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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乱起(19)(1/2)

“别不承认,你每次看见我时,眼中都充满了怜悯,露出那种类似菩萨一样的慈悲表情,在璧国的皇宫里那次是,昨夜也是。”

姜沉鱼失笑道:“昨晚那么黑,你也看得见我的表情?”

“我就是知道。”薛采微微昂起了头,目光在天上转了一圈后,又重新落到她脸上,“不过,我觉得比起因为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所以也就无所畏惧的我而言,某人才更可怜,更应该为自己感到悲哀。”

“你说的那个某人,是我吗?”

“不然还有谁?”

姜沉鱼来了兴趣,笑问:“我怎么可怜了?”

“金枝玉叶的宰相千金,却嫁不成自己心爱的人,为了家族利益无奈进宫,放着好好的群妃之首不当,非要跑到千里外的岛国当间谍,一路上危机不断、麻烦连连,昨夜还连小命都差点送掉——你说,难道你不可怜?”

姜沉鱼听出他话里有话,立刻收了笑,正色道:“你知道昨夜是谁派杀手追杀我?”

薛采眨了眨眼睛:“你猜。”

同样是眨眼,赫奕眨眼时总带着丝丝温柔,颐非有种独特的刁钻,但换作薛采,就变成难以描述的灵秀,有点点坏心眼,又有点点稚气。

——任凭谁也无法对这样的孩子生气,而且还是这么漂亮又这么可怜的一个孩子。

姜沉鱼也没办法,因此,只能道:“我猜不出来。”

“那我就好心地带你去看吧。”薛采转身带路,“跟我来。”

姜沉鱼只得跟着。弯弯曲曲地走了半天后,看见了一道拱门,薛采却不直接过门,而是走向旁边的矮墙,墙根处有块岩石,他踩了上去,然后冲她招一招手。

虽然觉得此举有点失态,但按捺不住好奇,姜沉鱼便也踩到了石头上往墙那边看,一看之下,倒抽一口冷气。

墙的那头,是又一个院子。

院子没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石桌上摆放着满满一桌佳肴;佳肴也没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坐在桌旁的两个人。

一人宽袍缓带,如云里仙;一人螓首蛾眉,如水中花。

不是别个,正是姬婴和……颐殊。

他们两个为什么会在一起?而且还是这个时间!

薛采扯扯她的衣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姜沉鱼纵然满腹疑虑,也只能强抑下去,静静观望。

只见颐殊亲手盛了一碗羹汤,捧于姬婴面前,巧笑道:“这是吾国最有名的金风玉露羹,乃是取晨间花上的露珠,和七七四十九种珍贵配料烹制而成,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舌齿生香,回味余长。而且,最好是早上喝,可保一日神清气爽。尝尝看?”

姬婴伸手接过,彬彬有礼地应道:“久闻其名,那么婴就不客气了。”说罢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颐殊问道:“如何?”

姬婴微笑:“公主的手很巧。”

颐殊“哈”了一声,挽发道:“你怎知是我亲手做的?”

姬婴放下羹汤:“公主要答谢我,自然会用最贵重的礼物,金风玉露羹乃程国皇室的不传之秘,旁人向来是没有口福的,更何况还是公主亲手烹制。”

颐殊捂唇吃吃道:“久闻公子口才之好天下无双,犀利时如天工神斧,微妙时可雾中抽烟,而温柔起来时,更是比春风还要醉人哪……”

姬婴淡淡一笑。

颐殊忽靠近了他几分,声音放得又低又甜:“但是,我之所以做这个羹汤给公子,其实还有第二种意思……”

姬婴扬了扬眉。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颐殊一边亲昵地说着,一边伸出指尖,轻轻按在了姬婴胸口。

姜沉鱼顿觉大脑一片空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看见这样的画面,难怪薛采之前眨眼时,显得那么古怪和邪恶。他是故意的!他知道这里将上演的是怎样一出戏,也知道这场戏最伤她,所以故意带她来!

太……太……太过分了……

姜沉鱼咬住唇,就要转身离开,却被薛采死死拖住,她瞪薛采,薛采冲她摇摇头,做了个少安毋躁的眼色。

姜沉鱼又恼又气,又怕发出声音被对方发觉,只好继续站着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因为无法裂得彻底,所以就黏糊糊地粘在了一起。

而那边,姬婴并没有推开颐殊,只是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自己的衣襟,过得片刻,扬起睫毛,一笑道:“公主既然知道这句,自然也该知道另一句。”

“另一句什么?”

