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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云(2/4)

颐非和云闪闪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秋姜吃完蜀葵末,把盘子都刮得干干净净的,最后将勺子往空盘子上一扔,冷笑道:“这种淡到鸟的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来?”

四下一片哗然。

***

颐非跟着秋姜回到甲板下的船舱时,还在吃吃笑,一边笑一边睨着秋姜道:“你太厉害了!你真的是太厉害了!云闪闪看着你的眼神就跟看见了鬼一样!”

秋姜一言不发,径自推门,回到了之前的房间。

颐非一看桌上有壶茶,连忙拿过来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干,然后吐着舌头道:“辣死我了辣死我了……忍得好辛苦。若非你来救场,我估计在上面一命呜呼了。”

秋姜还是不说话,走到床后的马桶前,打开盖子哇地吐了出来。

颐非怔住了。

秋姜一连吐了半柱香时分,才盖回盖子,抹着红肿的嘴唇转身。

颐非有些呆滞地看着她:“原来……你也不能吃辣?”

秋姜淡淡道:“草木居的仆婢道我有三技,一是禅机,一是酿酒,还有一个,就是会做素斋。”

颐非的目光在闪动:“而一个精于素斋的人,口味必须清淡,否则会品尝不出滋味的差别。”

秋姜点点头。

“那你刚才还帮我吃那盘……”颐非说不下去了。

秋姜微微一笑,道:“你是我的同伴,我怎能见死不救?”

颐非沉默。

秋姜又补充道:“更何况,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什么?”

“之前我还奇怪,为什么你要假扮三儿。但看到云闪闪后,就知道了。”秋姜很认真地望着颐非,“你是不是想见如意夫人?”

颐非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故意带我出现在三儿的客栈里,因为你知道他们看见我后肯定会有所行动。当你探清三儿想要抓我、是敌非友后,就除了他,然后顶替他的身份,顺理成章地带我回如意门。但你又怕我身份曝光,一路上会有很多阻碍,所以想借把大伞挡风遮雨。而这时云闪闪恰好来找三儿的麻烦,你就利用他带我们一起回程国。”秋姜说到这,伸手摸了摸房间的木板墙,“这艘船,如果我没猜错,就是去程国的。”

颐非拍了拍手:“果然冰雪聪明。”

秋姜盯着他:“但我有三点不明白。”

“你可以问,但我未必答。”

“即使我刚才救了你?”

颐非咧嘴一笑:“所以下次救人前要看清楚对象,是不是那种会饮水思源、投桃报李的好人。”说完这句话后,他还坐在矮几上,翘起了二郎腿,一幅“我就是无赖你奈我何”的模样。

本以为秋姜会生气,但她的表情却依旧平静,平静得就像刚才吃掉那半盘蜀葵末一样。

颐非的心,忽然颤了一下。

他说不出这种滋味是什么,就像……很小的时候,滴水成冰的冬天,母亲偷偷从厨房偷了个脆饼,捂在胸口上,等看见他了,把饼从怀里取出来,热乎乎地递到他嘴边。

那时候母亲只是个无权无势不受宠爱的妃子,他也只是皇子里最荏弱矮小的一个。但他觉得自己比其他所有人都要幸福。

颐非的眼瞳幽深幽深,然后,就又笑了。自嘲、自轻、自省地笑了。

就在这时,秋姜提问了:“第一点——”

颐非试图阻止她:“我没答应回答。”

“第一点,”秋姜不管他,“你为什么要见如意夫人?如你所说,你是仗着如意门的帮忙才逃到璧国,你等于是他们的老主顾了,想要再次接触并不困难。为什么还要绕弯子,伪装三儿带着我过去,搞得这么神秘复杂?”

颐非没有回答。

于是秋姜问第二个:“第二,你明明知道风小雅和薛采不怀好意,另有图谋。而此事本来与你无关,你羽翼未满,实力尚薄,一切都没有成熟,为什么选择在这么敏感的时期回程国?你当然不是为了帮风小雅成为王夫。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颐非还是不回答。

秋姜吸了口气,缓缓道:“第三,你是如何说服云闪闪带我们上船的?”

这个问题颐非终于回答了,但秋姜却觉得他还不如不回答。

因为,他的答案是:“我告诉他你知道风小雅得的是什么病。”

秋姜定定地看了颐非许久,才长长一叹。

颐非却冲她眨了眨眼睛。

秋姜也坐下了,尽量让自己显得很冷静:“那么你觉得我该如何编造一个病情来搪塞云闪闪?”

颐非扬眉:“你不知道?”

