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梦醒(2/4)
云闪闪的船已是十分豪华,但在那艘船面前,就像蚂蚁站在了大象面前一般。
颐非啧啧道:“这大概是当今世上最大的一艘船了。”
“玖仙号,船长三十二丈,宽十六丈,分四层,甲板上三层,甲板下一层,可容八百人,载重四万石。”秋姜精准地背出了脑海中的数据。
云闪闪跟颐非都直勾勾地看着她。
半响后,颐非勾了勾唇:“不愧是千知鸟啊。”
秋姜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盯着百丈远外的“玖仙号”,皱起了眉头:“看来胡九仙是要去程国选夫,顺带路上把今年的快活宴给办了。”
“他要被选中的话,这一次就是最后的狂欢了。”
“快活宴有多快活?”云闪闪眼中充满好奇,“为什么大家都趋之若鹜?”
“美酒美人赌局,还有奇珍异宝,有缘者得。”
“奇珍异宝?什么样的?”
颐非看向秋姜,秋姜想了想,答道:“五年前的三样是长生剑、珍珑棋谱和夜光灵芝。”
“这几年的呢?”
秋姜抿唇:“这几年的我不知道。”
颐非一挑眉毛,似要嗤笑,被她冷眼一扫,不笑了,改为拍手道:“想知道今年的是什么,上去看看不就行了?”
云闪闪看着请柬,嘿嘿一笑:“没想到小爷我也能收到请柬,看来是看在同为王夫候选人的份上。”
“那你可知其他二十三位客人是谁?”
“我去打听打听!”云闪闪说着又兴奋地跑出去了。
颐非盯着秋姜道:“我本打算搭乘云家的船直接去芦湾……”
“现在改变主意了?”
颐非注视着远处的玖仙号,缓缓道:“胡九仙的客人里必定还有其他几位王夫候选者,正是一网打尽的好机会。要知道,在海上做点什么,可比在陆地上容易的多。”
“最后还可以把一切都推到胡九仙头上。”
颐非回眸朝她一笑:“跟心有灵犀的人说话就是舒服。”
秋姜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行。”她也想知道,胡智仁那条线现在是什么情况。
***
秋姜手持一把锋利的匕首,朝颐非划了过去。
颐非没有躲。于是那一刀就落到了他的眉骨上,一截眉毛应刀而落。
秋姜刀快如电,无比精准地游走在颐非脸上,颐非享受地闭上了眼睛。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沙沙沙沙的细微摩擦音。
最后,当秋姜停下刀,把一块热毛巾覆在颐非脸上,再掀开时,颐非的样子又变得不一样了。
如果说,他之前只是有六分像丁三三的话,此刻,则变成了九成像。
秋姜把镜子递给颐非,颐非一边照着镜子一边啧啧有声:“这就是传说中的易容术么?”
“只是易妆术而已。”秋姜把刀收起来,一边洗手一边淡淡道,“丁三三性格孤僻,对下属又十分严苛,外头的人不了解他,你很容易蒙混过关,可是,一旦回到圣境,那里都是跟他一起长大的同伴,你那三脚猫的水平很容易穿帮。”
“我现在有了你呀。”颐非满不在乎。
“所以你从今天开始就要习惯这种装扮,习惯自己脸上十二个时辰都擦着药,习惯低头,习惯跛脚,习惯时不时的咳嗽,以及……”秋姜不怀好意地勾了勾唇,“习惯吃辣。”
颐非整个人明显一抖。
他很认真地想了半天:“我可不可以找个说辞来逃避这一点,比如我受伤了暂时不能吃辣什么的?”
“不可以。”
“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丁三三为什么总是咳嗽?”
“肺病?”
秋姜摇了摇头:“喉炎。”
“那他还吃辣?!!”
“他说,只有不停吃辣才能证明他还活着。”秋姜说这话时,眼神里有很深邃的东西,“如意门的每个人都会用不同的方式来发泄。有的是找一群妓女狂欢,有的是拼命洗澡;有的是故意去抓一只小老虎,养大点再放生回山林;有的……就是吃辣。不停地吃,不停地咳,不停地痛苦。”
颐非盯着她:“那么你呢?你怎么发泄?”
