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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增番外五(5/7)

长庚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当即清醒了,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了一会,神色渐渐变了,不过他随即想起了什么,又按捺住自己,屏息凝神地掐着顾昀的手腕把了片刻的脉,到底还是意志坚定地忍住了,咬牙道:“你长途跋涉那么远,一回来就撩拨我,没事给自己找病吗?”

顾昀:“想你。”

长庚头皮有些发麻,拼尽全力挤出一句:“我不想。”

“唔。”顾昀顿了顿,无辜地问道,“那你在蹭什么?”

长庚:“……闭嘴,睡觉!”

(四)

“闭嘴,睡觉!”顾慎额头上蹦出两条青筋,很想把他床上的肉团扔出去。

长公主自从生了顾昀,身体一直不太好,换季时总要病一场。倒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她怕把病气过给孩子,不让顾昀赖在她房里,为了给孩子做个公平的好榜样,连想凑上去的顾大帅也一起赶了出去。

被拦在门外的小孩垫脚扒着窗户,瞪着大眼睛,眼巴巴地往公主屋里看,顾慎一时心软,就给领回来了……然后他现在后悔了。

“你到底睡不睡?”

顾昀在被子里拱来拱去,露出个脑袋看看他,然后呲着小乳牙冲他笑,一点也不怕凶神恶煞的顾大帅。

“好吧。”顾慎一巴掌把这小崽子按住,生疏地在他身上拍了拍,“你娘怎么哄你睡觉?”

小顾昀脆生生地回道:“唱歌!”

顾慎:“别扯淡,你娘她根本不会唱歌。”

那小崽见谎言被拆穿,也不心虚,依然很欢乐地尝试着挣脱顾帅的铁掌,想要四处乱爬。

顾慎惊奇地打量了幼子一番——这小子乳牙都没长齐就敢骗他老子,瞎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还不怕他,简直是狗胆包天。

顾慎道:“老实点我就给你讲故事。”

顾昀听了,往枕头上一趴,很识时务地不动了。

顾慎面无表情地犹豫了一下,生硬地开口道:“从前,有个小……小狗……”

顾大帅哪里会讲什么正经故事?他绞尽脑汁地一边说一边自己编,语气十分生无可恋,活像老和尚念经,把自己都念叨困了,顾昀没一会就烦了,又开始哼哼唧唧地到处爬,顾慎抬手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老实点!”

顾昀愤怒地翻身坐起来,开始酝酿大哭一场。顾慎不为所动地看着他,惊奇地发现这小东西居然很会察言观色,眼见平时对付他娘的招数不管用,立刻就把眼泪憋回去了,连装装样子都不肯了。

顾昀:“我要告诉我娘!”

顾慎一挑眉:“随便,你娘是我老婆,你可以试试,看她到底向着谁。”

“老婆”是什么意思,小顾昀不是特别明白,但是懵懵懂懂地感觉对方说得有道理,于是板着小脸不吭声了。

顾慎直觉这小东西不会跟他善罢甘休……可能也算是另类的父子连心吧。他忽然来了兴致,想知道小崽打算怎么对付自己,于是强行把顾昀裹在被子里,往胳膊底下一夹,自己闭上眼,假装睡了。

顾昀老实了一会——比顾慎想象得还要有耐心,随后他小幅度地试着挣扎了几下,见顾慎没反应,便凑上来侦查他睡着了没有。小孩细软的呼吸喷在脸上,痒得顾慎想笑,心道:“这么鬼鬼祟祟的,打算往我脸上画东西吗?”

顾昀观察了他爹一会,小猫似的叫了一声:“睡着了吗?”

顾慎闭着眼假寐。

顾昀贼兮兮地笑了一声,飞快地从被子里挣脱出来,爬到床尾,猝不及防地伸出爪子挠了顾大帅的脚心,在顾慎猛地弹起来之后,这小崽子跐溜一下滚下床,一气呵成地钻到了床底下。

顾慎:“……”

他发现自己居然小看了这只胖团子,这小子没干出什么往人脸上画画之类幼稚的事,一眼看出自己只是想睡觉的意愿,于是直奔主题,就不让他睡,还特意等他睡着以后再给他“致命一击”,甚至准备好了撤退路径!

