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情结(2/5)
三天时间,足以让很多真相浮出水面了。
如果说一开始说谎是为了圆场,但到这一步还说谎就是笑话了。
秋姜当机立断,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由于风小雅是坐在滑竿里的,她一站起来就比他高了一头,因此,就变成了他仰视她。
两人彼此对望,秋姜什么也没说,拍完灰尘后就转身回到秋氏夫妇面前。
秋氏夫妇哆哆嗦嗦,无比愧疚地看着她,喃喃道:“对、对不起……”
秋姜没等他们说完,就开口道:“背叛组织者,死。”说着一掌,朝秋老板头顶拍下。
掌到中途,被人拦下。
秋姜扭头一看,竟是风小雅。
风小雅居然从滑竿里飞了过来,并出手将她拦下。
秋姜挑眉:“哟,原来你还是会自己走路的。”
风小雅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平静的脸上有着难以言说的深沉:“不要再杀人了。”
“哈?”秋姜冷笑,“还有一颗菩萨心肠。”
风小雅并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是又说了一遍:“不要再杀人了。秋姜。”
“我不叫秋姜。”秋姜沉下脸。
她确实不叫秋姜。
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七儿”,隶属于一个叫做如意门的组织。
如意门按照佛教的如意七宝将门内弟子分类:一金二银三琉璃四颇梨五砗磲六赤珠七玛瑙。七门中最优秀的人,可以得到七宝的头衔,拥有排行。
而她,便是第七宝——玛瑙。
自她十五岁时受封此号,四年来,玛瑙再没换过人。
三个月前,有密报说四国谱落到了风小雅手中,组织一连派了三批弟子查探真伪,却都折在了风小雅手中。于是,这一次,由她亲自出马。
秋氏酒卢是如意门安插在玉京的据点之一,秋氏夫妇是门内弟子,负责监视玉京动态,用送酒的方式通传情报。每当需要夫妇亲自离开处理一些任务时,就会以“上山探望女儿”为借口关闭酒卢。
因此,她选择了“秋姜”的身份——一个体弱多病的、带发修行的、会酿酒的小姑娘。再加一项善舞的长技,和一段凄惨身世,以素斋为切入点,制造跟风小雅的见面。
但现在看来,在她布局试图诱惑风小雅的同时,也一脚踩进了风小雅所布的陷阱中。
秋姜定定地看着眼前之人,想着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又是如何发现的。还有为什么,他看自己的眼神会如此奇怪,就像看着一个久违之人。
风小雅就用那种古怪的眼神,一字一字对她道:“只要你愿意,你就还可以是。”
秋姜皱眉:“什么意思?”
风小雅的手从她的手腕移到五指,轻轻握住。
手指被握住的同时,秋姜的心也跟着抖了一下。风小雅的手很凉,很软,在微热的季节里被这样一双手握住,是很舒服的一件事,却让她莫名不安。
秋姜试着挣扎了一下,没挣脱掉。
于是她立刻明白——风小雅虽然是天下第一大懒人,但他,确确实实,是有武功的。
“不要再杀人,不要再回去。如果答应……”风小雅就那样不轻不重地握着她的手,眼睛宛如浸在冰雪中的暖玉,“我就娶你。”
秋姜愣了半响后,唇角轻扬:“好啊。”
这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七月初一。
大红花轿抬过长街,无数百姓涌过来看热闹。
“鹤公又娶新夫人了?这是第十一个了吧?”
“这回是逃妾是女囚还是寡妇?”
