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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二处的警车沿着右边那条路慢悠悠开着。一车人各怀心事。顾耀东坐在窗边,低落地望着外面,思绪时断时续。也许是昨天晚上喝多了,整个早晨都是昏昏沉沉的。脑子中间像被塞了什么东西,令人恹恹地提不起精神。
赵志勇:“队长,我们是不是守在外围就行了?”
李队长:“反正我接到的任务是这样。”
赵志勇:“陈宪民都上了囚车了,不可能再出什么问题吧?”
小喇叭:“那可不好说。”顾耀东一听,回头望向他。小喇叭压低了声音:“听说姓陈的是个组长,还是共党一个重要情报组的组长,不是一般角色。”
于胖子:“难怪一处这么卖力。”
小喇叭:“他们卖力,人家共党也不可能坐视不管。懂我的意思吗?”
对于这种话外之音,通常顾耀东会“哦”一声,其实什么也没听懂,但这一次他的反应极快:“你是说他们会派人来救陈宪民?”
于胖子脱口而出:“别乌鸦嘴!”
顾耀东不再说话,望向窗外的眼睛里不自觉地多了些许亮光。
夏继成已经给齐升平的茶杯里加了两次水,但是他依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齐升平:“一处和二处的人都出去了,就我们俩,正好说说关于你的事。你也看见了,这次押送,王处长真的特别用心。”
“王处长办事一向尽心尽力,我是自愧不如啊。”夏继成笑得很勉强,齐升平看在眼里,以为是这番话戳到了夏继成的敏感处,让他不是滋味了。
齐升平:“我知道,你这个人不喜欢出风头,心思也不在这上面。我其实很欣赏淡泊名利的人,但是又希望你能更上一层楼。毕竟,在这个警察局里,你是我的人啊……”
“明白。”夏继成惭愧地低下头,不经意地看了眼手表。车队已经出发二十多分钟了,最多再有十分钟,他们就会发现需要加油,转往福安弄附近的加油站。到那时候就晚了。
齐升平:“现在的局势,光靠破两个刑事案子,是很难给上面留下印象的。所以王处长才对陈宪民的案子不遗余力啊。等他把人一送到提篮桥,过段时间再一押解南京,嘉奖令很快就会下来。到时候,你让我怎么摆你的位置?”
齐升平的声音在夏继成耳边嗡嗡作响,他起身再一次给茶杯加热水:“卑职惭愧,让您费心了。”
加油站偶尔有普通车辆开进来,三名乔装成油工的警委行动队队员笑容可掬地向来人解释着,加油站空了,送油的车还在路上,抱歉地请他们去别家加油站看看。同时,他们的同志正用一辆假装抛锚的轿车和一辆满载货物的卡车将油车堵在了小路上。按照计划,在营救行动结束之前,这辆油车是不会抵达加油站的。
沈青禾依然在晒台上等消息。衣服已经晒完了,盆子里还剩一件黄色床单,那是代表开始行动的安全信号,看样子今天能顺利挂上了。
刑一处的车队朝外白渡桥方向前行。囚车司机注意到油箱表的指针一直在下降,回头对坐在后车厢的杨奎说道:“杨队长,车快没油了。”
杨奎:“出门的时候不是还满油吗?”
“可能油表出了点问题。”
杨奎想了想:“前面和南苏州路交界的路口,有一家加油站。能坚持到那儿吗?”
司机看了眼仪表:“应该能到。”
大概又过了五分钟,囚车靠边停车了。王科达的轿车随即停在后面。杨奎重新把头罩套在刘警官头上,然后下车跑过了过来:“处长,车快没油了,我们准备到南苏州路口的加油站加油。”
王科达有些不满,低声说道:“出发前怎么不检查一下?”
