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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1/2)

纪慎语早已魂不附体,立着,僵直脊梁面对众人的目光。地毯叫他盯出洞来,不然呢?他还有脸面抬起头吗?师父、师母、小姨、师兄弟,对上任一人都叫他溃不成军。

那十几秒钟可真漫长,两军对峙也没如此艰难。丁延寿胸腔震动,一双手攥成铁拳,坚毅的脸庞涨得红中透黑。“你们,”他粗喘的气息几乎盖住声音,“你们俩在干什么?!”

丁汉白说:“亲热。”

回答的一瞬等于剜去他爹妈的心尖肉,血淋淋,三年五载都未必堵得上那伤口。他目光发直,看姜漱柳的眼神忽生哀切,喊一声“妈”,包含了早准备好的愧疚。

姜漱柳站不稳了,出溜倒下,被姜采薇和姜廷恩扶住。谁不惊骇?谁不愕然?这一屋长辈兄弟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丁汉白和纪慎语被揪去大客厅,闭着门,气压低得呼吸困难。丁可愈头一回见丁延寿那般脸色,吓得跑出去收拾竿子和木梯。

一阵铃铛响,丁尔和回来吃午饭,喊道:“大伯,买了卤鹅——”

丁可愈蹿来捂他的嘴:“别喊了!大伯哪还有心情吃饭!”起因草草,经过概括,起承转合至重点,臊红头脸,“我们去小院看纪慎语,一推门,大哥钳着他、钳着他!”

丁尔和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丁可愈险些急哭,吓坏了:“亲嘴儿!大哥亲纪慎语的嘴,嘴对嘴亲呢!”

烧鹅滚落地上,丁尔和把自行车都要摔了。他惊诧难当,顿时又明白什么,怪不得,在赤峰时的种种原来都有迹可循,急急冲到门外,恰好听见响亮的一耳光。

半生雕刻功力,坚硬的层层厚茧,丁延寿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他这亲儿子叫他打得偏了头,脸颊立即红肿一片,交错的血丝登时透出。

第二掌扬起,纪慎语冲到前面,不怕死不怕疼地要挡下来。

丁延寿举着巴掌吼:“你滚开!”

平日安静内向的纪慎语竟没有退缩,脸上愧惧交加,却毅然决然地堵在丁汉白身前。他苦苦哀求道:“师父,师母,是我忘恩负义,你们打我,只打我吧!”

丁汉白心头一震,他知道纪慎语是个有主见的,可到底才十七岁,哪敢设想此时情景。一步上前将人挡好,一把捏住丁延寿的七寸,他说:“爸,你答应过我,无论什么情况只冲着我来,不与他计较。何况,慎语是纪师父的孩子,你不能打他——”

话音未落,肿起的脸颊又挨一巴掌!

皮肉相接的响亮声,脆的,火辣辣的,口鼻都渗出血来。“爸,妈,我实话说了。”他耳畔嗡鸣,好似围着张狂的马蜂,吞咽半口热血,觉得晕眩,“我不乐意,谁能逼我?我要是喜欢,倒是能把人逼死。”

纪慎语骤抬双眼,听出丁汉白要揽祸上身,他急道:“不是!不是师哥逼的,我、我!”他当着这一家子人,窘涩至极限,“我招的他!我喜欢他!”

他嚷了出来,什么心中秘事都嚷了出来,满屋子人全听见了吧,纪芳许会听见吗?他妈妈会听见吗?那一并听了去吧!他喜欢丁汉白,以前唯恐被人发觉,可既然撞破了,那他也不做缩头的王八。

劝说也好,惩罚也罢,一切都倏然终结在姜漱柳的昏厥中。乱成一团,丁延寿箭步上前横抱起妻子,送回卧室,丁汉白和纪慎语往床边凑,前者被揪入书房,后者被扔在走廊。

门窗落锁,丁延寿将丁汉白软禁在里面,要是在旧社会,他就把这逆子活活掐死!

纪慎语立在廊下柱旁,眼瞅着丁延寿拐回卧室,那二老每次不适都是他照顾,可现在他连进屋的资格都没了。三五分钟后,姜廷恩出来,甫一对上他便猛地扭开脸,而后再偷偷望来,极其别扭。

“你是个疯子吧!”姜廷恩喊。

他没做反应,疯子、傻子、白眼狼,哪怕是二椅子他都认了。踱至书房外,他凑在缝隙处向内窥探,见丁汉白冷静地坐在沙发上,敛着眉目在想些什么。

纪慎语收回目光,不禁去瞧梁上的燕巢。

这儿的燕子,小院的喜鹊,做一对比翼的鸟为什么比登天还难?