“听说是个孤女,还是个带发修行的尼姑。”
“哇……”众人啧啧。
秋姜坐在轿中,流苏盖头蒙住头,一身锦衣胭脂红。左手上戴着串颜色暗淡的佛珠。
她轻轻抚摩着佛珠。
这不是普通的珠子,一共十八颗,每颗里都藏着不同的东西。有毒药,有迷烟,有针,还有一种可以拉得很长的丝。它是南沿谢家的传家宝,是用一种叫做“镔”的特殊材质打造而成的,比银细软,比水轻,却比铁还坚韧。
今晚,会不会用到它,就要看风小雅的造化了。
一旦拿到四国谱,就杀了风小雅。
秋姜将戴着佛珠的手按到胸前,没有大战前夕的兴奋和激动,有的,只是深入骨髓的平静。
风小雅抛出了一个十分奢侈的诱饵:跟着他,得到他的庇护,彻底与如意门决裂。换成别的人,可能会就此倒戈。可惜偏偏对象是她。
她可是要接掌如意门的人。
对她来说,成为如意夫人,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她已为此等了太多太多年。
风小雅虽是宠臣,却无功名,是白衣之身,因此娶妾也是十分简单,不用设宴,不用行礼,轿子抬到院中,人扶进厢房,厢房里布置了红帐红烛,便算是洞房了。
秋姜没有自带的仆婢,全程陪伴她的是两个银甲少女,行动间步伐轻快,武功不俗。
秋姜坐在榻上,那两少女就站在前方死死地盯着她,与其说是陪伴,不如说是监视。
换了旁人,必定不自在,秋姜却自行揭了盖头,拿起矮几上的瓜果零嘴吃了起来。
两个银甲少女对视了一眼,一人道:“请姑娘把盖头戴上。”
“热。”秋姜一边啃梨,一边悠悠道,“还有,叫我夫人。”
少女明显一噎,不悦道:“礼不可废,请夫人忍着热,盖上盖头。”
秋姜瞥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少女心中一咯噔,莫名预感到了某种危机,她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剑鞘上。
秋姜微微一笑:“礼不可废啊……那么请问洞房之内佩剑着甲,是风府独有的礼节吗?”
银甲少女又是一噎,涨红了脸,想要反驳,被另一少女拉住,两人同时退出房去。
秋姜何等耳聪目明,听见二人在门外嘀咕——
“棠棠,你别上她当,真吵起来等会公子面前告你状。”
“公子才不会偏心偏信!”
“你跟个妾计较什么?公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就这几天新鲜,过几天就把她给忘了。还有,风筝是风筝,姬妾是姬妾,你既已选择了要一辈子服侍公子,就别再想有的没的……”
“我没有!”叫棠棠的少女急得直跺脚,“我才没有非分之想,纯粹是觉得她、她失礼!”
“好啦好啦,你忍一忍。很快的,很快这位也要上云蒙山去的……”两人渐行渐远,竟是真的走了。
秋姜若有所思地放下梨,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草木居内的格局,虽然精美,但确实不大,不像能住下十个妻妾的样子,也就是说,那些妾目前不在此地,而在什么云蒙山上么?
那这些风筝又住在哪里?大燕不许豢养私兵,身穿银甲的风筝们却是例外,为什么?如意门的情报里没有这些讯息,是觉得不重要所以没写,还是查不出来?
风小雅为什么会有四国谱?
还有钰菁公主,来玉京这些天,还没来得及去拜见这位燕国位高权重的大长公主,她是燕王彰华的姑姑,这些年却始终跟如意门有密切往来,图得又是什么?
门人都说如意夫人宠爱七儿,都说七主肯定是下一任门主人选,然而,只有她自己清楚,夫人并没有完全信任她,很多核心机密都没有告诉她。
只有真正成为如意夫人,才能彻底掌握如意门的命脉。
因此,此次任务至关重要。
秋姜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红灯绵延,夜已深沉,然而新郎久久不至,令她生出些许不满,忍不住将手上的佛珠摸了又摸。
大概戌时一刻,才听到远处有脚步声,隔着窗子一看,孟不离和焦不弃抬着滑竿过来了。
秋姜立刻回到榻上坐好,将盖头重新盖上。
房门轻轻打开,滑竿落地,再然后,孟不离和焦不弃抬起滑竿离开。虽然没有听见第三个脚步声,但秋姜知道——风小雅进来了。
视线中出现了一双鞋,鞋底厚实,鞋身方正,跟他的人一样,外表紧绷内里柔软。行走无声,说明此人的轻功极为精湛——奇怪,他是怎么练的?
秋姜一边思索着不相关的问题,一边等待着。
风小雅却迟迟没有动作。他只是站在她面前,似在看她。
秋姜笑了起来:“你要让我等多久?”
风小雅这才如梦初醒般动了,没有拿挑杆,而是直接伸手慢慢地、一点点地掀起盖头。
秋姜抬眼,见他背光而立,面容因暗淡而有些模糊,唯独一双眼睛,如水晶灯罩中的烛火,跳跃着,燃烧着,灼灼生辉。
这眼神真复杂,复杂到连她都无法解读。
但不管如何,风小雅明显对她很感兴趣。只要他对她感兴趣,就好办。
秋姜冲他微微一笑,娇俏地喊道:“夫君。”
风小雅的手抖了一下,盖头再次落下,遮住了她的眼帘。
秋姜想搞什么啊,忙不迭地自行掀开,却见风小雅已背过身去,在对面的坐榻上坐下。
他的坐姿向来是很端正的,但这一刻,却微弓了脊骨,像在忍受什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