕大哭起来。
阿衡自女儿生了病,一直泡在研究院,只在傍晚定时看望女儿,今日匆匆而来,瞧见丈夫坐在门口咽泪,蹙了蹙眉毛,含着泪抱着他,轻声道:“没事儿的,言希,有我呢,笨笨没事儿。”
她如无事人一样,喂女儿吃饭,与女儿温柔谈笑,还给她梳了个漂亮的辫子,行动举止如往常一样不疾不徐,临走时,她背对她,声音坚定:“你是你们兄弟三人里面最不省心的孩子,出生时我疼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这份债没有妈妈会计较,但我计较,我要你还;你幼时挑食,只喝母乳,俗语说一滴母乳一滴血,这份债我要你还;你小时候是个小胖子,走不动路的时候我宠你溺你背着你走,你那时节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你问我要不要报答我,我说妈妈不要。
那些统统都是骗你的,妈妈也会累,妈妈要你报答。
你欠我的统统还给我,莫要想着下辈子才还,下辈子我不是我,你不是你,皆是空话。”
言颂喉头哽了哽:“可是,妈妈,我不知道还能做几天你的女儿。”
阿衡眼圈红了,深吸一口气,轻轻说道:“再给我一个月,就一个月,再多熬一个月。”
言颂把脸伏在膝盖之间,一低头,泪就落了,她说,好呀,妈妈。
再疼也熬着?
好呀,妈妈。
【六】
言颂作为小白鼠,被送到了母亲的研究院,阿衡说:“这是将死之人,得了万人也难见一例的怪疾,请各位施展医术,治好了我替她给大家磕头,治不好了我背她回家。”
研究所中众医师从未听温院士说过这样肺腑衷言,且似乎无了退路,只剩决心。
言颂一个月后活了下来,她的母亲找着病根,医好了她。病说是从遗传中来,阿衡略思索,便知道了,这病来自她曾经重病过一场的丈夫。女儿之疾之所以比丈夫难治,是因为她有了弃生的心。
阿衡狠狠地打了女儿一巴掌,她说:“无论你为了谁,如此畏难怯惧,苛待自己,都是你的错。
我和你爸爸盼了十余年才盼来一个女儿,心肝明珠一样宠大,你咳嗽一下你爸爸都心疼,他天性向往自由,可去哪里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衣服、买玩具,被你束缚住还心甘情愿,后来听说病根从他来,坐在沙发上半晌没说话,他素来不是爱哭的人,为了自己带给你病痛又哭了一大场,头发都白了一半。
你年纪小,只当一场执念就是天荒地老,可又偏偏少了勇气,做起懦夫来,作践自己,也作践我同你爸爸。
我们夫妻俩年少时便相依为命,算起来也是两个人一颗心一条命,随你作践也无妨。
可是你如此年轻,为什么就如此轻视人生?”
言颂抱着阿衡,哭着说:“妈妈我错了。”
阿衡说:“你现在也不必回家,我和你爸爸暂时都不想再瞧见你。反正天长地远,你不妨看看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言颂离开了家,看了阿尔卑斯山上的白雪,读了大英博物馆的古书,她站在欧洲的一个海港之上眺望不舍昼夜奔流的海水,也坐在日本的新干线上听四月樱花落下的声音,她结识了许多平凡的朋友,终于知晓平凡不是无能的代名词,平凡也能有趣,将一粥一饭入味三分。她终于明白,当年的宋延是因为知晓了世界与自然的奥妙,才能如此安定平和,是她用无知与戾气把他逼入了只得放弃她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