姜采薇出来时就见纪慎语惶然地立着,和对方初到时的情景一样。她过去,压着嗓子问:“把长辈都气成了这样,你们在胡闹什么?小姨帮你们一起求情,认个错,改正那毛病好不好?”

纪慎语张张口,毛病……他认了这是毛病,可他改不了。

姜廷恩一拳砸他肩上:“那你想干吗?你们俩男的能干吗?!”他好似听到天方夜谭,“大姑都被气病了,你有没有良心?要不是大姑和姑父,你还在扬州喝西北风呢!”

书房里那位听得一清二楚,狠踹一脚门板,发出一声巨响。姜廷恩受惊噤声,委屈又愤怒地瞪着纪慎语,姜采薇干脆拽纪慎语走开一段。她带着哭腔:“你跟小姨说,你俩一时糊涂闹着玩儿,是不是?”

纪慎语抬不起头,但坚定地摇了摇头。

姜采薇又问:“或许,是汉白强迫你的?现在我们做主,你去跟他断了,好不好?”

纪慎语仍是摇头,他不忍心说出戳心的话,却也不能违心地妥协。姜采薇啜泣起来,颤抖着,像这时节的细柳。他走开,走到卧室外望一眼,见丁延寿坐在床边喂姜漱柳喝水,这对恩爱夫妻叫他们弄得身心俱疲。

他被遣回小院去,便枯坐在廊下等待宣判结果。

让他们分,他们要怎么办?

再不认他这徒弟,又要怎么办?

丁家大门关紧,似乎怕这“家丑”外扬,丢了祖宗十八代的颜面。丁汉白关在书房,听着隔壁进出的动静,后来听见姜漱柳捶胸顿足的哭声。他翻来覆去,一张沙发叫他折腾个遍。

如此待着,全家一整天都没有吃饭。

日沉西山,这前院什么动静都没了。

半夜,窗台跳上黑影,是那只野猫,而后门外也晃来一身影,烟儿似的,没丁点动静。纪慎语捱到这刻,悄摸溜来,贴住门缝向内巴望,虚着气叫一声“师哥”。

丁汉白开灯,凑到门缝回应:“嘘,那二老肯定愁得没有睡着。”刚说完,门缝塞进纸条,上面写着——你的脸疼吗?还流不流血?

他们就用纸条交流,不出一点声音,询问、关心、求助,你来我往写了那么多句。丁汉白最后写道:你不后悔,对吗?

那纸条像布满小刺,扎得纪慎语肉疼。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写好的,折了折,塞进去一半时顿住,百般考虑后又急急抽回。丁汉白问:“是什么?给我!”

纪慎语攥着那纸,他没给,也没答。

丁汉白急了:“纪慎语!你是不是怕了?后悔了?!”门外的影子骤然变淡,什么都没说就走了,究竟是默认还是逃避?

纪慎语一步步离开,他想,万一丁汉白更改心意,万一丁汉白想回归父慈子孝,那他们的事儿转圜后就会随风而过……所以他此时不能承诺,到时也不会纠缠。丁汉白送过他一盏月亮,那就权当是一场镜花水月。

就这样僵持了三天。

这三天中丁汉白水米未进,眼涩唇裂,躺在沙发上始终没有认错松口。第四天一早,纪慎语耐不住了,直接跪在卧室外求丁延寿消气,丁延寿撵他,他不发一言低着头,大有跪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丁延寿骂道:“你们干出不要脸的事儿还不算?还要来威胁我?!”

纪慎语不敢,他想进去,想换丁汉白出来。

丁延寿问:“你学不学好?他是撬不动捶不烂的臭皮囊,你呢?你要捱到什么时候认错?”他与纪芳许知己半生,接下纪慎语照顾教养,疼了夏秋冬,在这初春竟然给他当头一棒。

亲儿子和养子搅和在一起,疯了!

男男相亲只在茶余饭后的嚼舌里听过,他半百年纪见识了!

丁延寿开了书房,取了鸡毛掸,终于要动这场家法。一棍棍,虐打仇敌般扬手挥下,丁汉白死咬住嘴唇,一声声闷哼,一道道血印,那米白的衬衫浸出血来,他从沙发滚到地毯上蜷缩挣扎。

纪慎语还没扑到对方身边就被姜廷恩和丁可愈死死拽住,丁延寿说:“你愿意跪就跪,跪一分钟我就打他二十下,现在已经皮开肉绽,要不要伤筋动骨你决定。”

姜廷恩急道:“快走吧!你想大哥被打死吗?!”

丁可愈干脆劝都不劝,直接将纪慎语朝外拖。纪慎语眼睁睁看着丁汉白浑身渗血,尝到了走投无路的滋味儿,他挣脱开,狂奔回小院翻找药箱,疯了似的,攒了一袋子塞给姜廷恩。

他抖动嘴唇:“这是消毒的,这个止血!镇痛……吃一粒这个镇痛,纱布要轻轻地缠,吹着点,给他喝水,多给他喝水!”