杨奎:“我当时看了油表,是满油啊。不过这车年头太老了,油表经常出问题。”
王科达不太放心:“派个人向总局汇报情况,让总局用电台通知各车,到中山东一路和南苏州路的交界路口,等我命令再出发。”
很快,刑二处的车载电台里就传来了总局女警的声音:“请各车到中山东一路和南苏州路的交界路口等候,不要过桥,等待指令。
刑二处警车在路边缓缓停下,众警员伸着懒腰下了车。于胖子看见路边有一家小面摊,热气腾腾很是诱人,于是看向李队长:“队长,反正要歇会儿,吃碗面去?”李队长没说话就算是默许了。一行人到面摊坐下,于胖子摸着被护心铜镜压瘪了的胃,站在一排调料罐子前兴冲冲地跟老板交代“多放小葱多放汤”,他几乎已经要忘了绑这面护心铜镜是为什么。
这儿离福安弄已经很近了,走路也不过十来分钟的时间。顾耀东看着周围熟悉的街道,不自觉地朝福安弄的方向望去。
弄堂里很安静,偶尔传来二喵慵懒的叫声。沈青禾正在晒台上浇着花。这时,她望见押运车从远处朝加油站的方向驶去,于是从水盆里拿出黄色床单,在最显眼的位置晾了起来。乔装成加油工的警委队员看见她发出的信号,立刻就位。
囚车和王科达的轿车先后开进了加油站。三名加油工正在用大量清水冲刷地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打翻了。
杨奎从囚车后车厢下来,下车时他很谨慎地只开了一条很小的缝,然后马上关了门。
一名加油工问道:“警官,您加油?”
“对。”
“真不好意思,暂时没油了。送油车已经在路上,您稍等一会儿。”
王科达下车跟了过来:“怎么回事?”
杨奎:“这儿也没油了,得等油车来。”
王科达思忖着,既警惕又隐隐有些兴奋。他看了一眼杨奎,眼神一交汇,杨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鱼可能要上钩。
王科达若无其事地走到加油泵旁,望向周围。方圆十米之内几乎没有任何遮挡,加油站暴露在周围所有楼房的视线中。他笑着问身旁一名加油工:“油车还有多久到?”
加油工:“应该快了。”
“油站一点油都不剩?”
“是啊。”
王科达打量着对方:“我记得油站是早晚各有一次补给的。这才早上几点,昨晚送的油就没了?”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加油工一脸抱歉:“刚好有一队拉货出城的卡车,让他们给加空了。”
王科达听着对方对答如流,“哦”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一名加油工用水冲洗着囚车所在的位置,车似乎太碍事了,他客气地对杨奎说道:“警官,能麻烦你们把车挪一挪吗?刚才来加油的卡车打翻了一箱染料,得赶紧打扫,要不干透了就不好洗了。”
杨奎抬脚一看,鞋底确实踩了一脚染料,他不满地在地上蹭着鞋子:“往哪儿挪?”
加油工指着一旁:“那条小路吧,您倒车进去,停在那儿谁也不挡着,走的时候也方便。”
杨奎走到小路口朝里望去,路很窄,仅能容一辆车通过。小路尽头,是另一条横向的小路,呈t字。他看了一眼王科达,王科达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此时,两名警委行动队人员就埋伏在那条横向小路的左右两侧,只要囚车倒进来,后车厢门就会刚好停在他们面前。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开门,救人,然后把人送到旁边一条小路里。那里停着一辆卡车,车没有熄火,司机就在驾驶座上随时等着出发。他们当然不会知道囚车里坐的并不是陈宪民,而是满满一车荷枪实弹的警察。
杨奎大声朝囚车司机喊道:“把车倒进小路去!”