“不知道。”

“也许你是知道。只是……”颐非的笑容很微妙,“忘记了?”

秋姜腾地站了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到跟前,近在咫尺地盯着他那张看起来又贱又坏让人好想扇几巴掌过去的脸,一字一字道:“如果,你再这样试探我,甚至不惜让你和我都陷入危机的这样来试探我,不用等云闪闪动手,我就先杀了你!”

“你不会。”颐非笑眯眯的,一点都不害怕。

秋姜眯起了眼睛。

颐非慢慢地、一根根地掰开她的手指,悠悠道:“如果你是真失忆,为了寻回曾经的一切,你必须忍受跟我这样的人合作,即使是被怀疑被猜忌被时不时地陷害,也要忍受。因为你知道,在程国,我所能做的事情,比大部分人都要多得多。”

颐非抬起头,眼睛晶晶亮,仿佛能直透人心的望着她:“而如果你是假失忆,必定是为了图谋什么,图谋的事情没有达成,你怎舍得杀了我这么好的一颗棋?”

秋姜小退了一步。

颐非拉正自己的衣领,站了起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我都不是省油的灯。我不信任你,你也不信任我。我本不想带着你,是你非要找上我。所以,如果忍受不了我,大可一拍两散。正如你所问的第一个问题,想见如意夫人,我还有其他方法,不是非你不可的。在你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要做到怎样的地步后,再来找我。”

颐非转身走到门边,打开房门,停了一下,回头一笑:“对了,忘了说,不管怎样,还是很谢谢你刚才帮我吃了那半盘泼妇煞的。”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走了,并把门轻轻带上。

秋姜望着紧闭的房门,缩在袖子里的手在轻轻颤抖,她用左手压住右手,才能控制住那种因愤怒、屈辱以及其他一些别的情绪所带来的颤抖。

如果……如果是一个好人的话,就不用受到这种对待了吧?就不会在面对这样的质疑和羞辱时都无力反驳了吧?

到底是怎样的过去,才能让一个人的内心如此软弱,不能光明正大地活,不能义正言辞地说,甚至不能……为自己辩解。

秋姜不停地颤抖,最后,她捂住自己的脸,颓然坐到了地上。

***

灯光寂寥。雨打车壁噼啪噼啪。

风小雅在下棋。

棋盘乃是用一整块上好的翡翠雕刻而成,加上羊脂白玉和纯黑欧泊做成的棋子,光是看着,便已是一种享受。

更何况拈棋人的手,指节修长指腹温润,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丝毫老茧,连纹路看起来都是细腻清浅的,宛如一件上好的艺术品。

车身轻轻摇晃,车壁上的灯也跟着一荡一荡,落到棋盘上,流光溢彩,映得风小雅的眉眼,明明灭灭。

指尖棋子迟迟未落,而窗外风雨已急。

风小雅抬起头,问了一句:“什么时候了?”

“回主人,马上就入夜了。”

“又一天过去了……”风小雅呢喃了一句后,看着几上的棋局,局刚起步,黑白双方都在紧锣密鼓的布局,尚看不出输赢之势。但他眼中却露出了一丝倦意,一丝纠结,一丝难掩的失落,仿佛已提前看到了结局。

雨点密集,宛如鼓声。

夜灯晕开黄色光圈,照在几旁的姜花上,其中一朵已经枯萎了,恹恹地耷拉着。风小雅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朵姜花,口中问道:“他们到哪了?”

“已经上了云闪闪的船。”

风小雅有些感慨:“真是一步好棋。”

“主人……”焦不弃口吻迟疑。

“什么?”

“就这样任由夫人跟那个人去程国……真的……不管吗?万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

风小雅的眼底泛起了许多涟漪,宛如摇曳的灯光,落在棋盘上。这一刻他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最后,说了一句:“已经跟我们没关系了。”

车辕上的焦不弃和孟不离双双回头,马车的门帘被风吹得飘拂不定,在那偶尔的惊鸿一瞥里,风小雅拥被倚躺在柔软的车榻上,闭着双目,似乎已经睡着了。

棋盘上,放着一朵枯萎的姜花。

***

秋姜的颤抖并没有延续太久。

因为颐非走后没一会儿,云闪闪就来了。

云闪闪一边嚷着“谁允许你们私自回房的”一边很不客气地推门而入,看见屋内只有秋姜一个人,愣了愣:“他呢?”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云闪闪扭头吩咐身后跟着的一名刀客:“去看看丁三三在哪,押回货舱不许他乱跑。对了,就把他跟鸭子们关在一起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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