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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 逝者已矣(1/2)

晋王府。

宁澜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来到此地。

她心中对这个地方十分排斥,因而发现自己身在晋王府的时候,直觉的反应便是想逃,她总觉得……破在宇文图的地盘上不安全。

在他的地盘上,如果他要杀了她的话轻而易举,还能做得十分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甚至没有人知道她死了。

宁澜的心提起,走路也小心戒备着,生怕不小心踩到了什么陷阱。

然而宇文图让人安置宁澜之后便不理会她了,他不理她宁澜反倒是稍稍缓了口气,只是想着程姑姑或许也在这府中,莫名觉得有些感叹。

刚想着,便听得外边有声响,宁澜往外看去,见一群侍女拥簇着一道十分羸弱的老妇人向她所在的地方而来,觉得有些怪异,待走近了,才发现那人居然是程姑姑。

程姑姑此刻身上与以前打不相同,身上的衣物华丽,头饰虽少但是却也看出不凡,只是宁澜明显看出——程姑姑的精神尽是比以前差了许多,又看她此刻神色枯槁的模样——宁澜心中惶惶……程姑姑怕是……时日无多。

毕竟相识一场,自己又差一点便死了,宁澜难免有些物伤其类,见到程姑姑不好,又有些不忿,宇文图千辛万苦迎回自己的母亲,却不能好好照料,既是如此,何必呢?

她本想向程姑姑行礼,毕竟此刻程姑姑身份不一样了,可是身子弯下却又有些迟疑——说到底,程姑姑的身份有些尴尬,她竟不知该如何称呼程姑姑才是。

程姑姑却是明白她一般,也不肯让她行礼,着人拉着她坐下,见她那副神情,好像知道宁澜到底在想什么的样子,只是叹道:“是我自己的身子不行,殿下他一直在寻名医想要治好,只是我的身子我知道,熬了这么多年行将就木,怕终究是熬不过今年了呢。”

她语气感伤,却还是为宇文图说话,宁澜低头不语,宇文图是好人是坏人是孝或是不孝与她何干,她何必为别人的家事发愁,因而并打算应她的话。

程姑姑见了她却似乎是欢喜的,絮絮叨叨地与她说了许久,宁澜只是虚应着,心下却是发酸的。

程姑姑这身子,怕是真的不行了,再怎么着,程姑姑的确是曾关心过自己的——虽然她所谓的关切事出有因,甚至于她所谓的关切差点害了宁澜。

宁澜有些难过,感觉心中一揪一揪的——有时候她会想,有些事若是一开始没发生该有多好。

她所有不幸的开端,似乎便是从去年冬天遇到程姑姑开始的。

在那之前,虽然日子也并不算好过,但至少安稳,可是那一夜之后,好像所有事都改变了,而且都是往不好的方向改变。

如果那日她不去晴雪园,就不会掉落宫牌,就不会被程姑姑道破身份,就不会被宇文图利用,宇文图不关注她,许宁便不会试图撮合他俩,别人就不会发现许宁对她逾越主仆的关心,杜婕妤便不会关注她,试图从她这里下手去伤害许宁。

宁澜已经想明白了——上次许宁出事,其实也是着了杜婕妤的道,顾修容之事发生之后,陛下对于这种事很是忌讳,杜婕妤想要离间许宁和陛下,可是因为那是许宁,杜婕妤没能得逞。

谁能料到呢……许宁入宫三年,与陛下只是相敬如宾,许太后时常怪许宁不争气,却不知道许宁根本无意去争。

杜婕妤想要陷害许宁,却没成想弄巧成拙,反倒是让陛下与许宁更亲近了。

所以,才有了后面陆昭媛的事。

虽然天气晴好,夜里静寂看似好眠,然而宁澜心中思绪纷杂,又是在宇文图的地盘上,根本睡不着。

在晋王府中,怎么可能好眠,她身上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如何能睡得安稳。

天将明时,有人在外边急切地敲了她的门,宁澜本就没有睡着,立刻起身出去,却是日前程姑姑身边的一个侍女,只见她神色惊慌,朝着宁澜道:“姑娘,你和我来吧,夫人……怕是不行了呢,一直念叨着要见你一面。”原来晋王府中对程姑姑的称呼是夫人,宁澜暗自记住了。