小路路口太窄了,第一次没能倒进去。司机卖力地来回转着方向盘,调整着方向。
此时此刻的刑二处里,那场令夏继成焦灼和煎熬的谈心还在继续着。
副局长慢悠悠喝了口茶,压低了声音:“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双十协定虽然签了,表面上也风平浪静了,但很多问题在重庆谈判会上是悬而未决的。”
夏继成:“是啊。政治民主化、党派合法化、军队国家化,还有特务机关、释放政治犯、奸伪、受降,这么多问题,一共也只有几条达成协议。”
“共党兜里有苏联在东北缴获的日军轻兵器,国军背后有美国援助,谁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些都说明内战只是时间问题。我们,也要为自己早做打算啊。”
夏继成装作很受教的样子:“以前总觉得警察局不比保密局,不用人人都盯着共党。再说王处长在这方面觉悟比我高,他抓共党,我抓点小贼,大家都各司其职。听了您这番话,我现在如梦初醒啊。还是目光太短浅。”
“王处长可是早就深谙此道。今天这趟押送……他没少花心思。我在等他的消息,说不定会有意外惊喜。”
“一定会的。”
齐升平看了看他:“不好奇吗?”
夏继成坦然地:“好奇是肯定的,不过更不敢忘分寸。我还是和您一起等消息吧。”
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是让齐升平最欣赏的地方。他笑了笑,看眼手表:“估计这会儿车队快到外白渡桥了。过了苏州河,就是一条大路直奔提篮桥。等他们的好消息吧。”他终于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齐升平离开了刑二处。夏继成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确认对方已经走远,他才迅速拿起电话。
司机来回转了几圈方向盘后,囚车终于顺利倒进了小路。眼看那个满载警察的后车厢离警委行动队的人越来越近,福安弄外的电话铃声忽然刺耳地响了起来。沈青禾错愕地望向电话亭。
两声铃后,电话断了。很快,铃声再次响起来,一声,两声。之后,周围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出意外了,行动要马上终止!沈青禾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将那条晒在最显眼位置的黄色床单“哗”地拉了下来。加油站的三名队员看见了信号,那名冲洗地面的加油工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囚车挡住了小路视野,埋伏在里面的同志此刻是看不见信号的!他赶紧对一名同伴说道:“洗不干净,去后面帮我拿个刷子。”对方立刻会意,转身想从后门绕去小路,却被王科达叫住了。
“等会儿。”他慢慢走过来,一脸笑容,目光却透着犀利,“我要看看你们的证件。”
此时,沈青禾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一边下楼,一边匆匆将披肩长发扎了起来。从顾家出来后,她走得不紧不慢,一身裙子加高跟鞋,看起来只是要出去逛街喝咖啡而已。
杨一学推着自行车回来,正好迎面碰上:“沈小姐出去呀?”
沈青禾笑盈盈地:“是呀,出去逛逛。”
离开福安弄后,她拐进了一条无人的小路,越走越快。
路尽头停了一辆没有挂牌照的绿色货车。
营救行动前一周夏继成曾事先安排了几辆货车分别停在几个不同地点,这便是其中一辆。
沈青禾一路小跑上了车,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
驾驶座下塞着备用的行头,她一边开车,一边从座椅下掏出鸭舌帽戴上,又换了工装外套,最后将高跟鞋一甩,踩上便于行动的平底鞋。
待到干净利落地做完这一切,她已经像是换了个人。
卡车从小路一跃而出,朝加油站赶去。
二处警员还在街边面摊悠闲地吃面。顾耀东抱着面碗,脑子里始终想着路上的那番议论。也许真的会有人来救陈宪民?他不时望向警车上的车载电台。
赵志勇:“怕有情况啊?”
顾耀东:“如果有情况,车载电台应该会通知我们吧?”
赵志勇:“通知是肯定会通知,不过不可能有情况的。安心吃你的面吧。”
于胖子又往碗里加了一小撮香葱:“人家一处让我们守外围,也就是说这事跟我们关系不大。操那份闲心干什么!”
李队长很惬意地喝了口面汤:“行了,我出门的时候看过了,今天是黄道吉日。”
于胖子一听,面条卡在喉咙好半天才下去:“那对共党来说,今天不也是黄道吉日吗?”
话音未落,沈青禾的卡车就风驰电掣地从一旁街上冲了过去,坐在临街位置的顾耀东被卡车带起的风掀飞了警帽。
肖大头站起来就骂:“会不会开车呀!”