“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

颐殊娇嗔道:“原来公子嫌弃人家,我不依我不依……”说着,举起粉拳轻轻地敲他。

姬婴抓住她的手,叹道:“公主明日就是程国之君,怕是再无这样轻颦慢嗔的时光了。”

颐殊停了笑,定定地望着他,眼眸深沉:“公子……真的不要我报答吗?”

姬婴正色道:“公主给我的报答,在国书之上,已经写得够多了。”

颐殊咬了下唇,低声道:“你……不喜欢我吗?”

“我很喜欢公主。”姬婴说着,将她的手由原来的抓握,改为牵住,“像喜欢一个从磨难中坚强地站起来,走过来,失去很多,放弃很多,背叛了很多,但始终不言悔的孩子。”

颐殊沉默,许久后才慢慢地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身体也跟着离开了。姜沉鱼看到这里,胸口的大石才勉强放下,随即升起的,是很微妙的感觉。

之前颐殊挑逗姬婴时,她只觉得愤怒,而看见颐殊被姬婴拒绝之后,那种愤怒就转变成了感慨——公子,拒绝人时,总是这么的温柔。

温柔得让人难过。

颐殊转身,凝望着白雾中依稀透出的薄曦,缓缓道:“我,也喜欢公子。因为,公子是唯一一个伸手帮我,却没有趁机占我便宜的男人——哪怕我其实是出自心甘情愿。”

姬婴柔声道:“你马上就是程王,只要你愿意,就再无男人可以占你便宜。”

颐殊惨然一笑:“拉一个男人上床容易,但想赶他们下去就太难了。”

姬婴沉默了一下,才道:“你是程王。”

颐殊的眼睛因这四个字而重新绽放出了光泽,很慢很慢地重复了一遍:“我——是——程——王。”

她深吸口气,高声道:“没错!你说得对,从今日起,程国,我就是万人之上,无人之下,再没有人可以随意玩弄我的尊严,主宰我的命运!我是程王。”

姬婴冲她笑了一笑。那笑容,几比阳光更温暖。

颐殊眼眸一沉,又定定地看了他半天,一挑眉毛道:“你真的不要我在床上报答你?”

姬婴的眼角无法掩饰地抽搐了一下。

于是颐殊开始哈哈大笑:“逗你玩的,我的正人君子柳下惠公子!好了,我再向你介绍其他几道菜?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以后,就再也不可能让堂堂的程国君王为你下厨了哦……”说着,拿起勺子开始盛其他菜肴。

姜沉鱼看到这里,释怀地轻吁口气。

薛采立刻转头,用一双乌黑乌黑的眼睛看着她,凉凉道:“你的坏毛病又开始了。”

“啊?”什么意思?

“你的同情心又开始泛滥了吧?你很同情那个公主吧?”

“她被她父王……又和几个哥哥不清不楚,其实真的挺可怜的……”

“看看,又开始在那儿扮菩萨了。”薛采啧啧道。

姜沉鱼忍不住羞道:“你为什么取笑我?我难道不能同情她?”

“当然不能。”薛采面色一肃,眼眸变得又是深沉又是阴冷,“因为,派杀手杀你的,就是这位可怜的值得同情的程国公主。”

晴天一道霹雳,就那样落到了姜沉鱼心上。

假山,石桌,佳肴……眼前的一切顿时模糊了起来,只有公子的白衣黑发,那般鲜明。

是颐殊派人杀她?

是颐殊派人杀她?

这一刻,姜沉鱼想的不是颐殊为什么要派人杀她,而是——颐殊要杀她,公子却在帮颐殊!

公子是知情的!

连薛采都知道,公子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

而他,现在,好整以暇地坐在桌旁,温和地看着颐殊,与她说话,对她微笑。

他甚至帮她成为了程国的女帝!

情何以堪?

这四个字从姜沉鱼脑海中隐隐浮起,眼中一瞬间,就有了眼泪,不明原因,没有来由,酸涩得可怕。

“我……真的是这么不重要的人啊……”姜沉鱼低声喃喃了一句,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而就在那时,一名侍卫从另一侧墙外匆匆走进,附耳对颐殊说了些什么,颐殊点头,转身笑道:“我要走了。”

姬婴起身道:“内乱初定,公主自然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是婴过于打搅了。公主请自便。”

颐殊深深地凝视着他:“大恩不言谢。”

姬婴没再说什么,只是拱手行了一个大礼。

颐殊随着那名侍卫快步离开。

姬婴这才慢慢地坐回到石凳上,轻轻一叹道:“你们,可以出来了。”

薛采一拉姜沉鱼的手,她依旧是一副恍惚的表情,木然地跟着他从拱门走进去。

姬婴的目光像掠过水面的清风一样落到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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