宁澜瞬间如同被雷击了一般,茫茫然跟着那侍女前行,天未明,但跟在提灯的侍女身边可看清路,走了许久,方才走到程姑姑居住的院子,里边的情形……似乎已经不太好了。

来不及通报,宁澜被其他人簇拥着向前,来到程姑姑榻前,宇文图正握住程姑姑的手,身子明显地一直在发抖,他将头靠在被他双手握住的程姑姑的手上,声音哽咽:“母亲,你便真的忍心抛弃孩儿吗,好不容易才能相认……好不容易才能在一起生活……”

宁澜的心莫名的一颤,不知是被宇文图声音里的哀恸还是程姑姑将死的消息所震惊,她呆呆的站在那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出现,她不该来的,她不该打扰了宇文图和程姑姑的道别。

她刚想退,程姑姑神色却似乎是清明了许多:“宁澜来了啊。”

“来,到我跟前来。”宁澜忍着难过上前,靠近了程姑姑,听程姑姑道:“已经……这么多年了……总算……临死之前,还能见上你一面……看到你俩在一处……哪怕是死,我也瞑目了。”

“程姑姑别说这晦气话,”宁澜明知道程姑姑此时是回光返照,却还是忍不住安慰道:“姑姑只是病了,听大夫的话安心吃药才是,别多想。”到头来宁澜还是唤她程姑姑,因为已经习惯了,难以改口。

程姑姑并没有生气,她此时此刻似乎也没有心思生气,她挣扎着似乎要起身,宇文图连忙亲自将她扶起,程姑姑身子坐起来,拉过宁澜的手,又拉过宇文图的手,将两只手放在一起,宁澜有心要抽回自己的手,哪知程姑姑的力气莫名的大,她竟是不能动分毫,又见程姑姑那神色,终究还是妥协不再动弹,程姑姑这才面上带了笑容,握紧了他俩的交握在一起的手:“果真是一对壁人……你俩一定要好好的,如此……我才安心。”

说着,她的身子靠在宇文图肩膀上,面上带了十分的满足,竟是就那样去了。

宁澜呆呆地坐在程姑姑身边,呆呆地听着宇文图悲恸的哭声,连自己的手都忘记收回。

宁澜的手心之下,是宇文图的手背。

她的手心湿湿的,原来方才看到宇文图低伏着头是在流泪,所以声音才会那般哽咽,宁澜从未见过成年男子哭泣,这是第一次。

她原以为这世间的男子都是不会落泪的,男子是山,女子是水,山要强大而镇定,她总觉得男子是不会如女子这般落泪的,可是此时此刻感受着手心的湿意,抬头看见哭得十分伤痛的宇文图,宁澜莫名感觉到心中发软。

第一次,觉得宇文图这人,就算再怎么着,其实心地真的不坏。

心莫名的软了,很想伸出手摸摸宇文图……安慰他,让他不再难过。

宁澜被自己心中生出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抽回自己的手,程姑姑的手此时已经再也没有力气,无法桎梏住她,只要她想,她早就能把手抽回的,却莫名其妙的任由自己的手放在宇文图手上那么久。

她一定是疯了。

一定是因为程姑姑那句莫名其妙的举动莫名其妙的话乱了她的心智,害她生出不该有的念头,一定是的。

否则她不会莫名其妙觉得宇文图这人顺眼了许多。

可是,怎么可以?

她是要嫁给萧迟的,何况宇文图对她,只怕是不安好心。

她果然是疯了。

起身,压抑住因为程姑姑的逝去而带来的悲伤,说到底,程姑姑与她不过只是勉强相熟的人而已罢了,不是她冷心冷情,她与程姑姑的情分本就不多,加之先前的误会,她虽然难过,但是还不至于失了清明。

程姑姑……毕竟不是她的母亲。

她虽然感怀逝者,但没办法跟他感同身受。

所以她能冷静地收回手,淡然对宇文图说出那句随便谁都可能说出话:“殿下,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宇文图早在她收回手的时候回过神来,将程姑姑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扶回去躺好,就好像程姑姑只是睡着了一般,他那般小心,却被宁澜一句话点醒,失去至亲的痛苦莫名转变成怒意,宁澜还不待回神,自己的身子便已经被宇文图扑倒,宁澜睁大眼睛看着欺在在自己身上的人,吓得说不出话来。

宇文图咬牙切齿道,一手按着她肩膀,一手附上她脖子:“你——”

