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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九章 因果

孙大圣有不睦之心,八戒、沙僧亦有嫉妒之意,师徒都面是背非,依大路向西正走,忽见路北下有一座庄院。三藏用鞭指定道:“我们到那里借宿去。”八戒道:“正是。”遂行至庄舍边下马。看时,却也好个住场,但见——

野花盈径,杂树遮扉。远岸流山水,平畦种麦葵。蒹葭露润轻鸥宿,杨柳风微倦鸟栖。青柏间松争翠碧,红蓬映蓼斗芳菲。村犬吠,晚鸡啼,牛羊食饱牧童归。爨烟结雾黄粱熟,正是山家入暮时。

长老向前,忽见那村舍门里走出一个老者,即与相见,道了问讯。

那老者问道:“僧家从那里来?”

三藏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求经者。

适路过宝方,天色将晚,特来檀府告宿一宵。”

老者笑道:“你贵处到我这里,程途迢递,怎么涉水登山,独自到此?”

三藏道:“贫僧还有三个徒弟同来。”

老者问:“高徒何在?”

三藏用手指道:“那大路旁立的便是。”

老者猛抬头,看见他们面貌丑陋,急回身往里就走,被三藏扯住道:“老施主,千万慈悲,告借一宿!”

老者战兢兢钳口难言,摇着头,摆着手道:“不、不、不、不象人模样!

是、是、是几个妖精!”

三藏陪笑道:“施主切休恐惧,我徒弟生得是这等相貌,不是妖精!”

老者道:“爷爷呀,一个夜叉,一个马面,一个雷公!”

行者闻言,厉声高叫道:“雷公是我孙子,夜叉是我重孙,马面是我玄孙哩!”

那老者听见,魄散魂飞,面容失色,只要进去。

三藏搀住他,同到草堂,陪笑道:“老施主,不要怕他。

他都是这等粗鲁,不会说话。”

正劝解处,只见后面走出一个婆婆,携着五六岁的一个小孩儿,道:“爷爷,为何这般惊恐?”

老者才叫:“妈妈,看茶来。”

那婆婆真个丢了孩儿,入里面捧出二钟茶来。

茶罢,三藏却转下来,对婆婆作礼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才到贵处,拜求尊府借宿,因是我三个徒弟貌丑,老家长见了虚惊也。”

婆婆道:“见貌丑的就这等虚惊,若见了老虎豺狼,却怎么好?”

老者道:“妈妈呀,人面丑陋还可,只是言语一发吓人。

我说他象夜叉马面雷公,他吆喝道,雷公是他孙子,夜叉是他重孙,马面是他玄孙。

我听此言,故然悚惧。”

唐僧道:“不是不是,象雷公的是我大徒孙悟空,象马面的是我二徒猪悟能,象夜叉的是我三徒沙悟净。

他们虽是丑陋,却也秉教沙门,皈依善果,不是什么恶魔毒怪,怕他怎么!”

公婆两个,闻说他名号皈正沙门之言,却才定性回惊,教:“请来,请来。”

长老出门叫来,又吩咐道:“适才这老者甚恶你等,今进去相见,切勿抗礼,各要尊重些。”

八戒道:“我俊秀,我斯文,不比师兄撒泼。”

行者笑道:“不是嘴长、耳大、脸丑,便也是一个好男子。”

沙僧道:“莫争讲,这里不是那抓乖弄俏之处,且进去,且进去!”

遂此把行囊马匹,都到草堂上,齐同唱了个喏,坐定。

那妈妈儿贤慧,即便携转小儿,咐吩煮饭,安排一顿素斋,他师徒吃了。

渐渐晚了,又掌起灯来,都在草堂上闲叙。

长老才问:“施主高姓?”

老者道:“姓杨。”

又问年纪。

老者道:“七十四岁。”

又问:“几位令郎?”

老者道:“止得一个,适才妈妈携的是小孙。”

长老:“请令郎相见拜揖。”

老者道:“那厮不中拜。

老拙命苦,养不着他,如今不在家了。”

三藏道:“何方生理?”

老者点头而叹:“可怜,可怜!

若肯何方生理,是吾之幸也!

那厮专生恶念,不务本等,专好打家截道,杀人放火!

相交的都是些狐群狗党!

自五日之前出去,至今未回。”

三藏闻说,不敢言喘,心中暗想道:“或者悟空打杀的就是也。”

长老神思不安,欠身道:“善哉,善哉!

如此贤父母,何生恶逆儿!”

行者近前道:“老官儿,似这等不良不肖、奸盗邪淫之子,连累父母,要他何用!

等我替你寻他来打杀了罢。”

老者道:“我待也要送了他,奈何再无以次人丁,纵是不才,一定还留他与老汉掩土。”

沙僧与八戒笑道:“师兄,莫管闲事,你我不是官府。

他家不肖,与我何干!

且告施主,见赐一束草儿,在那厢打铺睡觉,天明走路。”

老者即起身,着沙僧到后园里拿两个稻草,教他们在园中草团瓢内安歇。

行者牵了马,八戒挑了行李,同长老俱到团瓢内安歇不题。

却说那伙贼内果有老杨的儿子。

自天早在山前被行者打死两个贼首,他们都四散逃生,约摸到四更时候,又结坐一伙,在门前打门。

老者听得门响,即披衣道:“妈妈,那厮们来也。”

妈妈道:“既来,你去开门,放他来家。”

老者方才开门,只见那一伙贼都嚷道:“饿了,饿了!”

这老杨的儿子忙入里面,叫起他妻来,打米煮饭。

却厨下无柴,往后园里拿柴到厨房里,问妻道:“后园里白马是那里的?”

其妻道:“是东土取经的和尚,昨晚至此借宿,公公婆婆管待他一顿晚斋,教他在草团瓢内睡哩。”

那厮闻言,走出草堂,拍手打掌笑道:“兄弟们,造化,造化!

冤家在我家里也!”

众贼道:“那个冤家?”

那厮道:“却是打死我们头儿的和尚,来我家借宿,现睡在草团瓢里。”

众贼道:“却好,却好!

拿住这些秃驴,一个个剁成肉酱,一则得那行囊白马,二来与我们头儿报仇!”

那厮道:“且莫忙,你们且去磨刀。

等我煮饭熟了,大家吃饱些,一齐下手。”

真个那些贼磨刀的磨刀,磨枪的磨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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