顾慎挽起袖子跳下床,蹲在地上:“你给我出来!”

顾昀往床底下更深的地方钻去,得意洋洋地冲他做鬼脸!

玄铁三军主帅大半夜穿着一身中衣蹲在地上,隔着床板跟几岁大的小儿子对峙:“出不出来?”

顾昀欢乐地摇头晃脑。

顾慎被他气乐了,冲顾昀招招手,软下声音哄道:“出来,爹给你讲故事。”

顾昀听了,往前探了一下头,差点被哄出来,谁知临时又改了主意,一脸怀疑地看着顾慎:“你打我!”

他居然还知道谈条件——顾慎笑道:“不打你了,快出来。”

顾昀听说,放了心,开始往外爬,结果爬了一半,这小崽子又不知想起了什么,动作一顿:“不信!”

还挺不好糊弄。

顾慎将已经开始痒的手掌背到身后,大尾巴狼似的说道:“保证不打你,打你爹是……是那个小狗。”

顾昀以其年幼的脑子思前想后了一番,认可了这个条件,这回,他被他爹骗了出来。顾慎老鹰抓小鸡似的将他拎了起来,狞笑道:“脏猴,爹这不是打你,只是给你拍拍土。”

一刻之后,顾昀让他爹拍灰掸土的铁砂掌收拾得嚎啕大哭。

顾慎重新用小被子把那小崽包起来放在一边,回顾了一番方才斗智斗勇的过程,忽然觉得这小子是个可塑之才,便抬手在抽抽噎噎的胖团子头上拍了拍:“给你讲故事,还听不听了?”

顾昀眼泪汪汪地露出个头,充满不信任地瞪着他。

顾慎顿了顿,缓缓道:“给你将我大梁征战北疆的故事。”

顾昀带着哭腔问道:“什么是大梁?”

“我大梁,北有大关林立,难至海上诸岛,西有十万大山,东临浩海一片,从东边走到西边,跑马要连月之久,风物也大有不同,百姓在各地安家,南来北往,和睦欣然……”

他不再操着一副干巴巴的声音,顾昀虽然似懂非懂,却意外地听进去了,老实了下来。

顾慎:“你知道什么是百姓吗?”

顾昀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就是成千上万、很多很多像爹一样的男人,像你娘一样的女人,像你一样的小孩,还有像王伯一样的老人。”顾慎道,“我们一起生活的地方,就叫做大梁。我们有很多好东西,身上穿的绫罗布匹,出门做的蒸汽马车,还有盘中……你爱吃什么?”

顾昀道:“肉。”

顾慎:“……”

这孩子忒没追求了。

“但是有个地方,有一群跟我们长得不太一样的人,他们那比较穷困。肉也有,只是不管饱,很多都是风干的,”顾慎掰开顾昀的嘴,看着他那一排娇嫩的小乳牙,鄙视地摇摇头,“反正你肯定是咬不动的,而且总是不够,没有粮食,你每天吃的点心、糖……一样也没有,天天饿肚子,你知道什么叫饿肚子吗?”

顾昀一脸敬畏,显然是不太知道。

“所以他们时常要和我们换吃的。”顾慎说道,“但是换着换着,就会不满足,认为我们给得太少,于是就派人来抢。”

顾昀眼睛睁圆了,蜷缩起来,紧张地抱住被子的一角,好像怕人来抢他的肉和糖一样。

顾慎道:“所以我大梁要有铁甲和你爹这样的人,才能保一方太平。”

顾昀眨眨眼:“……太平?”