秋姜沉默。
颐非的目光在闪烁:“我不相信你是例外。”
“有些事情想知道的话,要自己去找。”秋姜淡淡道,“有些人习惯表现,有些人习惯隐藏。”
“你是后者。”
“起码我不会当别人的面吃糖人。”
这下轮到颐非脸色微变。他听懂了秋姜的意思。
没错,其实每个人都有怪癖,他的怪癖就是糖人,源于不可言说的童年。那么秋姜呢,秋姜的怪癖,或者说,她的阴影是什么?
一时间,心中的好奇溢得满满。
但他也清楚,秋姜不会说的。
他和她的关系,远没到可以完全分享彼此秘密的地步。所以她若不说,他就只能自己去找。
秋姜见他不再追问,便将水盆端出去泼了。在此过程中颐非一直注视着她。这个女人如果光看背景泯然于众,穿衣打扮都很没特点,转过身来看着正脸也不过觉得“还算清秀”,但为什么第一次到薛采府中看见她时,他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然后就莫名地留意到了她。而了解得越多,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就更浓。
就好像此刻他明明注视着她,她也没有走的很远,只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却让人感觉跟她的距离十分遥远,她像是记忆中的一幕画,眼睛一眨,就会消失不见。
难道,这是一个细作所必要的特质?
还是,这是秋姜特有的,所以,如意夫人才格外钟爱她?
就在这时,云闪闪又雀跃地回来了:“打听到啦!给,客人名单!”
颐非顿时收敛心神,接过名单看了起来。
秋姜泼完水回来时,就见颐非冲她古怪一笑:“看来你也得易一下妆了。”
“什么?”
颐非将名单轻弹,飞到秋姜手上,秋姜第一个看见的名字,就是——风小雅。
***
海面上下起了小雨。
海水湛蓝,而小雨莹白。
雨珠宛如一个多情的少女,奋不顾身地扑入心仪之人的怀抱,然后就被无情地吞噬了。
风小雅坐在甲板上,望着下雨的海面,眼瞳深深,像是什么都没想,又像是想了很多很多。
焦不弃走出船舱,将一件黑色的风氅披到他身上,低声道:“外头冷,进舱吧公子。”
风小雅道:“今天几号?”
“七月初一。”
风小雅的眸光闪了闪:“又是一年七月初一啊……”五年前的今天,他娶了秋姜。曾以为那是再续前缘的开始,最终却成了孽债。
偶尔几滴雨珠被海风吹得落在风小雅脸上,他整个人都缩在黑氅之中,只露出忧郁的眼睛和苍白的鼻子,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泛彼柏舟,亦泛其流,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谁伤了鹤公的心,为何有此感悟啊?”伴随着一个高亢尖细的语音,船舱的挡风帘被掀开,一个人走出来。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年纪,穿一身青色长袍,美髯白脸,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
风小雅回眸,表情转为微笑:“葛先生可好些了?”
“咳,别提了!我这晕船的毛病估计是一辈子都改不好了,你说那胡九仙也真是的,在哪举办快活宴不好,非挑船上!害我每次都上泻下吐不得安生啊……”葛先生一边抱怨,一边裹紧外袍走过来,眺望着前方的海面道,“唔,这雨看来还得下一阵子……能见度这么低,别错过他们的船才好。”
“放心吧。我有天下最好的掌舵手。”
葛先生无比艳羡地看了焦不弃一眼,感慨道:“每回别人问我为何羡慕鹤公,我都回答原因有三。一是相貌二是爹,第三,就是不离不弃这对仆人。”
风小雅莞尔:“所以你就哭着认我父亲当干爹么?”
“我是想认,但他不肯啊!”葛先生捶胸叹息,“话说回来,好久没见令尊了,他老人家又去哪逍遥了啊?”
风小雅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异色,淡淡道:“他老人家已经过世了。”
葛先生一愣:“什么?风丞相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何不曾听闻?”
风小雅凝望着空中的雨珠,缓缓道:“家父曾言,生老病死人间百态,不要大肆张扬,省得仇者快亲者伤。就当是一场雨,来过,看过,化了,润了万物便好。”
“好一个来过,看过,化了,润了万物。他老人家的气度,果非我等庸俗凡人所能企及……”葛先生黯然。
风小雅换话题道:“虽然一二是没戏了,但第三你还是可以努力努力的。”
葛先生顿时精神了,眼巴巴地望着焦不弃:“不弃兄弟,你开个价吧。要怎样你们兄弟才肯来我这?风贤弟说了,卖身契早在四年前就还给你们了。”
焦不弃沉默半天才闷声回答:“既已自由,就不再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