丁可愈一把抢过:“你们不是牛郎织女,大伯也不是王母娘娘,能不能别想棒打的鸳鸯一样?”吼完,难为情得很,“那天撞见你们胡闹,看姿态是大哥弄着你……你真是自愿的?”

纪慎语风声鹤唳:“你要给师父复命?”反正脸皮无用,他切切道,“三哥,你听清,我是个私生子,最会的就是心术不正勾搭人,偏偏还喜欢男的,所以祸害了师哥。”

姜廷恩破口大骂:“你他妈在说什么?!有这个工夫抢着担责,为什么不立刻分开?!”

纪慎语转身回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知道那鸡毛掸子抽在丁汉白身上时,他疼得五脏肺腑都错了位。

棍棒已停,鸡毛掸子上的铁丝崩开几圈,丁汉白更是奄奄一息。“孽障,我真想打死你绝了后。”丁延寿伤完身诛心,出屋走了。

丁汉白半睁眼睛,视线中阵阵发黑,昏了。

再醒来时又躺在了沙发上,擦了药,姜廷恩伏在一旁端详他,哭得抽抽搭搭。他费力抬手,拭了泪,拍了肩,气若游丝:“……慎语怎么样?”

姜廷恩气道:“赶出去了,这会儿火车都到扬州了!”

说着,东院两兄弟过来,一个端着餐盘,一个抱着衣服。丁尔和抱起丁汉白扶着,丁可愈挤开姜廷恩,捧着汤要喂。

瑶柱都切得极碎,仿佛怕咀嚼累着,每道菜清淡、软烂,饭里还搁着蜜枣红豆。丁汉白一口口吃着,似笑非笑,嘎嘣一声,饭里竟然藏着颗八宝糖。

丁可愈说:“小姨做了半天,多吃点。”

丁汉白骂:“少他妈此地无银三百两,纪慎语的手艺我尝不出来?”

姜廷恩又开始哭,佛祖耶稣观世音,对不起毛主席,对不起祖祖辈辈,眼泪都要溅汤碗里。丁汉白吃完换身衣服,摇摇晃晃地坐直身体,看着那仨。

残阳如血,他忽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丁尔和一直没吭声,此刻开口:“大伯打完你留着门,就是让我们来照顾你,估计再过两天就能消气了。”

丁汉白垂下眼,哪有那么容易,只挨顿打就能换父母的妥协?他从未如此肖想。但他早考虑到最坏的结果,逼着纪慎语跟他好的时候,那日晨练他求丁延寿的时候……还有,从梯上抱下纪慎语的时候。

他不慌,也不怕,他没一刻昏头。

丁汉白没告诉家里倒腾古玩,觉得迟说比早说要好,是因为古玩城还没开,他还没做出样子。可这件事儿不同,这件事儿比其他都要严重,早比迟要好。他和纪慎语大可以瞒上五年十年,可那时候父母老矣,还能承受得住吗?

只怕连这顿家法都打不动了。

喜鹊离梢,野猫跳窗,他怎么可能没察觉浩荡脚步?这惊天动地的一撞,把情绪直接逼到了高峰,而后是打是杀,就只有回落的份儿了。

丁汉白什么都准备好了,只想知道纪慎语是否后悔。

安静片刻,他低声交代:“老二,你和二叔向来负责玉销记二店,以后一店三店活儿多的话,多帮一帮。”不待对方说话,又吩咐老三,“你晚上跑一趟崇水旧区,帮我找个瞎眼的老头,客气点,别空着手去。”

一点点安排,伤口又流出血来,丁汉白顿了一顿:“散会,老四给我沏杯茶。”等茶水端来,屋内只剩他俩。他说:“老四,虽然你咋呼,但你和慎语最亲近。况且三店做首饰是他拉着你,你就算现在对他有意见,也不能忘恩负义。”

姜廷恩错杂至死:“我劝得嘴里都溃疡了,我能怎么办哪!”

除了劝分手就是劝了断,丁汉白咒骂一声撂了茶盏,他盯着地毯上发乌的血迹,说:“他吃少了,你就塞他嘴里;他穿少了,你就披他身上;他担心我,你就编些好听的;他要是动摇,你就、就……”

姜廷恩又哭:“就干吗?”

丁汉白说:“就替我告诉他,动摇反悔都没用,一日为师还终身为父呢,做一夜夫妻那这辈子都是我的。”

字句不算铿锵,却仿佛咬碎嚼牙和血吞。

夜极深,三跨院只小院有光,纪慎语坐在石桌旁喝水,水里盛着月亮。一过凌晨就第五天了,败露,交代,软禁,今天又动了家法,到头了吗?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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