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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章 诛妖

头上戴一顶淡鹅黄九锡云锦纱巾,身上穿一领箸顶梅沉香绵丝鹤氅。腰间系一条纫蓝三股攒绒带,足下踏一对麻经葛纬云头履。手中拄一根九节枯藤盘龙拐杖,胸前挂一个描龙刺凤团花锦囊。玉面多光润,苍髯颔下飘。金睛飞火焰,长目过眉梢。行动云随步,逍遥香雾饶。阶下众官都拱接,齐呼国丈进王朝。

那国丈到宝殿前,更不行礼,昂昂烈烈径到殿上。

国王欠身道:“国丈仙踪,今喜早降。”

就请左手绣墩上坐。

三藏起一步,躬身施礼道:“国丈大人,贫僧问讯了。”

那国丈端然高坐,亦不回礼,转面向国王道:“僧家何来?”

国王道:“东土唐朝差上西天取经者,今来倒验关文。”

国丈笑道:“西方之路,黑漫漫有甚好处!”

三藏道:“自古西方乃极乐之胜境,如何不好?”

那国王问道:“朕闻上古有云,僧是佛家弟子,端的不知为僧可能不死,向佛可能长生?”

三藏闻言,急合掌应道——

为僧者,万缘都罢;了性者,诸法皆空。

大智闲闲,澹泊在不生之内;真机默默,逍遥于寂灭之中。

三界空而百端治,六根净而千种穷。

若乃坚诚知觉,须当识心:心净则孤明独照,心存则万境皆清。

真容无欠亦无余,生前可见;幻相有形终有坏,分外何求?

行功打坐,乃为入定之原;布惠施恩,诚是修行之本。

大巧若拙,还知事事无为;善计非筹,必须头头放下。

但使一心不行,万行自全;若云采阴补阳,诚为谬语,服饵长寿,实乃虚词。

只要尘尘缘总弃,物物色皆空。

素素纯纯寡爱欲,自然享寿永无穷。

那国丈闻言,付之一笑,用手指定唐僧道:“呵,呵,呵!你这和尚满口胡柴!寂灭门中,须云认性,你不知那性从何而灭!枯坐参禅,尽是些盲修瞎炼。俗语云,坐,坐,坐,你的屁股破!火熬煎,反成祸。更不知我这——

修仙者,骨之坚秀;达道者,神之最灵。

携箪瓢而入山访友,采百药而临世济人。

摘仙花以砌笠,折香蕙以铺锑。

歌之鼓掌,舞罢眠云。

阐道法,扬太上之正教;施符水,除人世之妖氛。

夺天地之秀气,采日月之华精。

运阴阳而丹结,按水火而胎凝。

二八阴消兮,若恍若惚;三九阳长兮,如杳如冥。

应四时而采取药物,养九转而修炼丹成。

跨青鸾,升紫府;骑白鹤,上瑶京。

参满天之华采,表妙道之殷勤。

比你那静禅释教,寂灭阴神,涅般遗臭壳,又不脱凡尘!

三教之中无上品,古来惟道独称尊!”

那国王听说,十分欢喜,满朝官都喝采道,“好个‘惟道独称尊’,‘惟道独称尊’”。长老见人都赞他,不胜羞愧。国王又叫光禄寺安排素斋,待那远来之僧出城西去。三藏谢恩而退,才下殿,往外正走,行者飞下帽顶儿,来在耳边叫道:“师父,这国丈是个妖邪,国王受了妖气。你先去驿中等斋,待老孙在这里听他消息。”三藏知会了,独出朝门不题。

看那行者,一翅飞在金銮殿翡翠屏中钉下,只见那班部中闪出五城兵马官奏道:“我主,今夜一阵冷风,将各坊各家鹅笼里小儿,连笼都刮去了,更无踪迹。”

国王闻奏,又惊又恼,对国丈道:“此事乃天灭朕也!

连月病重,御医无效。

幸国丈赐仙方,专待今日午时开刀,取此小儿心肝作引,何期被冷风刮去。

非天欲灭朕而何?”

国丈笑道:“陛下且休烦恼。

此儿刮去,正是天送长生与陛下也。”

国王道:“见把笼中之儿刮去,何以返说天送长生?”

国丈道:“我才入朝来,见了一个绝妙的药引,强似那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之心。

那小儿之心,只延得陛下千年之寿;此引子,吃了我的仙药,就可延万万年也。”

国王漠然不知是何药引,请问再三,国丈才说:“那东土差去取经的和尚,我观他器宇清净,容颜齐整,乃是个十世修行的真体。

自幼为僧,元阳未泄,比那小儿更强万倍,若得他的心肝煎汤,服我的仙药,足保万年之寿。”

那昏君闻言十分听信,对国丈道:“何不早说?

若果如此有效,适才留住,不放他去了。”

国丈道:“此何难哉!

适才吩咐光禄寺办斋待他,他必吃了斋,方才出城。

如今急传旨,将各门紧闭,点兵围了金亭馆驿,将那和尚拿来,必以礼求其心。

如果相从,即时剖而取出,遂御葬其尸,还与他立庙享祭;如若不从,就与他个武不善作,即时捆住,剖开取之。

有何难事!”

那昏君如其言,即传旨,把各门闭了。

又差羽林卫大小官军,围住馆驿。

行者听得这个消息,一翅飞奔馆驿,现了本相,对唐僧道:“师父,祸事了,祸事了!”

那三藏才与八戒、沙僧领御斋,忽闻此言,唬得三尸神散,七窍烟生,倒在尘埃,浑身是汗,眼不定睛,口不能言。

慌得沙僧上前搀住,只叫:“师父苏醒,师父苏醒!”

八戒道:“有甚祸事?

有甚祸事?

你慢些儿说便也罢,却唬得师父如此!”

行者道:“自师父出朝,老孙回视,那国丈是个妖精。

少顷,有五城兵马来奏冷风刮去小儿之事。

国王方恼,他却转教喜欢,道这是天送长生与你,要取师父的心肝做药引,可延万年之寿。

那昏君听信诬言,所以点精兵来围馆驿,差锦衣官来请师父求心也。”

八戒笑道:“行的好慈悯!

救的好小儿!

刮的好阴风,今番却撞出祸来了!”

三藏战兢兢的爬起来,扯着行者哀告道:“贤徒啊!

此事如何是好?”

行者道:“若要好,大做小。”

沙僧道:“怎么叫做大做小?”

行者道:“若要全命,师作徒,徒作师,方可保全。”

三藏道:“你若救得我命,情愿与你做徒子徒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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