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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顾耀东休假在家。一家人和弄堂邻居约好了去任伯伯家玩牌。耀东父母先出了门,顾悦西一边穿鞋一边朝楼上催促:“顾耀东!快下来!就等你了!”
顾耀东嘴里喊着“来了来了”从房间跑出来,刚要下楼,看见亭子间开着门,地上放着已经接了大半盆雨水的盆子。他想起了前两天那场夜雨,于是下楼对顾悦西说道:“姐,我不去了。我有事。”
顾悦西:“你能有什么事?”
“正经事。”
沈青禾正好从外面回来,顾耀东赶紧拘谨地坐下,随手抓了张报纸看。
顾悦西:“沈小姐,一块儿去任伯伯家玩牌吧?顾耀东有事去不了。”
沈青禾:“好啊。”
顾耀东从报纸后偷瞥着二人出了门,等到外面传来关门声,便立刻扔下报纸,背上工具箱去了晒台。他搭了木梯子笨手笨脚爬上亭子间的屋顶,小心翼翼地修补起来。
沈青禾跟着顾悦西朝任伯伯家走去,走到一半,忽然想起忘带钱包,只得又折返回去。顾耀东趴在屋顶上,丝毫没察觉到有人回来了。
沈青禾进了亭子间,从床下小木箱里拿出一沓钱。顾耀东听见动静,从漏雨的小洞往下一看,只见沈青禾正手指如飞地数着钱。他像是窥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赶紧像只壁虎似的趴在屋顶上不敢动弹。沈青禾也听见了动静,她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并没有人,于是只好一肚子狐疑地继续数钱。顾耀东见没被发现,这才小心翼翼地往下爬,不料一脚踩滑,屋顶的瓦片稀里哗啦掉了一大片,露出一个大洞。
沈青禾吓得手里的钱掉了一地,她抬头一望,赫然看见头顶的洞口外,杵着顾耀东一张尴尬的脸。
两人四目相对。
沈青禾终于反应过来,吼道:“大白天的偷看人家数钱!你想干什么?”
十分钟后,她已经坐在屋顶上,补好了洞,盖上了最后一片瓦。顾耀东无地自容地站在一旁,看着沈青禾从梯子上下来。
顾耀东:“对不起,本来是想帮你……”
沈青禾看着他满身的灰尘,眼里有一闪而逝的感动,不过开口说话时已经和平常一样冷淡了:“没关系,你也算帮上忙了。”
“我?”
“要不是你捅出这么大一个洞,我也下不了决心自己来修啊。”
顾耀东更加尴尬地干咳了两声:“我下楼了。”
沈青禾忍不住叫住了他:“顾警官。”
顾耀东回头看她。
“记得你好像说过,我是个眼里只有钱,斤斤计较唯利是图的人。我一直觉得你很讨厌我。为什么还帮我?”
顾耀东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很诚恳:“人的看法是会变的。”
沈青禾听得茫然:“我做了什么好事,让你改变看法了吗?”
顾耀东想起了姐姐那番关于“田螺姑娘”的胡说八道,于是把话咽了回去:“没有。”
这个回答太实在了,实在到让沈青禾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只是觉得钱也没那么讨厌了。再说我修的是自己家的房子呀!这不能算帮你。”顾耀东稀里糊涂地一通瞎说,完了埋头就走,唯恐露馅。
沈青禾在后面喊:“下回再敢爬屋顶偷看我数钱,我就去报警!”
顾耀东站在楼梯上,不自觉地傻笑了一下。
沈青禾站在晒台上也止不住地笑了。她顺手拿起一旁的水壶给花草浇起水来。租住在顾家的这段时间,她的生活里不知不觉多了很多东西。比如天未亮时杨会计的扫地声,顾家早饭桌上的闲扯家常,福安弄里的炊烟,打盹的二喵,来来回回拎着菜篮子的主妇以及太阳落山时灶披间里的切菜声,还有这晒台上混合着肥皂、咸肉和月见草的烟火香气。
其实这些算不得特别陌生。她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神仙,十三岁以前,也是有家有父母的。那时候住在花园洋房,她也喜欢在阳台上用洒水壶给玫瑰浇水。从圣玛利亚女中放学回家的路上,她和同学钻弄堂捉迷藏,那时候弄堂里也是飘着这样的烟火气的。这些曾经在她幼年生活里存在过,后来又消亡了很多年的美好,在福安弄,在顾家,仿佛失而复得了。但她是过客,途经这些美好,已足够幸福。
沈青禾不急不缓地浇着花,那晚被大雨搅得不得安宁的月见草,已经又萌发出新的花蕾了。
午后的布兰咖啡馆坐满了客人。夏继成坐在窗边位置,不一会儿,沈青禾也进来了,在他对面坐下。“到很久了吗?”今天天气不错,她说话也带着轻快。
夏继成:“刚到。”
戴着白手套的服务生走过来。
“两杯咖啡。给这位小姐一份栗子蛋糕。”夏继成吩咐完,看着沈青禾笑了笑,“心情不错啊。”
“好久没出来喝咖啡了。”
“我听老董说了你和顾耀东的事。”
“顾耀东在警局跟你说过什么吗?”
“打听过几句是否抓到陈宪民和劫囚车的人,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你现在弄清楚情况了吗?”