他想问她,为什么还能如此冷静自持,为什么如此冷血无情,然而看见她的眼睛,又有些颓然。

他们俩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当年宁家出事,他没有出头是理所当然,所以今日他丧母,她没有过分哀伤,也理所当然。

然而他没有松开手。

他的手并不像上一次那般用力,宁澜心中只是闪过一瞬间的惧意,很快便消失,看见宇文图眼中的哀痛,知道他只是一时之间接受不了程姑姑的死,宁澜闭上眼睛,决定此刻还是不和他计较这件事,也不打算继续激怒他。

他如今是在迁怒她,大概是觉得她不够哀戚悲痛,不与他感同身受吧。

宁澜也知道,自己此刻的确是有些冷清冷情了,可是她自认为自己没有错,唯一的错大概没有如其他人一般顺着他的心意陪他一起伤心罢了。

可是她不是他府上的侍女,与他也没有任何关系,而她自己身上忧心的事那么多,她实在没有工夫去讨好他——也没那个必要。

程姑姑一厢情愿想要撮合他俩,也改变不了他俩早就无缘无份的事实,她与他们母子毫无关系,她是宫女是奴婢,却不是他府中的下人,无论从哪个身份来说,她都没必要如他一般哀恸。

当然,这种话不能说出口,不能在一个刚刚丧母的人面前说出来,所以宁澜只好索性沉默以免又惹恼了他。

她不敢惹怒他。

如今她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今她处在他的地盘上,他若是要她死,太容易了。

更何况她的脖子就在他手下,可能随手一拧,她便没命了。

等了半天没有下文,宁澜只好张开眼睛看着他,迎着他的眼睛,想让他明白,他如今的举动实属无理。

既然不想杀她,那他该松手了吧?

宇文图神色却有些恍惚。

手下,是女子滑腻而纤细的脖子,隐隐约约感受到皮下的脉动,一下一下的,和心跳差不多的感觉。

此时天已经大亮,曦光照入屋子,照亮屋内所有人的脸。

宇文图发觉,即使自己见过这女子很多次,却没有那一次,这般近距离打量她的脸。

在他看来,她生得其实不算漂亮,眉眼间不似一般女子那般温婉和顺,反而是多了几分坚毅与不驯——那分不驯才是她的本性,可是宇文图知道,她一贯很会装模作样,在别人面前一副温婉和顺的模样居然一直都没被人发觉,在他面前好像也是一副听话的模样,可是每当她一副听话安静本分的模样在他面前时,他都似乎听得到她心中对他的腹诽与不屑。

明明她没有开口说出来,他却觉得那声音振聋发聩,响彻云霄。

是的,不屑,她曾经明明白白的告诉过他,她对他不屑。

可是,明明他才是最有资格不屑她的那个人不是吗?

她有什么资格对他不屑,在她还未明明白白说出那些话之前,他就一直感受到她的不屑了,在他的身世还未被她知晓之前,在他们第一次在雪夜初见的时候,他便感受到了。

这些年来他再也没有过问过她的事,所以他甚至不知道,原来她入了宫。

说起来,他对她不是没有印象的。

宁家十年前虽然比不上许、徐、陆、杜、谢家,但是说起来也并不算是小门小户,否则当年也不会与他定了亲。

他尚是孩童时曾见过她,粉雕玉琢甚是可爱,谁会知道那女童长大之后会变得如此表里不一?面上越是谦和恭顺,心里越是冷笑嘲讽,尤其是对着他的时候。

他开始的时候以为这她是故意的,所以有意撩拨,看看她到底是什么心思。

是怪他十年前不曾出手救她家吗?可是十年前他不过只是少年,何曾有那个能力,宁家所犯的又是忤逆的大罪,父皇气在头上,谁人敢多话。

何况十年前,对于所谓婚约——他并没有多少概念。

虽然没有概念,可是他的确试图替她说过情——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当时还是淑妃的母妃拦下了。

他从小便与徐淑妃的关系并不亲近。

以前不知道原因——现在确实知道了——但是他那时候便知道不能去求徐淑妃,他从小就知道,他不能去求自己的母妃,就算去求了——徐淑妃怎么可能会帮罪人说话。

后来,只听说宁家成年男子不死便是流放,妇孺则贬为奴籍,他便没有再关心这件事了。

说到底这事与他关系本就不大——徐淑妃也是这么说的。

不过是未过门的妻子,他们又都年少,此事所有人都不会提起,毕竟以他们的身份来说,这事情本就是不可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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