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七章 盘丝洞
话表三藏别了朱紫国王,整顿鞍马西进。
行彀多少山原,历尽无穷水道,不觉的秋去冬残,又值春光明媚。
师徒们正在路踏青玩景,忽见一座庵林,三藏滚鞍下马,站立大道之旁。
行者问道:“师父,这条路平坦无邪,因何不走?”
八戒道:“师兄好不通情!
师父在马上坐得困了,也让他下来关关风是。”
三藏道:“不是关风,我看那里是个人家,意欲自去化些斋吃。”
行者笑道:“你看师父说的是那里话。
你要吃斋,我自去化,俗语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岂有为弟子者高坐,教师父去化斋之理?”
三藏道:“不是这等说。
平日间一望无边无际,你们没远没近的去化斋,今日人家逼近,可以叫应,也让我去化一个来。”
八戒道:“师父没主张。
常言道,三人出外,小的儿苦,你况是个父辈,我等俱是弟子。
古书云:有事弟子服其劳,等我老猪去。”
三藏道:“徒弟啊,今日天气晴明,与那风雨之时不同。
那时节,汝等必定远去,此个人家,等我去,有斋无斋,可以就回走路。”
沙僧在旁笑道:“师兄,不必多讲,师父的心性如此,不必违拗。
若恼了他,就化将斋来,他也不吃。”
八戒依言,即取出钵盂,与他换了衣帽。
拽开步,直至那庄前观看,却也好座住场,但见——
石桥高耸,古树森齐。石桥高耸,潺潺流水接长溪;古树森齐,聒聒幽禽鸣远岱。桥那边有数椽茅屋,清清雅雅若仙庵;又有那一座蓬窗,白白明明欺道院。窗前忽见四佳人,都在那里刺凤描鸾做针线。
长老见那人家没个男儿,只有四个女子,不敢进去,将身立定,闪在乔林之下,只见那女子,一个个——
闺心坚似石,兰性喜如春。娇脸红霞衬,朱唇绛脂匀。
蛾眉横月小,蝉鬓迭云新。若到花间立,游蜂错认真。
少停有半个时辰,一静悄悄,鸡犬无声。自家思虑道:“我若没本事化顿斋饭,也惹那徒弟笑我,敢道为师的化不出斋来,为徒的怎能去拜佛。”长老没计奈何,也带了几分不是,趋步上桥,又走了几步,只见那茅屋里面有一座木香亭子,亭子下又有三个女子在那里踢气球哩。你看那三个女子,比那四个又生得不同,但见那——
飘扬翠袖,摇拽缃裙。
飘扬翠袖,低笼着玉笋纤纤;摇拽缃裙,半露出金莲窄窄。
形容体势十分全,动静脚跟千样翙。
拿头过论有高低,张泛送来真又楷。
转身踢个出墙花,退步翻成大过海。
轻接一团泥,单枪急对拐。
明珠上佛头,实捏来尖涘。
窄砖偏会拿,卧鱼将脚扌歪。
平腰折膝蹲,扭顶翘跟翙。
扳凳能喧泛,披肩甚脱洒。
绞裆任往来,锁项随摇摆。
踢的是黄河水倒流,金鱼滩上买。
那个错认是头儿,这个转身就打拐。
端然捧上臁,周正尖来扌卒。
提跟惨草鞋,倒插回头采。
退步泛肩妆,钩儿只一歹。
版篓下来长,便把夺门揣。
踢到美心时,佳人齐喝采。
一个个汗流粉腻透罗裳,兴懒情疏方叫海。
言不尽,又有诗为证,诗曰:
蹴荬当场三月天,仙风吹下素婵娟。汗沾粉面花含露,尘染蛾眉柳带烟。
翠袖低垂笼玉笋,缃裙斜拽露金莲。几回踢罢娇无力,云鬓蓬松宝髻偏。
三藏看得时辰久了,只得走上桥头,应声高叫道:“女菩萨,贫僧这里随缘布施些儿斋吃。”那些女子听见,一个个喜喜欢欢抛了针线,撇了气球,都笑笑吟吟的接出门来道:“长老,失迎了,今到荒庄,决不敢拦路斋僧,请里面坐。”三藏闻言,心中暗道:“善哉,善哉!西方正是佛地!女流尚且注意斋僧,男子岂不虔心向佛?”长老向前问讯了,相随众女入茅屋。过木香亭看处,呀!原来那里边没甚房廊,只见那——
峦头高耸,地脉遥长。峦头高耸接云烟,地脉遥长通海岳。门近石桥,九曲九湾流水顾;园栽桃李,千株千颗斗穠华。藤薜挂悬三五树,芝兰香散万千花。远观洞府欺蓬岛,近睹山林压太华。正是妖仙寻隐处,更无邻舍独成家。
有一女子上前,把石头门推开两扇,请唐僧里面坐。
那长老只得进去,忽抬头看时,铺设的都是石桌、石凳,冷气阴阴。
长老心惊,暗自思忖道:“这去处少吉多凶,断然不善。”
众女子喜笑吟吟都道:“长老请坐。”
长老没奈何,只得坐了,少时间,打个冷禁。
众女子问道:“长老是何宝山?
化什么缘?
还是修桥补路,建寺礼塔,还是造佛印经?
请缘簿出来看看。”
长老道:“我不是化缘的和尚。”
女子道:“既不化缘,到此何干?”
长老道:“我是东土大唐差去西天大雷音求经者。
适过宝方,腹间饥馁,特造檀府,募化一斋,贫僧就行也。”
众女子道:“好,好,好!
常言道,远来的和尚好看经。
妹妹们!
不可怠慢,快办斋来。”
此时有三个女子陪着,言来语去,论说些因缘。
那四个到厨中撩衣敛袖,炊火刷锅。
你道他安排的是些什么东西?
原来是人油炒炼,人肉煎熬,熬得黑糊充作面筋样子,剜的人脑煎作豆腐块片。
两盘儿捧到石桌上放下,对长老道:“请了,仓卒间,不曾备得好斋,且将就吃些充腹,后面还有添换来也。”
那长老闻了一闻,见那腥膻,不敢开口,欠身合掌道:“女菩萨,贫僧是胎里素。”
众女子笑道:“长老,此是素的。”
长老道:“阿弥陀佛!
若象这等素的啊,我和尚吃了,莫想见得世尊,取得经卷。”
众女子道:“长老,你出家人,切莫拣人布施。”
长老道:“怎敢,怎敢!
我和尚奉大唐旨意,一路西来,微生不损,见苦就救,遇谷粒手拈入口,逢丝缕联缀遮身,怎敢拣主布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