“没有。”沈青禾说得有些犹豫。
“他是张白纸,没有任何经验,套话应该不难。”
“我试探过,可他说话半真半假,有时候觉得他在装傻,有时候又觉得他是真傻。有时候觉得他只是随口说说,有时候又觉得他话里有话在试探我。反正我是被这张白纸搞糊涂了。”她像是在抱怨,可又听不出恼火的意味。
夏继成看着她,忍不住又笑了:“你的意思是遇见高手了。”
一个白眼翻了过来:“当然不是!”
服务生端来了两杯咖啡和蛋糕。
夏继成:“尝尝吧。这家的栗子蛋糕很出名。”
沈青禾拿起银叉时,笑得像个有糖吃的小孩子:“你连我爱吃栗子蛋糕都记得?”
夏继成一副不近人情的面孔:“不记得,不过我知道女孩子都爱吃甜食。碰巧栗子蛋糕是这家的招牌点心。”
沈青禾知道自己又是自讨没趣了,只能埋头吃蛋糕:“确实不错。”
夏继成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今天见面是因为有新任务。不过先说个题外话吧。那天的行动,你让我很惊讶。果断,勇敢,完全不像当年那个青涩的小女孩了。”
“我是你一手训练出来的,当然不会差劲。”
夏继成看着她一脸的骄傲,没有接话。
沈青禾一边吃蛋糕一边说:“现在说任务吧,师父。”
“我要你去见一个人。”
“好。时间地点。”
“中午十一点,国泰大戏院门口,他手上会拿两张《卡萨布兰卡》的电影票和一束黄玫瑰。”
沈青禾又吃了口蛋糕:“这家蛋糕真的不错……是什么人?”
“警委需要发展新人,我提议了一个人选。老董说提议已经通过了。”
沈青禾包着满嘴的蛋糕愣住了。
夏继成坦然地看着她:“现在还在观察期。也许他会是你将来的新搭档,也许什么都不是。”
沈青禾一直埋着头嚼蛋糕,好半天才吞下去。方才的轻快都消失了。她放下手里的银叉,默默坐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觉得这个人能代替你吗?”
“我的看法不重要。这是你的搭档,由你来决定。”
“也就是说,我们的搭档关系到此结束了?夏处长。”
夏继成尽量说得轻松一些:“现在还没有,不过就算将来结束了,我也还是你的师父啊。”
沈青禾看了他片刻,说道:“我服从命令,但希望你知道,我并不愿意接受这个任务,在我心里你是唯一的搭档,任何人都不能代替。”说罢,她继续埋头吃蛋糕,不再多说一句话。
夏继成安静地看着她。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刚好有一半照在沈青禾身上。她的发色不算黑,阳光下泛着棕色,显得比平常柔和。她坐在这一半阳光里,夏继成能感觉到有一种温度在她身上回升。她是生于阳光,长于悲凉的女孩。如果有可能,那个拿着两张电影票和一束黄玫瑰的人,会拉着她走回无遮无拦的辽阔阳光下。
“看电影?”
刑二处警员听见顾耀东惊讶的发问,纷纷回头张望。这小子又被夏处长叫去谈话了,也不知踩了什么狗屎运,处长竟叫他去看电影。
夏继成放了两张电影票在桌上:“我约了沈小姐,但是现在临时有事。你去一趟,路上买一束黄玫瑰送给她,替我好好道个歉。”
顾耀东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不能把花和电影票给她就回来吗?”
“不能。我失约已经很没有礼貌了,要是再让女士一个人看电影,那就太没有风度了。”
“处长,我平时很少看电影……”
“那正好。这是美国电影,《卡萨布兰卡》,值得一看。”
顾耀东还在磨叽着:“其实是我不大喜欢看电影。”
夏继成嚷嚷起来:“让你办件事这么多废话!你只需要准时出现在国泰大戏院,谁关心你喜不喜欢!”
顾耀东赖着不肯走,想了半天又想出来一个主意:“要不,让赵警官去?他喜欢看电影!”
夏继成实在不理解了,恨不得敲开他的脑袋看一看里面到底在盘算什么:“陪女士看一场电影有这么难吗?又不是让你去约会!你只需要带上钱,如果她要喝饮料你就给她买一杯,如果她看完电影想吃个饭你就请她吃饭,回来找我报账。沈青禾就是个普通女人,很容易就哄过去了。”
顾耀东欲言又止,赵志勇凑了上来:“处长,我好像听见你们叫我?”
夏继成:“没事!忙你的去。”
赵志勇“哦”了一声,看了眼顾耀东,小声说道:“你脸怎么这么红?又挨骂了?”顾耀东没吭声。
赵志勇离开了,夏继成这才细细打量起他来:“你脸红什么?”
顾耀东也不知道自己在脸红什么,大概是赵志勇说的吧,他又挨骂了,不然怎么会抬头一看见处长的眼神就赶紧避开?“处长,那我去了。”他拿起电影票转身就走了。
夏继成在后面喊道:“别忘了黄玫瑰!”望着那个匆匆逃走的人影,以及那两只令人发笑的红耳朵,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桌上的茶水还飘着热气,夏继成喝了一口,随手拿起报纸。上面登着国泰大戏院的影片上映广告,最显眼的一幅便是《卡萨布兰卡》——
“这世上有那么多城镇,城镇里有那么多酒馆,她偏偏走进了我的。”
他蓦然想起了这句台词。
失落?开心?后悔?伤感?还是欣慰?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他。关于沈青禾,他知道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