顾慎一抬手把他捞起来放在自己胸口上,他的胸膛宽阔厚实,沉稳缓慢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传来,他拍着顾昀的后背,给那孩子讲什么叫做“太平”,什么叫做“玄铁营”,讲那些咆哮的重甲、划破长天的鹰,一日千里的轻裘,讲玄铁三营是怎么纵横北疆,让群狼俯首的……顾昀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了,顾慎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见这小东西眼角还有有些发红,一只爪子揪着自己胸口的衣服,仿佛是要往嘴里塞。

顾慎忍不住想道:“你小子若是争气,天下还能再安定一代人。”

随即,他又觉得自己将这么大的野望安在一个胖团子头上,有点异想天开,便自嘲地一笑,抬手弹灭了汽灯,心道:“唉,还是顺其自然吧。”

至少这一刻,铁血的顾慎还是怀着一颗娇宠放纵的心,想让他唯一的小儿子无忧无虑地长大的。

(五)

顾昀下了朝,没去北大营,也没去灵枢院,他径自回了侯府,去他家的武场。

王伯跟上来问道:“侯爷找什么?”

“找一把割风……其实是一根棍子。”顾昀让过一个院的铁傀儡,往里走去,顾家历代出武将,到了顾慎这一代,手握玄铁虎符,与国君分庭抗礼,权力与声望到了极致,武库中是历代先人积攒的传世名器,一进门,便有一股说不出的肃杀扑面而来,从里往外,里面多是古朴的刀剑,外面的则多少带上了些火机的功能,所收兵器,有饮血无数的、也有未曾开刃的,静静地陈列其中,或凝重、或狰狞。

王伯叫来几个家人,将一个大箱子抬到顾昀面前:“咱们家存的都在这了,侯爷要找什么样的割风刃?”

“一把不到一尺长的,”顾昀想了想,想着王伯从小看着他长大,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便又笑道,“其实不是真的割风刃,是把仿品,里面空心的,哄小孩玩的……咳,我也是想起什么是什么,找不着就算了,早不在了吧?”

王伯听了,“哦”了一声,慢吞吞地回道:“那个啊,在,等我给您找。”

他说着,指挥人搬来梯子,放在一个收了不少弓的木柜上,就要亲自上去,顾昀连忙拦下颤颤巍巍的老头:“我自己来,您老慢点。”

“柜子顶上,有个小盒,”王伯说道,“侯爷小时候的东西都在那呢。”

顾昀依言爬上梯子,果然在木柜顶上找到了一个铁盒子,拂开上面厚厚的尘土,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有一套玩具似的小盔甲,头盔、护腕,不是玄铁的,显得又轻又精致。顾昀从来不知道自己小时候还有这些玩具,他愣了半天,怎么也想不起这是他什么时候的玩具。

而除此以外,盒子里还有弹弓、蒸汽的小马车等等一堆孩子玩的东西,以及……一条不到一尺长的“割风刃”。

顾昀小心地把那根空心的割风刃拿出来,这东西对他来说显得太细了,两根手指就能夹住,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他用手指轻轻擦去尾部的尘灰,“顾昀”两个清晰的字迹就显露出来,后面还跟着个小尾巴,写着“小十六”……不是他自己写惯了的那种刻意追求雅韵的字迹,那字刻得很深,毫不花哨,甚至微微带着一点戾气。

玄铁营的将士们,每个人的割风刃上都刻了自己的名字,顾昀本以为唯独自己这个主帅没有,却不料原来他的名字在这里。

他结结实实地愣住了,这是个货真价实的物证,证明他那些细碎、模糊的记忆,居然都是真的。他看着这东西,脑子里忽然浮现了一个场景……

(六)

小顾昀踮着脚,挂在一个男人的胳膊上,那男人力气真大,一条胳膊吊着他,握着刻刀的手却连抖都不抖一下,一气呵成地刻下“顾昀”两个字,然后拿给他看:“刻了名字,这就是你的了。”

小男孩还不认识字,煞有介事地掰着手指头,对着上面的刻字认真地数道:“小——十——六……哎?”

好像差一个字。

顾慎笑出了声:“刻的是‘顾昀’,儿子,割风刃上刻个‘小十六’,你还怎么上战场,把敌人活活笑死吗?”

顾昀没理解他笑什么,懵懂地想了想,大度地说:“顾昀也行吧,那我还要再刻一个‘小十六’。”

那天,顾大帅的笑声隔着院都能听见。

(七)

“这是老侯爷当年托灵枢院做的,”王伯眯着眼看着顾昀手中的空心铁棒,“除了没有内芯,外壳是按着真正的割风刃缩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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